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有把我当成过一个人吗?”
庄徽声把陈秀敏拽回客厅,还不忘避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你可以不要再干预我的生活了吗?我什么都对你言听计从,我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按照你的意思度过,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庄徽声看着陈秀敏,满眼血丝,绝望又声嘶力竭:“我不想呆在河县,我不想在那个破厂子过几十年一模一样的日子。你出不了河县,你还要把我死死缠在你身边,强迫着我过和你一样没出息的生活?你的世界到河县就终止了,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去大城市,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我自己养得很好。”
602的房门在陈秀敏一进来就没有关上,两人动手动脚的声音早就吵醒了关介。
关介开了夜灯,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对面半敞的门缝中透出冷青色的灯光。
出租车上,他第一次和庄徽声真正交心的谈话,那时,他就感觉庄徽声像是半包在雾里,明明是个长得春光灿烂的青年男生,也常常嘴边挂笑,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被他藏得很深。
关介且把这种设防定义为自己对他或是或非的猜想。
“说得好像谁不让你有出息似的,”陈秀敏一脸讥讽地咬牙切齿:“我当初可是给你报了师范、财会、法学,我还想让你去北京嘞,还不是你分数不够,就你考那个孬样,还要这要那,真不如在家门口好好找个一眼看到死工作,还稳定。”
庄徽声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过多回忆:“孬样?596也不是很低的分吧?不至于低到连个本科都上不了,滑档滑到大专吧?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只能在小县城干最普通的体力劳动,连上进的资格都没有了吧?每年有一千多万考生参加高考,你所谓的头部名校录取率加起来不足百分之五,依你这么说,那剩下的九百五十万考生干什么去?”
关介沉吟,作为老师,没有人比他更能亲身体会这番话的含义。
他推开门,脚步极轻。
“我以为我在河县二中熬过最后三年就可以逃离你、逃离河县,”庄徽声破碎的声音出离在虚脱边缘,他又仰起头,孤注一掷般地撕扯出每一个发自肺腑的字句:“我的人生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扼杀唯一一次让他死灰复燃的机会?为什么?”
陈秀敏不以为意,不为动容地直挺挺站着,像是看笑话:“你这又是在网上看什么短视频了给我演这出?还是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还没出戏啊?”
庄徽声无力还口:“除了会贬低我的选择,你还会干什么?”
陈秀敏目的明确,和庄徽声掰扯了半天仍是本心不改,趁庄徽声放松之余扭身又冲进他的卧室:“看来是得给你这些都砸了你才能乖乖和我回河县!”
“你住手!神经病!你怎么就一点人话听不进去呢!”
“别拦我!”
陈秀敏卸下刚才卸了一半的支架,将话筒随手一丢,抄起那根金属杆,在卧室门口蛮横地挥来挥去,撞在衣柜和屋门上乒乒乓乓,将庄徽声唬在门口。
大门被一脚踹开。二人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循声向门口看去。
“几点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关介大喝一声,背手重重带上门,怒气汹汹地赶到庄徽声卧室门口。
见到关介,庄徽声近乎本能地想向他求助,却又因自己的破裂面全然暴露在关介面前而放不下面子。
“关介……”想说的话在他嘴里一番左冲右突,临到了嘴边只能咕咕哝哝地叫了声关介的名字。
关介略略地在庄徽声脸上扫过一下,又冷起脸。
陈秀敏将杆随手一丢,仰着脸横在关介面前,很是跋扈:“你谁啊?”
“你谁啊?”
关介一个反问先是给庄徽声吓了一怔他好像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来,你们两个出来,来,”关介先是语调平和,停顿几秒后猝不及防地沉声大喝:“出来!”
陈秀敏庄徽声双双听话地撤出卧室。
尽管关介刚才那一嗓子是无差别的,但庄徽声暗暗想着,凭自己和关介相处这么久的的关系,他应该会多少帮自己说点话甚至自以为是地觉得关介让他们撤出卧室是在帮自己保护设备。
“关介,”庄徽声小声嘀咕,像是刻意地在陈秀敏眼前显得自己和关介关系很好:“那个,地上有碎玻璃。”
关介没有应声,低头淡淡瞥了眼,站定脚后不等陈秀敏开口:“以居住、文教机关为主的区域,昼间限制为55分贝,夜间限制为50分贝,你自己看看你超了多少?你这还不算扰民吗?现在都几点了,还在这大喊大叫摔摔打打,有没有点素质?我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明天还要上班,别以为我不敢报警抓你!”
“你你你……我……”关介一技先发制人噎得陈秀敏张不开嘴。
这不像关介平时的处事风格他在帮我解围?
庄徽声当即领会了关介的意思,眉眼暗下来,佯作一副怨怼状冲陈秀敏冷哼一句:“我邻居平时脾气就挺大的,你最好别招惹他。”
关介眉棱立体高耸,放松时嘴角微微向下,面无表情地往那一站就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更何况他现在冷着脸,一身愠意。
陈秀敏见他属实不想好惹的样子,便转向对庄徽声集火:“你看看你这邻居,一个个的都这么……精致利己,见着邻居家闹矛盾了也不劝劝,还给长辈一顿数落,这大城市的人都这样子吗?……我今天,我今天非得让你跟我回去!”
