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这是哪啊?”
门牌石上的校名写得笔走龙蛇,庄徽声只能看出来是十二个字。
“连音附中。”关介单手帮庄徽声扣上帽子,从后往前的那种,示意他跟上自己。
“连阳音乐学院附属高级中学……嗯?这是什么?”
庄徽声正尝试把每一个龙飞凤舞的书法字对上号,关介就打断施法,双指夹着张卡递到他眼前。
“你先刷卡进校门,我和保安说一声。”
庄徽声照做,刷卡过了闸机,靠在门边等关介。
“关迅……”他好奇地翻看那张卡。
卡的背面印着张灰底证件照,气质儒雅的长发男人看向镜头,笑容如沐春风,眉眼与关介有几分相似。
“我哥是这里的钢琴老师,我经常来这看他。”关介将庄徽声手里的门禁卡揣回衣兜,示意庄徽声跟上自己:“他现在人在国外,出国前把卡放我这了,说我可能会用得到,猜的真准。”
“你原来还有个哥哥。”庄徽声把双手揣进衣兜,饶有兴趣道:“他经常出国?出国比赛吗?”
“陪学生比赛。”关介掀开门帘,让庄徽声先进门,是西洋乐部琴房楼。
“他有个天赋极高的学生叫尹东涵,才十八岁,两个月前刚拿了肖赛亚军。
庄徽声先是一个惊愕的口吐芬芳,而后一字一顿:“这么牛逼?”
关介左拐,边上楼梯边继续道:“现在他应该和尹东涵在德国,德国魏玛,参加国际弗朗茨李斯特钢琴比赛,过几天会再去拜罗伊特。”
“前途这么亮能睡得着觉吗……”庄徽声暗自感慨。
“我帮你找到的这个‘专业人士’是他们年级常年的小提琴专业第一,目前在学校西洋乐团担任首席。”
两侧琴房乐声悠扬,此起彼伏地撞在走廊的罗马柱装饰上。
关介领着庄徽声穿过这条悦耳的走廊,径直来到最里面的那间琴房门前。
“他是东涵的师弟,关系很不一般的朋友。”关介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笑意,不留时间给庄徽声发问,轻叩房门:“杨舷,我们到了。”
屋内的琴声停了,随后门轴转动。
庄徽声不自觉地向前凑近,盯着房门开缝,然后变宽。
和房内的光线几乎同时盈满他视线的是一张白净柔和的脸,屋内男孩将琴身和琴弓一并拎在左手,腾出右手侧着身子为他和关介开门。
“这么早就来了?关老师好。”
关介向杨舷淡笑点头,轻拢被介绍那人的腰侧,示意他靠前点。
“庄徽声。”关介向杨舷介绍道。
“庄先生好。”杨舷放下琴和琴弓,轻轻点头,曦光将他漂亮的眼睫照得透亮。
琴房里暖气很足,杨舷干净利落地站在庄徽声面前,白衬衫,藏蓝色马甲,黑西裤附中西洋乐部的校服,优雅简约。
“你好你好…哈哈哈…关介和你介绍过我…了?”庄徽声边脱掉鼓鼓囊囊的棉袄,边挂尬笑着和杨舷吐出来这么个搞不清楚到底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的话。
杨舷眼神上瞄,和庄徽声身后的关介对视一笑:“图铃老师?”
比起相信杨舷一个男生会听bl广播剧,并且听得多到能认出来自己这个cv,庄徽声更倾向于相信
“你背着我偷摸在别人面前说我啥了?”庄徽声上身保持不动,头向关介那侧歪了几度。
关介自然地将视线移开,以行动向庄徽声表示,我可没有。
“其实是我同专业的师姐非常喜欢你,我耳濡目染。”杨舷目睹二人互动,没来由地发笑,将庄徽声随手搭在门口椅子上的棉袄叠好放到阳台。
关介品查出杨舷眼神中的不对头,重裹大衣,退到门框那:“那你们慢慢磨合,我先回学校了。”
“今天不是周六吗?”庄徽声问完后立刻转回头,好让杨舷视角中的自己的眼神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关介那。
“快期末了,我需要回学校看自习。你晚上自己回来。”
非加后面那句干啥啊……搞得像我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还需要你放学来接庄徽声腹诽。
“好的关老师,我们不会太久。”杨舷笑着目送关介出门。
关介前脚出门,庄徽声后脚旋即背靠上房门关严实,丝滑得分毫不差。杨舷转过身去抿嘴笑,庄徽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这人就这样,有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可能当老师当时间长了,有那个职业病。”庄徽声拉开琴凳,靠坐在钢琴边,屈肘拄上琴盖,仰脸看向窗边的杨舷:“不过,我好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只是因为你朋友是他哥哥的学生?”
“不完全是吧。”杨舷停下上松香的手,若有所思:“其实是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我心情不太好,东涵就请关介老师来开导我。”
“他还会开导人呢?”庄徽声随意把玩杨舷放下来的松香块,语气稀松平常。
杨舷起弓调音,顺便检验刚才的松香有没有上均匀。
弦音在耳边悠悠扬扬,思绪都跟着起伏起来,什么签售会,什么陈秀敏,什么解约,什么开除,什么新工作和住处,都跟着起伏起来。
庄徽声盯着杨舷起落的弓弦放空,久久呢喃了句“也是”。
可他向来不沉溺过去,如果有,那也是暂时。现在他手头可是有更有意义的事,比反刍曾经的酸甜苦辣更有意义。
“对了,加你个好友吧,我把谱子和原文发给你。”
庄徽声亮出二维码让杨舷扫他,好利用发送申请到通过验证这段时间去清理朋友圈里过于抽象猎奇影响观感的内容。
“直接发我谱子就好,关介老师给我看过原文。”杨舷将庄徽声发他的曲谱转投到谱架的平板上:“以纪逢的视角看还蛮励志的,我希望我可以表达出她情绪上的层次,蒙昧、觉醒、执拗、沉静,关介老师说,它们像地质沉积,层层叠加。”
庄徽声一边歪着脑袋听杨舷和他聊自己对纪逢和凌勋的理解,不时对他的深入解读表示赞许,一边翻看杨舷的朋友圈,翻着翻着就露出奸笑:
“你…谈恋爱了?”
