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你说什么?”庄徽声的手肘离开栏杆。


    在他的认知里,“谢谢”二字以一种严肃的方式从关介嘴里说出来太过离奇,他要确认。


    “谢谢你。”关介面对庄徽声,神色郑重:“愿意帮程素保守秘密。”


    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围巾下摆和大衣衣角飘向庄徽声。


    庄徽声唇角勾出一个弧度,目光却没有闪躲,直直与关介对视。三度的气泡酒不能保持他完全清醒如常,却也远不足以让他微醺。


    他仍选择顶着关介早就看穿一切的眼光装傻:“什么秘密?”


    “我既然能来感谢你,说明我也知道。”关介眼波流转着忽明忽灭的笑意,像远处灯塔的光电倒影在海面,随着一宕一宕的浪起伏。


    庄徽声了然地笑,仰头喝酒,而后望向远方:“她之前问过我,你是我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


    庄徽声思绪飘回那个布满绿光的楼梯间,程素语焉不详,居下临高地问他,并非一时兴起好奇。


    而在庄徽声心里,那问题也同样盘旋已久。


    “恩公。”他如实答。


    “恩公?”关介啼笑皆非,像是被这个词烫到。


    庄徽声转回身,背靠栏杆,终于抬眼直视关介。


    夜色将他眼里的调侃滤去,只剩下一种明亮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你对我有恩,太多了,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他刻意将“一辈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这是他能想象到的,能给予关介的最大的真诚。


    关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颌线有瞬间的绷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所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目光如沉静的海水般笼罩住庄徽声,他的上下唇瓣在微微颤动:“你会一辈子把我当成你的恩公?”


    仅有的那点酒精蒙蔽了庄徽声敏锐的神经,他竟突然笑了,才有的虔诚都被狡黠冲淡。


    他举杯凑近一点,轻碰了下关介的瓶身:


    “不够,至少要两辈子。”


    两层玻璃发出清脆一声响。


    关介怔愣,看着被碰过的玻璃瓶身,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庄徽声瓶身的冰凉触感。他喉结滚动了下,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关介放下汽水瓶,看了眼时间,而后双手揣进侧兜,将衣着整理得体。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恢复平日的淡然,刚才那段错频对话的记忆却在他心头深深镌刻,化作他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未能消散的落寞。


    “我该走了。”他对庄徽声说。


    “去哪?”


    “我哥今天回国,我要去机场接他,之前和你说过的。”关介围好围巾,将走进屋内又补充道:“我到家会很晚,不用等我。”


    机场是能量很强的地方,关介却并未感受到,只觉得空旷。可能南港的海风吹了太久,把他的感官都吹钝了。


    他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看着航班信息红红绿绿地滚动,面无表情。


    民航滑过跑道,稳稳起飞,留下一地导航灯,像一条条伸向黑暗的星河。


    “关介!”


    关介闻声回头,看见关迅推着行李车出现在通道口,和尹东涵并排出闸机。两人裹着厚实的冬装却一点也不显臃肿,不得不承认,长期受古典乐熏陶的人就是会有超凡脱俗的气质。


    “晚到了二十分钟,航空管制?”


    “可能吧。”关迅重新扎了下乱掉的中长发,好让自己在端庄的尹东涵面前显得不要那么风尘仆仆。


    “关介先生。”尹东涵向关介谦逊地点头招呼,他拎着关迅的一部分行李,见到关介,直接交给了他。


    “他怎么总是‘奴役’你?”关介调侃,又轻声道:“回去替我谢谢杨舷。”


    “好。”尹东涵自是能听得出弦外之音。


    香槟色的迈巴赫在一众蓝灰出租车里很是亮眼。


    “我的司机到了,我先走了,老师再见,关介先生再见。”


    见尹东涵上车走远,关介拖过关迅的行李,不等他跟上来便直接钻进驾驶位:“走吧,你的司机也来接你了。”


    深灰色宾利稳稳驶进公路。


    关迅笑笑,坐进关介的副驾将自己安顿好:“还得是你,能大半夜从南港跑来接我。”


    “要不是汤琳在外地,我绝对不会来接你。”关介面无表情。


    “为了来接亲哥都没在庆功宴上喝酒,我真是好感动。”关迅啧啧阴阳怪气,妄图从正在开车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冷弟弟脸上捕捉点心口不一的表情。


    “少来。”关介冷哼,甚至不屑于甩给某个耍贫嘴的哥哥一个斜睇。


    夜深了,开离机场附近后路上几乎没有车,道两旁的路灯连成橙黄色的线条,迎面而来向后延伸。


    “谁的宴来着?”关迅又问道。


    “一位创业初成的年轻老板。”关介答。


    “还是你那个邻居?”


