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他也想端着柔软的声音说点安慰人的话,顺着庄徽声说点他爱听的,哄着点他换做四年前,他可能还会说得出口。
四年前的事像一阵躁郁过境的风暴,他的嗓子早就被风吹硬了。
“和我说说吧,你也能好受点。”关介缓缓拨开庄徽声环在自己周身的手,端着玻璃杯走向客厅。
他放松地后靠上暄软的沙发背,端起玻璃杯轻抿一口,示意庄徽声也过来坐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庄徽声也不打算拒绝。
他不是什么隐忍的人,话也憋不住,尤其是在关介面前,囫囵地把眼泪向上抹开就打算一股脑地把苦水倒给关介。
“她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还觉得自己可有理了,说别人都不正常。按理说别人家爸妈都希望自己家孩子过得好、过得快乐、过得有出息,她就跟嫉妒我似的,讲理也讲不明白,天天把我是你妈我是你妈挂在嘴边,你刚才对她都太仁慈了,就应该……”
“你先停一下。”关介被庄徽声念叨得脑子很乱。
他起身为庄徽声接了杯水。
“我允许你刚从争吵抽离后有一段单纯原始的情绪发泄,但我已经给了你时间冷静,现在请恢复一个理智的头脑与我就事论事,”关介看着庄徽声小有失落的神情,语气又稍活泼了些:“不然我不听。”
庄徽声收起耷拉在沙发边缘的脚,在关介的平静如水的目光下乖巧地盘腿坐好。
关介关了客厅的大灯,仅留了一站橙黄色调的落地灯,照着他和庄徽声坐的那段沙发角落,像夜航船的渔灯,随着一宕一宕的浪影影绰绰地摇曳。
庄徽声挠了挠头,但整个人像是也受了那灯光的影响,较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我……从什么地方和你开始讲好呢……”
“你和你母亲,一直都是这么针锋相对的吗?”关介的睫毛扑闪在阴影里,像轻捷的鸦羽。
“初高中,甚至我成年之前,我都不会和她有任何形式的激烈冲突,”庄徽声垂下头摇了摇,笑得像在自嘲:“所有人对我的印象都是乖、听话、安静,跟我现在完全不一样,也可能是小时候听话听够了,长大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关介缄默。
乖、安静、听话很大程度上都意味着自我的压抑,可压力和情绪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不见,这种长久地情绪压抑,反而会变本加厉地造成攻击,尤其是成年后,有能力摆脱过去十八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之后。
“所以在她眼里,我好像是突然就烂掉了一样。”
“我刚才有听到,你们之前在填报志愿上除了分歧?”关介看着庄徽声,有些于心不忍:“抱歉,我没有偷听的习惯。”
庄徽声不在乎关介以什么样的方式了解自己,他甚至希望关介能知道得更多点,这样他自己就不用复述了。
每次回忆都伴随着钝痛,像是经历了一场震源深度直击地心的地震,他还要一遍遍地回顾灾后的樯倾楫摧。
“我老家在河县,河县二中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所公办高中,消息闭塞是难免的,但将将就就也能给我个考大学的机会。那时候我妈还想着让我好好学着、好好考着,考到连阳、考到上海、考到北京去,我那时也觉得能逃出河县,能逃我妈的监视也不错,所以那三年我根本没有荒废,我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符合标准的‘好学生’,安静老实。我高考考了五百九十多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依着我妈的想法去那些一线城市上那些顶尖大学是不可能了,但当时唐秩饶说,要是好好研究报考,未来是很可观的。我妈不听我的,我扭正不了她的想法,硬是在系统截止的最后时刻把我的志愿全改成了她之前嚷嚷着让我考的但明显分数不够的好学校,还换了我的密码。”
“这种情况放在现在可以报警,主张父母私自篡改志愿,可能省考试院还会再给一次修改的机会。”关介低声道,像是在自语。
“我那时候哪知道,关于志愿填报的知识还是唐秩饶告诉我的。”
庄徽声整理了一番思绪:“结果就是,我所有的志愿都坠毁了,我妈一点责任都不担,扭头全怪到我身上,说我为什么不能考高点。那年我596在河县二中是第二,这个时候还不满足地怪我的分数低还有什么用吗?后来她怕我没学上在街坊邻居面前丢她的脸,砸钱把我送进一个民办大专,说是,在河县方便她管着我,还说是毕业包分配,其实就是给你送进它对口的电子厂,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退休,拿着一样的工资。”
关介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陈秀敏张牙舞爪地骂骂咧咧,不管死活地也要把庄徽声带回河县。
他很不理解。
关介抽出几张纸擦掉庄徽声滴在皮面沙发上的眼泪:“这么看来,你妈之前还是支持你去外省闯荡的,怎么现在……”
“因为她说,我考这个‘孬样’就别要这要那了,以后所有选择的她帮我做就好了。”庄徽声挺了挺上身,将手边的纸巾团投进垃圾桶:“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心底地想让我真正地对我自己的人生说的算过,这不过是个好让她把她的控制合理化的一个理由而已。”
关介拧着眉头,不知是太晚了他大脑已经惰于思考了,还是陈秀敏的逻辑实在抽象,他觉得陈秀敏始终无法做到自洽。
还有可能是,庄徽声也没有真正理性下来,措辞间还带着对他妈的怨怼,某些或主观或客观的地方夸大其词了但关介不这么认为。
“关介,”
庄徽声向关介那端靠近了几分,他哭得晕乎乎的,话语间也软了几个度:“你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你会像有病一样干涉他每一个选择吗?大到他未来的就业,小到他交的每一个朋友?”