说完又要砸设备。
“陈秀敏!”
第15章 ch.15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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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什么!非逼我报警是不是?”
关介横在两人中间,实则是将庄徽声和他的卧室护在身后,狠狠瞪住陈秀敏:“我下班回来就见你蹲守在602门口,你根本就不住这,你再大喊大叫,我告你涉嫌噪音扰民、私闯民宅、恶意损毁他人财物。”
“你……你告,你告我啊!”比起关介的底气十足,陈秀敏明显不占上风且胡搅蛮缠:“我是他妈!”
“别说你是我妈,我不认识你!”
关介牵制住身后激动的庄徽声,紧紧握住他青筋暴起、满是汗渍的手。
“把你房间锁好,去我家里避一避。”他在庄徽声耳边低语。
“关……”
“这我处理。”
关介低沉的声音让庄徽声莫名心安,他依关介说的,锁好了房门,在关介的掩护下溜了出去。
“唉……庄……你……”
赶在陈秀敏破门而入之前,关介掏出手机对着上锁的房门拍了张照。
他将那张照片举给陈秀敏:“我们已经拍照取证了,如果你想破门而入实施打砸,我们一告一个准。”
“我是……”
“你是他妈?你是他谁都不行。”
狭隘、偏执、蛮不讲理、受教育程度不高、控制欲强的大家长关介对陈秀敏的形象早就在刚才她和庄徽声的争执中定了型,他当了多年的老师没少和这样的家长打交道,自然知道想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搬出法律。
陈秀敏一番下来,气焰也被关介浇灭了个十分八九:“庄徽声呢?我得带他回连阳。”
“就你们俩现在这个情况,还是隔离比较好,省的闹一个通宵。”
关介收起手机,随手拿走鞋柜上的钥匙。
庄徽声没想过,再来到关介家里会是这样的境况。
屋内陈设和他上次来时无二无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一如关介给他的感受,严肃、理性、疏离。
他就乖乖地站在刚进门的原地,一步也不往里走。没有出声,似乎连呼吸都是弱的。他就那么静静听着关介替自己在自己家里解决自己的烂摊子。
庄徽声不敢说关介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但陈秀敏是什么样,他心知肚明。
十八年来他早就忍无可忍了
那撒起泼来的声音像醉汉的呕吐物,无差别地,能溅周围人一身。
关介和这样的人争执不休,简直可以说是自降身价,他想。
隔壁尖锐的中年女声停了。
关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心里腹诽庄徽声这几年过得真是艰辛。
“你怎么在这站着呢?”
他语气略带戏谑,将庄徽声家门钥匙放上茶几,绕过僵僵站在玄关处的庄徽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你先在我这安顿一晚,好好准备你明天的签售会。”他说:“你家钥匙我帮你拿出来了,我想,没有钥匙的话,阿姨应该不会随便出门。”
关介沉稳的嗓音伴着水柱咕噜咕噜灌进玻璃杯的声音,一并传进庄徽声的耳膜,像在为他刚解脱于陈秀敏叫骂的耳朵做战后抚慰。
庄徽声还在原地,背对着关介站着,将自己埋在客厅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鼻头不可遏制地一阵酸热,刚才和陈秀敏吵得那么不可开交,明明他那时候那么强势。
庄徽声咬住手背,皱着眉压制呼吸。
“你喝水吗?”
关介端着玻璃杯来到庄徽声身前,微微弯了点腰,好体察庄徽声埋在低垂眉眼后的情绪:“我在隔壁听你们吵了那么长时间。你们配音演员不更要保护好嗓子吗?”
“关……”
长时间压制着哽咽的声音,这让庄徽声对他的自己的声音完全失了掌控的能力,刚想叫出的名字被酸涩紧绷的声带扰得破碎,字音在叫出口时就变了形。
本来什么都可以忍,只要有人一关心,委屈就会止不住。
“关介……”庄徽声扑进关介怀里,哭得失声。他比关介矮上不少,刚好可以舒舒服服地将脸埋进关介的肩窝。
关介怔愣须臾,但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对这种过界的亲密接触那样抗拒。
他光脚踩着拖鞋,杯子因为庄徽声突然的动作没拿稳,几乎满杯的水在杯里荡荡漾漾洒出不少,顺着光滑的绸面睡裤落在脚背上。
“关介……为什么,为什么啊关介……”
为什么偏偏要在签售前一天带我回河县?
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的选择?
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掌控欲?
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妈?
……
关介妄自在心里续写了庄徽声所有可能的下文,好准备对症下药酝酿一套安慰他的话术,可怀里那人哭得梨花带雨,重复嗫嚅那三个单字和自己的名字。
关介放下玻璃杯,一手撑着餐桌稳住自己的重心,另一手隔了点距离环着庄徽声的背。
“你是想让我帮你解决情绪,还是解决问题?”
庄徽声的额头抵着关介的肩侧,关介清冽的嗓音悬在他头顶,像是隐匿透明的纱帐,从上下放,无声地遮罩了他整个人。
“算了吧,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庄徽声眼皮动了动,对上关介的眼神后又迅速低下头。
关介看到庄徽声抬起的泪眼暗暗自责,反思自己还是不够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