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关于他的过往,他为什么会和关介认识,他和关介的关系……但无论是哪一件,从什么角度开口,都太冒昧了不仅是过问个人隐私的冒昧,更是她深知自己没有资格,没有正当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或借口去过问这一切。
还有关介,关老师。
她眼里的关介像是古书上的神明,绝对理智,绝对纯洁,像是能将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世间万物、风露潮汐,都浣作与他相似的皎洁。
她对关介有禁忌的幻想,又有不容亵渎的敬畏。
她深知,但仍不能接受。
“庄老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程素深思熟虑后发问,故作轻松。
“当然。”
“你说过,我们三十多个学生是你的朋友,那关老师呢?他是你什么人?”
庄徽声站在比程素高半层楼的位置,回头下视。
楼梯处安全出口标识的绿光在两人眼波间流转。
庄徽声正过身来,挡住楼上八班教室透出来的光:“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应该不止是你的朋友吧?”程素不自然地笑,眼神开始闪躲。
“那当然了!”庄徽声朗然一笑:“我对你们关老师的情感怎么能用轻飘飘的‘朋友’二字就一笔带过呢?他可是我恩公!”
他转过身去继续上楼,步调轻快,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
“知道你们刚上完社团课还意犹未尽,我已经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调整了,现在把心收收,赶紧自习。”
关介抱臂站在讲台上,沉着脸面无表情。
眉眼距本就近,上镜框还恰好卡在眉眼之间的位置,不怒自威到让人不敢与那镜片后的眼睛对视。
他见程素从后门悄悄溜回座位,几乎是本能地向教室外望,果然看到庄徽声扒着窗框冲他挤眉弄眼。
“先写数学,你们严老师六点半晚课要讲。”
关介脚刚踏出教室,又一个阴暗扭头死死盯着靠窗那片正窃窃私语的学生:“还讲话?”
这是庄徽声第一次直观目睹关介的工作状态,好吧,和想象的大差不差。
他偷笑着退回到楼梯口那,靠墙调笑关介:“我说关老师,能不能对你学生温柔点?”
关介关上教室门,和庄徽声一起站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挡住庄徽声脸上的光线。
“庄老师下班了不回家,特意跑上楼质疑我的教育方式,看来改编剧本还是不够忙。”
“你怎么知道……”没等关介提醒,庄徽声自觉减小音量:“你怎么知道程素愿意把征文给我了?”
“除了这些事,你来找我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关介轻笑一声,周围难得出现不同于他一贯在学校时走到哪带到哪的低气压,像是在窃喜自己已经对庄徽声足够了解。
“你是不是还要我把程素的手稿拍照发给你?”
像是敏锐的文字解读能力在社团课上用尽了,或者是他故意把自己包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庄徽声只是讪笑:“你怎么知道呢?”
当然关介也不是那种会将画外音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就像他在对话时全程和庄徽声一同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他把左手伸出阴影,借着光亮看了眼腕表,让庄徽声先回家等他,踅身回教室。
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入眼不入心。
他们在外面大抵是在聊关于征文改编的事,他们又会对对方说些什么……
程素无法自控地陷入这样的遐想。
她又将身子向下埋了几分,试图将自己完全藏在前桌的身后,再怯生生抬眼看向教室前关介办公桌的方向。
关介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平举手机逐页拍了一张,然后放下手机,像是在和什么人打字这是他回到教室的第一件事。
“候润泽。”
关介分明叫的别人名字,程素的心却为之一颤。
“这么愿意抬头看我,数学写完了?”
