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卷只羊
卢玮恩亲切地叫他“世弋”,跟他的父亲聊他们听不懂的话题,盛世弋手机玩够了,想吃点东西,但侍者不知道去哪了,他自己片火腿,半天片不下来。
卢昀清见了,纠正他拿刀的姿势,盛世弋睁大眼:“原来要这样,我不懂这些规矩。”
卢昀清帮他片好一碟,盛世弋对他笑了笑,说“谢了”,尝了一口,说不好吃,扔在一边,到晚宴结束都没再动过。
他坐了一会,便起身绕到卢昀清这边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
出发前卢玮恩便交代过他,要好好表现,大人不起身,他绝不能离开餐桌,将礼仪奉行到底。
卢昀清也很无聊,也出去透透气,但他谨记父亲的叮嘱,只能拒绝盛世弋。
盛世弋便自己出去了,卢昀清有点羡慕他的来去自如,晚宴后半段,他一直心不在焉。
卢玮恩发现他的走神,用力放下刀叉,瞥了他一眼。
普通人跨越阶层,想站稳脚跟就要全方位包装自己,避免露出马脚,那晚他们都非常疲惫。
等回到家,关上门,卢玮恩终于爆发了。
“晚餐的时候谁让你纠正盛世弋拿刀的姿势了?”他指着卢昀清大骂,“还当着他父母的面,没看到他懒得搭理你吗?!桌上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厉害,轮得到你去教别人怎么做吗?!”
莫敏敏被吓了一跳,上前去劝阻:“老公,怎么突然生气?”
他厌烦地推开莫敏敏:“还有你!为什么要穿这条蠢裙子,你用的香水也不对!你们让我丢尽了脸,那些人回去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说我有个蠢儿子,和一个土老婆!”
莫敏敏愣住了,脸色十分尴尬。
卢昀清听不得他说母亲,皱眉看着他:“爸,骂我就好,怎么还说妈?”
“你们要是肯动动脑子,也不至于让我讨厌你们,我整天为了这个家庭奔波,你们都是怎么回报我的?!”卢玮恩突然冲过去给了卢昀清一巴掌,“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昀清!”莫敏敏扑上来护住他,“你为什么要打孩子,他又没做错事情。”
“你们两个成天只知道让我出丑,盛家的孩子也是你能得罪的?!”卢玮恩将妻子掀到沙发上,紧接着又扇了卢昀清一巴掌,“而且这次考试你只考了第五名,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卢昀清喘着气,他没复习好,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对着母亲,他说:“对不起。”
那次之后,挨打成了家常便饭。
卢玮恩只要在家,就总有借口跟莫敏敏争吵,他知道妻子会护着儿子,所以单独叫卢昀清来书房,没斥责两句便开始打他。
有时候是用戒尺抽他的手和小腿,有时候会踹他的小腹,他掐着他的脖子低吼,问他为什么不能懂事点,他工作已经很烦了,回到家还要给他添堵。
有时候莫敏敏不在家,卢玮恩打得很重,等她回来发现卢昀清的伤口时,卢玮恩已经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再回来已经是十天半月后,伤痛痊愈,卢昀清从未说过委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莫敏敏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全职太太,仰仗丈夫给予的所有过活,卢昀清明白,所以他沉默忍耐,从不让母亲为难。
那天母亲回外婆家,卢昀清下补习班回来,在客厅碰上了卢玮恩。
卢玮恩喝了酒,进门就能闻到浓厚的酒气,皱眉问他怎么回家这么晚。
“去补习班。”最近换季,卢昀清有点着凉,头晕加上困倦,他回房间时不小心碰倒了拐角的花瓶,摔在关公像前,瓷片碎了一地。
卢玮恩的怒火瞬间点燃。
或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卢昀清记不清那天他遭了怎样的毒打,只记得他从家里逃出来,身无分文,坐在大街上。
他又痛又累,不知道要去哪里。
盛世弋过了今天就虚岁十八了,偷偷跟张秋潮他们出来喝酒,喝醉了,三人东倒西歪地在街上乱晃。
“我要去买水!”张秋潮大喊,许俊陪他一起去便利店,盛世弋在原地站着,环顾一圈,发现树下蹲着一个穿校服的人。
卢昀清都快睡着了,感觉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他抬起头,看到盛世弋。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盛世弋还是那样光鲜亮丽,无拘无束,用清澈的眼神看着这个明显遭受过暴力对待的男生,因为他没经历过,所以他想不到卢昀清遭遇了什么,但他知道什么是同情。
