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庄徽声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变得模糊、扭曲、陌生,他的感官也开始钝化,整个人像套了一层油膜,在空洞的世界里,他亲眼见到刀向他砍来,却滑下去。
……
“徽声呢?他为什么没来?”
“早给我们删了吧,毕竟毕业典礼都没来。”
“这样啊……”
“哎呀别想他了!你真的要出国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会有炮弹在你们旁边爆炸吗?砰”“想啥呢,他们都是受到当地保护的,怎么可能让他们上前线?”
“也不一定,我们这行可不养闲人。”
……
朦胧的光影让周遭都似真似幻起来,边缘高饱和的色散毛毛碎碎,像炮弹炸碎战壕后飞冲上天、还带着火星的灰烬。
“去吧,去找你妈妈。”唐秩饶俯身,用不知是哪国的语言在灰头土脸的异国面孔小女孩耳边低语,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背,望着那个小身影一瘸一拐冲进硝烟。
秩饶……唐秩饶……
徽声,我在呢。
唐秩饶转过身来,左胸前别着党徽,崭净的白衬衫一尘不染。他回眸,光晕融化了他半张脸,唇齿翕张:
“徽声,那天……”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那天我有话和你说来着。
那天之后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
那天……
那天我在……在云蔚。
庄徽声点开同学群,顶着一排排蜡烛向上翻,翻找到同学聚会合照模糊,黑底白字写着“已过期”。
他突然干呕起来,吞咽不下的悔恨破堤般涌上心头。
“图铃老师你打完了没?图…庄徽声?庄徽声你怎么了?”
后半夜了。
别墅偏僻,没有市区里深受光污染戕害的天空,建在山上,依山傍海。
关迅没有回房间,默立在大落地窗前,刻意等着关介停好车来找他一样。他将长发散开,系在手腕的绸面发带是暗夜里唯一的色泽。
关介靠在玻璃窗框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身体微微后仰。
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他看见关迅掏出烟盒,嘴角勾起一个调侃的弧度:“憋坏你了吧,我记得汤琳和东涵都不喜欢烟味。”
关迅垂下头笑,擦燃火机的瞬间,火光短暂地照亮他半边脸。他深吸一口,缓缓突出灰白的烟雾。
屋内没有开灯,比外面还要黑,但却能让情绪膨大,一切掩饰都变得困难。关介不语,目光透过烟雾投向窗外早已沉入黑暗的海面。
关迅将烟盒递过去,手指在盒面上轻点。
“早戒了。”关介轻声回绝。
“真是个好人民教师。”关迅指间香烟的红点随呼吸明明灭灭,像一只跳动的心脏。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关介看不清哥哥说话时的表情,甚至不能确定他朝向何方,但烟头红点停留在和他脸颊齐平的高度,暗示着他正凝视着自己。
“你忘了,段沐康也不喜欢烟味,我和你说过的。”关介扯了扯嘴角,话语间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许无所顾忌的直白,此时的黑夜会为他撑腰。
“嗯。”关迅无心应了声:“你放在我这的那辆川崎什么时候开走?”
烟头的红光在他说话时,随着嘴唇开合微微颤动。
落地窗正对一楼车库,借着月光可以将将看到那排豪车中的一抹突兀绿色,如当年一样张扬鲜亮,仿佛随时可以重新发出血气方刚的引擎声,在连阳师范校门口的沿海公路疾驰一遭,再安安稳稳地停在图书馆前的广场。或者,先往宿舍楼拐一趟,把后座上的地理系男生送回去。
关介嘴角扬起一个怀念又酸涩的弧度。
“停在我家楼下不太合适,附近全是学生和学生家长。”关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语气却克制而疏离。
“停在我车库里就合适?”关迅笑了,烟头的红点随着他笑的震动在空中划出几个小圈:“停在卡宴、宾利、迈巴赫之间?”
“正好留给你换着开,有点新鲜感。”关介试图轻松地赶快结束这个话题,但他说出来,在黑暗里,只显得格外干涩刻意。
他说罢,立刻转头看向窗外更黑的地方,避免与哥哥的视线接触,哪怕有黑暗掩映。
嗡嗡嗡嗡
“我接个电话。”
突如其来的铃声震碎寂静,关介迅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猛然照亮他的脸。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一时接受不了强光,关迅清晰地看到弟弟的表情在手机屏幕光下急速变化,从骤然紧缩的瞳孔,到紧绷的嘴唇。
“您好,那个…关介是吗…您叫?您现在方便立刻回来一趟吗?就是那个…图铃老师他……他没事,但是他…他那个精神状态不太好,就是我现在拿的他的手机……”
“你是谁?”关介眯起眼睛核实号码,确实是庄徽声的。
“我是图…我是庄徽声老师的同事,我是小吴,刚才在宴会上我们还见过。”
“他还清醒吗?” 关介强制着自己镇定,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清晰有力。
“醒是醒着……”
“你们现在在哪?”