    邻居?现在可是室友……不,


    恩公。


    关介轻笑:“早不是邻居了。”


    关迅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他从关介并不厌恶的神情中推断出弟弟和这个曾经的邻居之间并不是出了分歧而远离,而是从邻居变成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看来汤琳没有和我说实情。”


    别墅区远离市中心,本就偏僻,再加之是半夜,路上见不到车影人影。


    如墨夜色中,深灰宾利在黑色柏油路上疾驰,像遁入了深空,周围的一切趁人不在睡着了一般沉寂。身旁的关介依旧少言寡语,双手扶上双向盘,目光望着前方能被车灯照亮的堪堪十五米路段。


    关迅侧目,偷偷描摹着弟弟认真的侧脸。高且直的鼻梁和下颌线工整疏离,眼神沉静深邃,被镜片隔了一层。


    从小,除却闪耀的才思,身边人夸关介最常用的词就是气宇轩昂。


    在关迅眼里,关介的眉眼堪称造物主的炫技之作,尤其是眉骨,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凌厉,少一分便失风骨。


    关介的眉骨很高,清晰利落,当他微微蹙眉思考时,会形成一道很深的阴影。也解释了他明明年纪轻轻做高中老师,却也能管住学生。因为不怒自威。


    关迅看着,一股酸涩的感慨不觉间涌上心头。


    他想起大学时的关介,眉骨下那双眼睛还不是现在这样,像一片沉静的深水。那里有光,从内里透出来,会让还是男大学生的关介在说到喜欢的课、想去的地方,或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地理系男生时,整个人都变得生动得灼人。


    但四年前,好像有某些东西,将他连皮带骨地偷换了。


    关迅收回目光,支颐靠上车窗,在一片漆黑中搜刮色彩。


    “这次我和东涵去魏玛,住在歌德故居附近,每天清晨都能看到很多亚洲面孔的年轻人,背着琴谱或是书本,匆匆走过那些几百年的石板路,去上课,去琴房。那种感觉,很奇妙。”


    关迅的目光落在关介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指节分明,稳定有力,连扶方向盘的姿势都透着精准的控制感。


    这双手能写出漂亮的板书,也能在大学新生辩论赛上猛一拍桌,站起来接过反方二辩的质询,再将对方还击得哑口无言。


    “我记得大三时你和我谈规划,你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未来不会甘于做一个普通的老师,你要深耕教育学,要从传递知识到追问本质。你当时眼里的光,和魏玛街道的年轻人一样。”关迅语气转沉,但依然平和:“这次比赛,东涵的竞争对手里,有一个中国学生,是工作了几年后,辞职重新考学出来的。候场时我和他聊天,他跟我说,‘有些课题,绕不过去,就得回头把它做完。’我觉得……这话不止适用于音乐。”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灯在关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


    关迅垂眸轻笑,像是感受到了弟弟话语中并不锐利的抵触,像车内的暖风,从脚底,不紧不慢地爬上来。


    “之后我和东涵去了科隆,看了科隆大教堂,他和我说,他以后要带杨舷来看。”关迅稍作停顿,让话语沉淀:“德国人做事,你知道的,有种近乎固执的严谨。一个建筑修复项目,可以持续几十年,只为恢复它应有的样子。他们相信,时间不是掩盖伤口的沙土,而是修复所需的必要材料。”


    “你再说一会我就困了,疲劳驾驶是会出车祸的。”


    关迅毫无愠意,反而垂眸一笑,顺手调整车座,以一个几乎是仰躺的姿势倚上靠背,向弟弟举手认降:“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开车。”


    第42章 ch.41 过期


    ===========================


    阳台边,庄徽声和五六个脑袋聚在伽然手机前“欣赏”刚录的手势舞。为了营造氛围感,她们大开所有窗户。


    “我说图铃老师,老天是不是剥夺了你的肢体协调能力来‘平衡国运’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特殊人群,不敢笑来着。”


    “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们大笑,海风从身后吹来,不顾纷乱的发丝吃进嘴里。


    庄徽声笑得恼羞成怒,一手糊上屏幕抢走手机,卡回支架:“我不管,重拍重拍!”


    强劲的dj曲将连贯而宁谧的海边夜晚蛮横捣碎,强迫恬静的一切也跟着卡上鼓点。


    庄徽声的手机还扔在饭桌上,在一堆横七竖八的瓶子杯子盘子碗里嗡嗡直响。


    “电话电话!谁电话这是?”小吴捞出庄徽声的手机,擦了擦屏幕:“图铃老师,图铃老师你电话!”


    小吴没回头,伸手向庄徽声那边递。那头依旧半天没反应。


    “图铃老师你电话,图铃老师?……庄徽声!”


    “干嘛?”


    “响半天了。”小吴将电话甩过去,也不管庄徽声接没接住。


    倒也是执着,换做别人,对面振铃这么长时间早挂断了。


    庄徽声意犹未尽,向同事摆手示意后走进包房内的洗手间。


    “谁啊?这么晚了……”庄徽声盯着屏幕上的灰底人形图标,眉头微蹙。


    一串陌生号码,下方却显示,“连阳”。


    庄徽声将洗手间的门留了条缝,犹豫再三后按下接听。对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先开口,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保持沉默,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将唇齿封缄,必须要对方先开口才能打破。


    “……喂?”四秒后,庄徽声沉不住气了。


    听筒呜隆起来,像是有人在对着话筒深呼吸。


    “是河县二中20届的庄徽声同学吗?我是唐秩饶的姐姐,秩饶……”


    唐秩饶姐姐的声音带着大难初愈的平和,她在电话里平静地喋喋不休,字字句句生长出实体,和河县二中正门口常年飞扬的尘土瓦砾一样,棱角分明且尖锐,在庄徽声耳道里狼奔豕突,直到冲撞上鼓膜,发出“轰”的一声。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