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鱼子西,海拔四千两百米。


    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亮得扎眼。


    段沐康坐在露营灯旁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的流苏。


    关介站在他身后,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雪山。


    他没有立即按下快门,将镜头往下移了一寸,取景框里变成了段沐康的侧脸。


    “以物寄情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抒情手法……”


    第4章 ch.4 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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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物寄情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抒情手法。归有光用这棵树,把十几年的时间压缩进一句话里。”


    七月,鱼子西。


    关介将机车停在帐篷不远处,支好,摘下全包头盔,顺手揽了揽被头盔压得有点塌的头发。


    高原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领口。他向上推了推眼镜,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他当时二十一,开着辆川崎h2,和他的爱人自驾川西。


    他爱人叫段沐康,连阳师范大学地理系的大三学生,黔东南那边的人,说话带点口音,不爱往人堆里扎。


    刚认识那会儿,关介以为他只是内向,后来才知道,那叫孤僻。


    他们认识得很草率。


    大二那年秋天,图书馆四楼,关介去还书,看见段沐康站在靠窗的连排桌旁,面前坐着一男一女,桌上摊着书,嘁嘁喳喳地说笑。


    段沐康在周围徘徊许久,也不说话,就在桌前走来走去,那两个人也不抬头。


    关介走过去,问:“同学,这有人吗?”


    那两个人抬头看他。


    “我问他。”关介居高临下地锁定桌前的男生,下巴却朝段沐康扬了扬。


    后来段沐康告诉他,那俩人占了他的座。关介当时没想太多,帮他把座要回来了。


    “我是关介,汉语言文学。”


    “我叫段沐康。”段沐康低着头,声音很轻,卸下背包放上椅子:“地理系的。”


    关介点点头,走了。他那时候没想过和这个人有什么后续。


    但段沐康后来总去靠近文学院的三食堂,总在常去的图书馆四楼晃。关介发现了,但没戳破。再后来,他们就开始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在操场上走圈。


    段沐康说,他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八岁才被一对夫妇收养,养父姓段,他跟了养父的姓,养母给他起名叫“沐康”。


    沐康,沐康好啊,沐浴安康。


    好名字。


    多媒体教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后排学生哗啦哗啦翻书,窗外的鸟叫也一切如常。


    关介记得他备课时,在教案的下一段写了什么。


    “真正的悼念,从来不是哭天抢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是经年之后,以为自己痊愈时,突然被某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被一个日常的画面击中。”


    他又停顿了一下,不短不长,短到老师学生没人会觉出异样,长到能让这句话溶进空气里。


    “而那一刻,你才知道,它从未离开过。”


    这是他们旅程的最后一天。


    关介转着钥匙,步调轻松地向段沐康走去。


    快日落了,风似乎大了些,迎面吹来,紧贴着关介的黑长裤向后略去,勾勒着他修长的双腿。


    段沐康捧着露营灯坐在克米特椅上,平静地望着雪山好像是贡嘎山吧,或者是雅拉山,在来之前,听那本地的藏族姑娘说到过。


    暖色灯光打在段沐康的下颌,将那段裸露在冲锋衣衣领外的白皙脖颈映照得晦暗分明。他低头,随手摆弄着景区买来的木雕,摩挲着上面一串看不懂含义的浮雕藏文。


    关介静静走到段沐康身边的空椅子前,微有声响地坐下。


    冲锋衣的盈科面料摩擦出的声音被路过的风就势带走,奔向广阔的天地间,不知逸散到了哪里。


    关介愧对自己汉语言文学专业第一的身份,贫瘠的语言只能在胸腔阵痛,却哑口无言。那些背过的诗、读过的文,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落不到实处。


    他端起长焦相机,低头回味着几天前在巴朗山的照片。


    垭口地区山高坡陡,段沐康一身黑裹得严严实实,下视着起起伏伏的草甸,向镜头这边走来。


    关介抓拍了三四张,都是同样的背景,同样的连绵雪山,和如海白云,却有着缀句成文的连贯感。


    最后一张里,段沐康笑得有尤为灿烂,罕见地露了齿。他背着关介的行囊,黑背包的绑带左右晃着。


    ……


    关介的余光里浅浅缀入段沐康的侧影,看不出表情。


    他知道他的爱人是个腼腆的人,不会随意将情绪表露出来,便举相机,调焦,对准面前的雪山。


    镜头里的贡嘎山肃穆庄重。


    段沐康偏了偏头,不自觉靠近对焦雪山的关介。


    后者也感受到了身旁的温热,略略向段沐康侧了测相机的画面。


    不是过分亲昵的距离,他和段沐康在肃穆的雪山前体面地若即若离。


    “阿介。”