卢昀清还记得自己因为盛世弋挨的打,他对盛世弋的感情很复杂,羡慕,嫉妒,还有敬畏。
卢昀清说:“不关你的事。”
盛世弋没认出他来,他的脸肿了,还有血迹,很不体面。盛世弋想了想,翻出钱夹,里面还有几张纸币,他数出来,递给卢昀清:“拿着。”
卢昀清皱眉看着钱,又看了他一眼,没接。
远远地,听到张秋潮和许俊在叫盛世弋,盛世弋把钱强行塞进卢昀清手里,潇洒地离开了。
卢昀清愣了一会,考虑要不要追上去还给他,但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钱,而且他很狼狈,不想让别人看到。
盛世弋他们走远后,卢昀清去附近的药店买了双氧水和药膏,又花了五十块,找了间不需要身份证的宾馆。
他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清洗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整张脸都像被撕了皮一样烧灼起来,他抬起头,看到自己满脸泪水。
他在宾馆住了三晚才回家,这期间莫敏敏每天都会问他功课,卢玮恩则没过问他任何事,他回去时卢玮恩已经走了,花瓶还是跟离开时一样,碎瓷片没人捡。
卢昀清在母亲回家前收拾好一切,问他脸怎么了,他说骑自行车摔了一下,主动承认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母亲只担心他的伤,根本没在意花瓶如何。
卢昀清打算在周四翘掉最后一节自习,去盛世弋学校门口等他,把钱还给他,并跟他说谢谢。
如果可以,他还想跟盛世弋交个朋友。
国际学校下午四点就放学了,盛世弋跟许俊他们走出来,大老远就听到张秋潮大声嚷嚷:“谁掏你钱包了?!你再乱说!”
“我那晚跟你睡的,第二天我钱包五百块不翼而飞,不是你是谁!”盛世弋边走边说,“你买水是不是用我钱忘记让别人找了!”
“你胡说!我刷我的卡买的!阿俊,你作证。”
“我那天也喝醉了,”许俊说,“我忘记了......”
卢昀清站在树后,看盛世弋被众人簇拥,他不好意思上去,说那晚是我拿了你的钱,因为我被我爸打了,无处可去。
他想等一个单独的机会感谢盛世弋,所以守在盛世弋经常出没的地点,但盛世弋身边始终围着一大圈人,他们只能远远地对上视线,一触即逝,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第7章 提线木偶和天之骄子(二)
收到盛世弋成年礼邀请函后,卢昀清决定把握住这次机会。
他在信中郑重地道了谢,并鼓起勇气写出他那晚流落街头的真正原因。
信里有些话他甚至没有对母亲吐露过,卢昀清希望盛世弋能够成为跟他分担这个秘密的人。
但卢玮恩不打算参加盛世弋的成年礼,并对此嗤之以鼻:“这就是在铺张浪费!一个小屁孩过生日而已,至于办得轰轰烈烈的吗?这些富家子弟除了吃喝玩乐就不会其它的了,真是浪费资源。”
然后他命令卢昀清:“你也不许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场合,你会跟他们学坏的。”
但卢玮恩仍为盛世弋准备了一个大礼,毕恭毕敬地托人送到了盛家去。
卢昀清准备的礼物是自己亲手绘制设计图纸、打样、制作的盛世弋形象积木,盛世弋的积木小人站在一颗星球上,做自己宇宙的主宰者,永远自由快乐。
想来当时卢昀清也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了上面,所以做得非常认真,投注了十分的感情。
盛世弋成人礼那天,他提前离开补习班,赶到时已经是派对时间,也不算晚,卢昀清踏入欢宴场,侍者告诉他礼物要放在哪里,他放好了礼物,把信压在上面,听到不远处哄闹起来,他看过去,盛世弋正被许俊他们推搡着,靠近面前捧花的女孩。
盛世弋笑着,无需证明的幸福,全世界都爱他,他有和谐的家庭、支持他的朋友,现在又有了互相喜欢的恋人。
卢昀清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其实在盛世弋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是他自作多情,将盛世弋当成了假想的朋友。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盛世弋身上,卢昀清默默将礼物从架子上抱下来,离开了会场。
他很晚才回到家楼下,电话一路都在响,这次他任性地没有接,到小区门口,他看到莫敏敏站在那里等他。
见到儿子,莫敏敏总算放下心来,问他去哪了,卢昀清实话实说:“我去了盛世弋的成人礼。”
“昀清,”莫敏敏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你爸爸不喜欢盛家......”