“是,又如何?”杨舷自然地架起琴,平稳运弓视奏,没有表现出庄徽声想象的那种羞赧神色,只是小有娇嗔,但落落大方。
“早恋可不好哦。”
庄徽声见杨舷没有搭腔,没好意思继续打扰他。
杨舷的朋友圈开了近半年,够他翻好一阵的。
但单是置顶第一条一个半月前的一条疑似“官宣”的图文,就把他硬控半天。
图片上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相扣,离镜头更近的那只手稍小一些,露出的部分手背占了大面积,指节弯曲的地方微微泛白,中指上锢着枚银戒,雕琢精细的玫瑰将环境光折射的星星点点。
文案是,“你说,我是你黑白世界的乍起铮然音。”
庄徽声拿腔拿调地念了出来。
杨舷对庄徽声少见多怪的啧啧声充耳不闻,继续拉琴。
单这一刻,他比庄徽声,这个大他五岁的成年男性,成熟得多。
庄徽声端着手机,凑到杨舷揉弦时屈起来的左手中指前,将图片放大缩小数次,反复确认眼前的戒指和图片中的戒指是同一个款式后,嘴角一勾:“不过杨舷,你的手怎么比你女朋友的手还小还嫩啊?”
杨舷本不想回答什么,但被庄徽声盯得越发不自然。
“那是东涵师哥。”
他把琴夹在左肩窝和左腮下间,腾出一只手解锁手机,将尹东涵的置顶呈在庄徽声眼前。
同样是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不过这次靠近镜头的那只手是尹东涵的,中指的银戒上是荆棘,和他常年游走在黑白琴键上的手一样,更骨感、更有张力些。
文案是,“你是我黑白世界的乍起铮然音。”
“我去!你原来是……”庄徽声神色夸张,又带着丝诡异的兴奋,一个大闪退后,表情崎岖地补完后半截:“给?”
杨舷干笑,捏捏眉心,将手机放下:“很意外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庄徽声小动作多了起来:“咱俩才认识这么一会,你就和我出柜……蛮离奇的。”
“那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毫不吝啬地将琴房又照亮几分,窗棂的投影打在杨舷颌角,他的眸光却微不可察地一亮:“你不是也喜欢关老师吗?”
“?”
?!
???
杨舷现在没有拉琴,庄徽声却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声波推开,身体下意识后仰。
“啊??我…不是…谁?……关介???”
庄徽声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脸上的所有肌肉竭尽所能地合成一个体面些的表情,使他现在的神情处于一种“被看穿”“荒谬”“好笑”“慌乱”的叠加态,想笑又想反驳。
杨舷笑而不语,起身拉上纱帘,再坐回琴谱前,稀松平常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不是?你…你指的是……哪种喜欢?”
庄徽声不忍自己的真心就这么在这赤日天光下曝晒,开始进行紧急的词义辨析。可杨舷也不作回应,挂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意,岿然不动地拉琴。
你别不说话了啊……
庄徽声背过身去,把脸埋进手心在一个小自己五岁的高中生面前表现得这么…清纯,丢死人了……
喜欢,当然喜欢啊,能让你免费住他家里的大恩人谁不喜欢啊?……但是我住他家是暂时的,现在我创业刚起步,因为我穷啊……
经过几秒急头白脸的思想斗争,直到双手手心都被从下巴红到耳根的脸捂热,庄徽声意识到再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了了,从上到下抹次了一把脸,磨磨蹭蹭地挪回杨舷身边蹲下,脸都要贴上杨舷的琴头:
“……真的很明显吗?”
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羞耻,和一丝隐秘期待的气声。
“什么很明显?”杨舷明知故问,将琴头移了移。
“就……”庄徽声偏偏头,囫囵着把回答也是心声秃噜出去:“我喜欢关介,这事。”
杨舷不忍心看庄徽声被人说破心事后委屈巴巴的神情,盯着曲谱偷笑:“你承认了?”
“我现在再嘴硬也没啥意义了。”庄徽声撂了,站起身摁灭平板,撑在谱架前,好让杨舷的视线里全是自己:“合着你憋大招诈我呢?”
杨舷偷笑。
“等等!”庄徽声回头琢磨,越发觉得不对头:“不过你这整套话术,无师自通…的概率有点小吧?”
几天前
“好的关老师,你们周六来附中就好,我周六不回家。那行,我们周六三楼琴房见……”
“还有件事,打字和你说。”
电话才挂断不到半分钟,杨舷便收到了关介的信息,如是说
“还有一件事,想以私人的名义请求你。我和徽声认识有段时间了,他这人的工作状态和日常状态反差很大,思维跳跃,但对情感的洞察有时敏锐得惊人。我想确认,他的‘敏锐’在私人领域是否也有效。或者,他如何理解我这种性格的人的某些可能并不外显的倾向或选择。”
提前编辑好了的,连标点符号都用得准确无误。
杨舷刚想回复,新消息和键盘几乎是一并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