她更不敢再看关介了,一眼。
庄徽声信守承诺,等到程素把征文提交上去才开始改编的工作。
剧本是他和关介一起打磨的,纪逢的cv是伽然,凌勋就由他自己来配。
虽然人手紧张,但他是个好策划、好导演、好编剧、好配音,至少关介每晚回家后总能听到庄徽声或录音,或和腾讯会议那头的伽然讲戏。
而每每这时,关介就轻手轻脚地把自己关进卧室,给徽声提供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两人晚上闲暇时的对话也常常就是“我这里的演绎有没有曲解你学生的意思”“伽然戏感很好”“到时候的后期会加什么样的音效”……
大多数时候关介也只是坐在庄徽声身侧,听他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分析,然后再以他独有的方式,“阴阳怪气”地对庄徽声表达肯定。
或者直接淡笑着微微点头,说,你决定就好。
大前天庄徽声和他说,打算先做个一分钟左右的预告;
前天庄徽声和他说,想找个音策,独创一段《有如山峰》的主题纯音乐,放在剧情里;
昨天庄徽声和他说,他找到音策了,价格很白菜,还说成曲一天就能完工。
……
这天关介回家,庄徽声的声音没有像往日一样在他刚打开家门时就急不可耐地跑出来拥抱他的听觉。他朝客厅里看,庄徽声戴着监听耳机,一动不动地电脑屏幕。
关介只是换了鞋,好奇地来到庄徽声身后,俯身好与庄徽声在同一个高度看电脑屏幕没有文字,只有下方缓慢右移的进度条能证明这不是黑屏,是在播放音频。
感受到身侧多出来的呼吸。
“我去你吓死我了……”庄徽声一个激灵摘下耳机,见是关介松了口气。
关介罕见地露出得逞的笑,边脱外衣边道:“难得回家见你这么安静,反倒不适应。”
“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音策,他把音频发给我了,我刚才听了好几遍,”庄徽声就势放松,向后抻了个懒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的脖子随着他左右摇头的动作嘎嘎响:“怎么说呢…旋律和剧情的风格很搭,但我总觉得少点意思。”
换下刻意在学校用“恶心穿搭”装老气横秋的那件行政夹克后,关介在单薄睡衣外套了件针织开衫。
他又给自己沏了杯热水,端着,热气腾腾地坐到庄徽声身侧:“细说。”
“呐,你自己听。”
庄徽声断开耳机连接,用电脑扬声器播放了那段音频。
主旋律是循序渐进的钢琴声,和缓,柔和,波澜不惊,直到弦乐的长音引入,像远山在晨曦中崭露头角,而后和钢琴合奏完成了后半部分。
应该是电脑合成器模拟的乐器音色,干脆伶俐,每一处节奏和每一个音符精准得丝毫不差,像步入工业时代时厂房中啮合的齿轮组。
“整条音乐的谋篇布局和剧情非常贴合,甚至我能感受到它想表达出的情绪上的递进,但是感觉…啧…少点人味。”
庄徽声后仰,倒在松软的沙发靠背上,顺走关介端着的那杯水,毫不犹豫地喝下:“我去,烫死了!”
刚倒的水,水温还没来得及将杯身捂热。
“也不是很烫吧。”关介低语,趁庄徽声抽纸巾抢救他键盘的时候抿了几口。
好吧,是有点烫。
“要是换成真人演奏,不是电脑合成,会不会好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庄徽声将纸抟成团,朝垃圾桶扔了个并不漂亮的三分:“我刚才问过音策,她说钢琴那部分她可以明天重录一份她自己弹的,但小提琴那部分…她不会拉小提琴,她比较熟悉的朋友里也没有会的。”
“小提琴?”关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有谱子吗?”
“可以要到,”庄徽声劈里啪啦打字,点击enter发送,才后知后觉品读关介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也不管自己理解对了还是理解错了就开始扭捏:“哈哈其实也不是非要…关老师用不着每次都为了我以权谋私去麻烦你们班学生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想多了,我的学生们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人才济济,不过倒是认识一个专业人士,他应该很乐意帮你的忙。”
关介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音乐附中肯定没有宵禁。
“你今天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暂时没了。”
“不会吧关老师,”庄徽声又开始不明所以地扭捏起来,退到沙发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我还没见到‘专业人士’,你就来索要我的回报了?”
“对,我要你报恩。”关介眉头微蹙,屏蔽了这些语焉不详的暗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丢到庄徽声跟前:“帮我把卷子批了,我帮你联络专业人士。”
“啊…啊?”
庄徽声翻看着两个班加起来一共八十多张的卷子,直觉得头大:“不…不是我这文化水平,我也不会啊。”
“答案在最后一页,都是些理解性背诵默写的题,你照着答案批就好。”关介又从包里掏出根红笔丢给庄徽声:“一道题两分,不管是整句话填错还是有错字,只要和答案不一样,一律不给分。”
“你这么狠?!高考句子填对了字写错还能给一分呢。”
“我学生还没有意见,你有意见?”关介起身,叉腰歪头看他。
“没有没有!我非常认可!”庄徽声笑道。
他给红笔按得嘎吱嘎吱响,心说,你学生是不敢有意见吧。
第36章 ch.35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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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连阳的初冬有些过于清静干冷了,清晨是深蓝色调的,昏沉得让人根本无法把它和“一日之计”联想到一起。
车子缓缓行驶在沿海堤坝的路上,引擎声被无边的寂静吸走大半。庄徽声隔着棉服的连体帽,毛茸茸地靠在关介右肩上打瞌睡。
当初和他一起坐后排真是个正确的选择,不然他早就被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的颠簸咯楞的七扭八歪了关介暗想。
车内暖气很足,无声地从出风口涌出,从脚尖开始向上爬升,直到包裹全身。关介刮开车窗上的薄霜,米白色欧式风格的精致校门逐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醒醒,到了。”关介轻轻颠了颠右肩头。
庄徽声吊着没完全睁开的眼,迷迷糊糊地跟关介下车,身体和意识都还没开机,便被迎面刮来的劲风吹掉帽子。
好好好,这下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