    空寂寂的风穿过旷野,拂动段沐康的发丝。


    他托风做信使,轻声唤了关介的名字。


    没有下文,只是单纯唤了名字。


    苍青色的低温里,关介是他褪去焦躁、剥离心灵的大地上仅存的伴侣。


    关介放下相机,望着段沐康被余晖映照成粉红色的侧脸。他想到刚到川西时,他载着段沐康在318国道上疾驰。


    那时,风灌进他的袖口,整个世界在他身后。


    金辉褪去,草甸上空的星辰变得历历清晰。


    “冷吗?”


    关介挂好相机,将放在地上的露营灯捧上双膝,腾出两只手为段沐康扣上冲锋衣的连体帽:“太阳落山了,不要让风吹到太阳穴以上的地方,明天会头疼的。”


    段沐康将手缩进袖子,带着些许出于羞涩的迟疑,顿顿挫挫地将头靠上关介的肩膀。


    关介微微后仰,调整了个让段沐康靠得更舒服的姿势,就势看向星空。


    “沐康,你还记得大三那天晚上吗?我们在操场看新生军训。”关介握着段沐康的手,揣进自己衣兜。


    天色暗淡下来,视线变得不那么灵敏,关介在夜空中搜刮色彩。


    “我们在看看星星,你还告诉我,月亮旁边的那颗星星,是金星,金星伴月。”


    “记得那么清楚呢。”段沐康淡笑,在黑夜的掩映下,不是很明显。


    “朝见东方,曰启明;夕见西方,曰长庚。”关介低语,搓了搓段沐康的指尖,直到它们回温,再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垫到脑后。


    空调嗡嗡响着,凉风带来的寒意在皮肤上寸寸攀附。


    一旁,段沐康又缄了言,像是隐没在了风里。


    “老师,”


    声音从讲台下传来,清脆坚定,带着一点高中生特有的莽撞:“我有个问题。”


    关介睫毛动了一下,目光落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男生举着手,炯亮的眼神隔着镜片,正看向他。


    他没有因为是公开课,就故意设计一些“表演性质”的提问。


    “说。”关介开口,声音和先前一样稳。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得这么深情,‘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感觉他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我查过资料,妻子死后不久,他就续弦再娶,还娶了两任,那这篇文章里的情感是真的吗?还只是写得好看?”


    关介下意识极快地往教室后排扫过一眼,教研组长坐在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没落下去。


    没有叫停这个锐利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关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点头,叫那学生坐下。


    “你在问的是,作者的人生选择,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对他文字的理解。”关介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翻页笔,指尖抵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或者说,一个人写了深情,他就必须在余生里为这份深情‘守节’吗?”


    “守节”两字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男生没说话,在座位上看着他。


    “我们回到文章里看看。”关介把翻页笔换到左手,切换到开头那几页写作背景和作者生平,右手虚指着几行。


    “归有光写这篇《项脊轩志》,不是在他妻子刚去世的时候,是在很多年后,他推开窗,看见那棵枇杷树已经‘亭亭如盖’,那一刻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刻他想起的那个人是真的,这篇文章记录的,就是那一刻,不是他的一生,是那个瞬间。”他的声音慢下来,也像带着人往回走。


    后排的教研组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及轻且慢,像是不想弄出声音。


    关介没往那边看。


    “文学不是档案,不是用来记录一个人一辈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它记录的就是那些‘被击中的瞬间’,归有光在看见枇杷树的瞬间被击中了,他写下来了,这就是《项脊轩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脸上,又移开,扫过全班:“至于他被击中之后的人生怎么过,那是他自己的事。”


    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旁边的女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我讲清楚了吗?”关介把翻页笔换回右手,点了一下屏幕:“没问题我们继续。”


    下课铃响的时候,关介刚好讲完最后一道思考题。


    台下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关介站在讲台边,低头收拾教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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