关介一时无所适从,庄徽声就停在他鼻尖前二寸,很近,连徽声睫毛上的反光都历历清晰。
“我为什么要干涉他?”关介后靠,向一侧偏了偏头,视线与庄徽声错开:“不超原则的情况下,我连我学生的决定都不会过分干预。”
“你不觉得他是你的孩子,你经历的又比他多,他就该听你的吗?”庄徽声坐了回去,怕关介觉得他冒犯:“你又是老师,学历也不低。”
“你是想说,我有比他多很多的阅历?”关介语调平和,缓缓开口:“那我想问你,过去的我和现在的他,活在同一个时代吗?”
庄徽声不明所以。
关介继续道:“时代和观念的发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二三十年前我攒下的阅历,二三十年前处于某个契机我产生的对某件事的认知,二三十年后也许早就过时了,当我的孩子面对和我当年相同或相似的境遇时,他觉得陌生的,我未必不觉得陌生。”
虽然从半夜争吵到教育理念的话题转变也不足为奇。
但……什么深夜哲学时刻啊……
庄徽声泛起一阵强烈的不自在,强行把自己从刚才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只是阐述观点而已,你听听得了,我以后都未必有孩子。”
关介也因自己刚刚溢于言表的感性泛起一阵可恶的羞耻感。
见庄徽声笑脸渐显,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得揪着自己最后一句大做文章。
他故意道:“你赶紧洗洗睡吧,凌晨两三点阴气最重,你别在我家招鬼。”
庄徽声伸脚在地上乱踩一番找被他甩的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跟关介到浴室,脸还是冲着关介的方向,笑得玩味:“关老师是不婚主义还是丁克还是同啊?”
关介剜了他一眼,不屑回答:“洗完了把地面冲一下,我可不想我家浴室满地都是你那像得了白化病的金达狒狒一样颜色的头发。”
--------------------
我愿称之为关老师那极富知性魅力的职业病()
第16章 ch.16 北风
===========================
2020年。
*“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今天下雨了。*
*暗沉沉的,世界都像没睡醒一样。”*
庄徽声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贴到桌角上。
他没有同桌,和前座也没什么话聊,就习惯了在纸上自言自语。
这儿的开学第一天很少下雨,还下得这么大不过这样的话,放学后开车经过校门前的土路时,就不会吃一嘴沙子了吧。
庄徽声如是想着,盯着窗外,暗惨惨的天光、立着高耸烟囱的厂房、远山……逐一被塞到急促的雨丝后,模糊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写字了。
在挂满鸡血条幅的高三教室里,班主任一遍遍“争分夺秒、话多分少”的警告盘旋在耳。迫于负罪感的裹挟,他盯回面前摊开的a3练习卷
劣质油墨印刷的汉谟拉比法典让人分辨不出字迹。
……
“……你先进去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同学们都在那早自习,一会再……”
“哎呀,没事没事,耽误不了几分钟的,都高三了,大家应该也不会因为来个新同学就新奇的没完没了。”
……
窗户正对走廊,为了造穿堂风,特意留了条缝,走廊的谈话声隐隐默默地飘了进来。
庄徽声学不进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循声向门口望去。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在谈话,身旁站着个陌生男生,脸被后门遮住了一半,但能看出来,长得相当清朗。
男生靠近班主任,在她耳旁说了点什么,让庄徽声伺得了捕捉到他全脸的机会,虽只是个掠影头发很长,立立整整地抓成型。
庄徽声正好奇为什么这人可以无视“前不过眉,侧不过耳”,还不用留狗看了都摇头的板寸,那男生就从后门进了教室,轻手轻脚地从教室后那排缺胳膊少腿的报废课桌椅挤过来,径直坐到庄徽声身边。
庄徽声错落地来回翻动卷子,让自己手头忙起来。
“同学,你是庄徽声?”
“嗯?”
庄徽声顿顿地将头转向那男生,眼神对上后莫名羞赧,垂下眼轻轻应了声。
“嗯。”
“那看来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刚才老师也和我说了,你是班级第一,就把我安排在你旁边了。”
男生笑时颧肌上提,一脸的国泰民安。
他的声音也很是特别,咬字清晰端正,像是那种电台的主持人。
至少庄徽声觉得特别。
庄徽声对他更好奇了:“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转学来的吗?”
班主任推开前门,半边身子还在走廊外和教导主任“好好好嗯嗯嗯”地最后唠几句,以作结尾。
她走上讲台,笑脸一收。
“来,同学们先把手里笔停一下哈。”她双手撑在讲台上,向庄徽声旁边的方向点了个头。
男生接收到了她的示意,刚才庄徽声问他的问题正好也没来得及回答。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男生向庄徽声卖了个关子,起身走向讲台。
“这是我们的新同学,是上一届下来的复读生,让他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同学们好,我是唐秩饶,秩序的秩,富饶的饶。就如老师刚才所说的,我是一名复读生,去年参加了播音主持艺考,但我最终的文化课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三分之差和我的理想学校失之交臂,今年下定决心后准备二战,但特别的是,出于某些家庭和我个人的原因,今年的我决定走文化课,不再艺考了。所以今天,很荣幸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进步,在同一个战壕里奋斗。最后,我们一起在这二百多天里全力以赴吧,谢谢。”
*“距离高考还有192天。*
*上午下了好大的雪。*
*似乎北风能拉长一切,包括嗅觉,我都闻到校门口的烤冷面了。”*
……
放学铃刚打响,一整个教室的人开始收拾书包,乱糟糟的。
“小庄,你还写手账啊?”
唐秩饶捡起飘到地上的便签条,背面的胶层沾了地面的土,黑乎乎的,他捡起后择了择,贴回庄徽声桌上:“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