“我送他回家了,现在我们都在他家里。”
“行,我马上回去,在此期间,请你帮我照看好他。”关介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哥,我得先走了。你今天对我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
最后那句话是他边快步走边说的,声音被距离拉远,在别墅的大理石墙壁和地面回荡三匝后依然清晰。
“路上小心,听说凌晨会下雪。”
关迅站在原地,听着急促下楼的脚步和远处引擎发动再驶离,指尖的烟灰将落未落。
家里的门没关严,留了条并不明烨的缝隙,在漆黑的走廊里亮得扎眼。那后面可能是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歇斯底里的争吵,抑或是打砸后物品凌乱掉落,留下一地狼藉,就像上次那样。
关介想象过无数个可能,他也做好了接受这些的充分准备。
但现实是他唯独没有想到的,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小吴守在门口和沙发间,和庄徽声保持着一个安全又尴尬的距离。
“…关…关……”
他见关介推门而入,立刻迎上去,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在关介高直的眉骨下投上一个深邃的阴影,将他担忧的神色一并催得浓郁。
他看见庄徽声蜷缩在沙发拐角,抱膝坐着,怔怔地望向前方的白墙。
意识到客厅和玄关不过四五米的距离,不管再怎么压低音量,这边说什么那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关介没有与小吴废话,拉着他进了厨房,背身关上玻璃门。
“他怎么了?”冰箱门将玄关处的光线折射进关介镜片后的瞳孔。
“他去卫生间接了个电话,然后突然开始干呕,之后就这样了。”小吴眼神飘忽,说的断断续续。
“什么电话?谁的电话?都说什么了?什么时候打进来的?打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一贯平静的尾音开始颤抖,关介盯着小吴欲说还休的嘴,语气由询问变为近乎逼问。
“我…我也不清楚,好像…跟他高中同学有点关系吧……”小吴后退到几乎要坐上灶台,他又担心关介误以为他知情不说,又慌里慌张补充解释:“他没和我们讲过这些,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们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话像冰凌淬就的长剑,精准避开其他脏器,直接贯穿关介的心脏。
“抱歉。”关介摘掉眼镜,虚脱地掩面,指尖揉掐眉心。
是,我都不知道的事。
回想这半年,不过仅仅半年,也就是天天呆在一起,营造了一种“我们认识很久了”的假象。
其实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的对吧?你只知道他叫庄徽声,22岁,是个配音演员,来自河县,大专学历,有个控制欲很强的母亲,他成功逃离了原生家庭,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你只是拥有他不超出正常社交关系的朋友同事都会拥有的认识,这些认识在与狂热追捧他的粉丝那里甚至都显得平平无奇。
不过是更高级的泛泛之交罢了。
关介一遍又一遍诘问自己的内心你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就像他从不知道段沐康的存在,一样。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关介身后一片漆黑。他靠在门上,深夜玻璃冰凉的触感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寸寸攀附。
“关…关介…老师?”小吴斗胆凑近关介,在他眼前挥手:“你还好吗?”
“我没事。”关介呼出一口气,但眉头紧皱,重新戴好眼镜:“谢谢你送他回来,时间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吧,我照顾他就好,等他恢复好了,我会让他回复你们。”
“没事,我应该做的。对了,这是他的手机,我一路替他保管来着。”小吴站在门口,将庄徽声的手机递给关介:“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关介接过庄徽声的手机,机身微微发烫,小吴不知道庄徽声的开机密码,便让它保持常亮了一路,怕锁屏之后再也打不开,联系不上任何人。
页面停留在一个群聊,河县二中20届八班,48人。满屏的蜡烛,和早就过期的合照,和“秩饶一路走好”。
唐秩饶……
“但当时唐秩饶说,要是好好研究报考,未来是很可观的。”
“我那时候哪知道,关于志愿填报的知识还是唐秩饶告诉我的。”
“我有个高中同学,他叫唐秩饶,他最先发现的我声音上的天赋。”
……
唐秩饶的头像是他端相机的半身背影,在一片荒漠里,灰土连天,根本不像在景点。
庄徽声给唐秩饶的备注就是“唐秩饶”,在关介点开他与徽声的聊天记录之前,这样连名带姓不加修饰的直白备注让人怀疑两人只是点头之交,是在同一个班上,一学期过后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同学。
聊天记录长得翻不完,期间夹在其中的每一条张图片、每一段视频、每一条语音都能点开。
白绿相间的对话框在关介眼前流转,一个鲜活但略显腼腆稚嫩的男高中生“庄徽声”逐渐在他眼前拼凑完整,他眉眼间的起起伏伏、喜怒哀乐,来源于没对完的答案、或进步或退步的排名、下节课预备铃都响了却还在喋喋不休的历史老师,来源于排着队去教导主任那检查头发和指甲,来源于和陈秀敏大吵一架后甩门把自己关进房间……但更来源于他关门后,坐在杂物乱堆的地上,拿起手机向唐秩饶诉说委屈时,对面句句有回应。
唐秩饶私发他自己从去年没扔的练习册上拍下来的答案,正是他不会的那道题;每次大考出成绩后,唐秩饶总会和他一起站在排名榜前。
……
最近的一条消息在四年前
【我收到传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他们设计得真好】
【我离不开河县了】
【怎么了?】
之后庄徽声没再回复,两人的对话截止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