她话还没说完,卢玮恩就出现了,他的眼睛因为暴怒,展现出一种野兽的猩红。
卢昀清一直拒绝回想那个夜晚。
他的礼物被扫在地上,他第一次对卢玮恩展现出反抗的情绪,推开他护住礼盒,卢玮恩大喊着踢了他一脚,他摔倒在路边。
“够了!不要打他了!”莫敏敏哭喊,但她力量太薄弱,拦不住暴怒的丈夫。
“谁让你擅作主张去他的晚宴!”卢玮恩拉开卢昀清的手,扇了他一耳光,“你这个蠢货!”他踹了他一脚,“你应该认真学习,而不是浪费时间去做这种没用的手工!”他在卢昀清手上踩了一脚,卢昀清发出几声痛苦的哼叫。
有人围过来,将他们一家三口围在中间。
在众人的劝说下,卢玮恩好像冷静下来了,他说自己管教夜不归宿的孩子,心急了一些,大家把卢昀清扶起来,让卢昀清好好跟父母解释,赶紧回家。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回家后想把积木放回房间,卢玮恩却叫住他:“你要把他放到哪儿去?”
卢昀清回头,因为刚刚遭受过暴力,看上去有些呆滞。
莫敏敏赶紧说算了吧,明天昀清还要上课,希望卢玮恩能清醒一点。但卢玮恩已经被支配欲和愤怒填满,听不进任何话了,他推开妻子,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用刀尖对着卢昀清说:“你不把它扔掉,我就杀了你。”
“不要!”莫敏敏恳求他冷静下来,拦在儿子身前,让他向父亲低头,“昀清,快跟爸爸道歉,把那个东西扔掉。”
卢昀清觉得真正的自己已经抽离了这具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这一切。
片刻,他平静地说:“那你杀了我吧。”
卢玮恩当然不会杀他。
他逼近,莫敏敏只是一道过于脆弱的屏障,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卢昀清吐了口血沫,筋疲力尽地躺在客厅地板上,视线里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时他们初到鹭岛,他的家庭还没变成这般地狱。
卢玮恩用水果刀割开了礼盒,将积木打得稀碎,有几块碎片崩到卢昀清脸上。
莫敏敏崩溃地抱着儿子哭泣,满地的积木碎片,卢昀清觉得自己有一部分也跟着碎掉了。
他在家休息了两周,身体上的伤痊愈得很快,为了不让母亲流泪过多,卢昀清表现得满不在乎,好像没挨过打,照常学习、参与课外活动。
积木碎片被莫敏敏捡起来,收到盒子里,放在卢昀清房间门后,但卢昀清没有再碰过它。
回校后,他听说盛世弋跟同级一个女生正在交往。
卢昀清沉默地走过八卦的人群,对那些话,他装作事不关己。
他没想到盛世弋会拦下他,说那晚在派对上看到他给自己送礼,盛世弋看上去很高兴,好像他真的有在期待收到卢昀清的礼物,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司机就在车里看着他,他受卢玮恩指使盯紧卢昀清的一言一行,卢昀清只能拒绝盛世弋的示好,展露敌意,以表明自己是站在父亲这边的。
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要去讨厌盛世弋,但盛世弋靠近他,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讨厌他,他渴望接近盛世弋,像渴望找到自己身体残缺的那部分。
卢昀清熬了一夜,重新将积木拼好,但有好几块碎片怎么也找不到了。
坏掉的礼物就不能送出去了,卢昀清把它锁进了储物柜里。
他在入睡前幻想如果是他站在盛世弋身边,他们会是怎样,日子可能不会这样压抑,至少会有一点乐趣。
卢昀清那两年有上不完的课、考不完的试,考上大学都没有松一口气,一直未能好好捋清对盛世弋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