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用一个人的身体活过两生,结局始终不过那样。


    “你醒了!”


    时见偏头,看了一眼陪在身边的徐望,一个字也没回应。


    他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床了,但要坐着轮椅,始终很平静。


    李知夏每天过来,推他去褚昀的病房。


    时见眼前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带着移动的斑点,医生说是后遗症,至于什么时候能痊愈,要看后续治疗。


    徐望很严肃在和医生沟通,但时见自己反而没那么在意。


    这样的时候来到褚昀身边,有种奇异的掩耳盗铃感,不知道是为看不到憔悴不醒的褚昀,还是为了到这一刻还在为褚昀心痛难忍的自己。


    他请李知夏在褚昀身上选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但还是无可避免碰到那些密密麻麻冷冰冰的管子。


    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胳膊细了一圈,时见只要稍稍动动手掌就能知道,那是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握过的手臂。


    对褚昀的身体,时见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熟悉,包括褚昀自己。


    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行为,以至于李知夏反而像是成了固定程序,到时间推他过来,主动将他的手放在褚昀手上。


    “先生,少爷今天状况也好一点。”李知夏这样说。


    是吗?


    时见点点头,透过朦朦胧胧的视野,慢慢收紧自己的手掌,在心里想,似乎没有。


    但对于褚昀能好好醒过来这件事,时见并没有怀疑过。


    因为偶尔在离开的时候,他能在转身的一瞬间,透过病房旁边巨大玻璃隔离开的内间,看见有人站在那里。


    想必褚先生不会任由褚昀没救了躺在这里,但凡这里的医生说半个“也许”,褚冕都会立刻让褚昀离开。


    所以,时见没担心过这个。


    离开褚昀病房后,是李知夏和徐望的交接时刻。


    “徐哥。”时见难得对徐望说了句话,“怎么不见阮医生?”


    轮椅停在原地,时见像是没察觉一样,没说话。


    “阮医生关闭清境离开了。”


    徐望重新推动轮椅,甚至不等时见问,主动解释:“阮医生家在苏黎世有家族医院,他父母都是神经外科的名医。”


    苏黎世啊,真巧。


    “不回天城了吗?”


    这个徐望没办法回答,他不知道。


    他们一路安静回到时见的病房,门自动打开的瞬间,在感应灯亮起来之前,徐望再次停下。


    “这样的话,还需要提醒我吃药复诊吗?”


    灯为不刺目而缓缓在亮。


    时见自己接手了轮椅,离背后的徐望越来越远。


    在第二道门打开之前,他听见徐望说:“对不起。”


    不知怎的,时见冷不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褚昀对自己说过的话。


    “没关系。”“是在期待我说这个吗?”


    从醒过来到现在,时见露出了第一个平静笑容。


    他还是回过身,对徐望说:“没关系,这是你的工作。”


    只是曾经以为自己身边是有人关心他的,现在知道这是工作的一环,更叫人松口气。


    时见反而不擅长处理对他付出真心的人。


    徐望面色复杂,没能往前走一步多做解释。


    “徐哥,我的手链,你知道在哪里吗?”时见问道,“如果是你在保管,麻烦还给我吧。”


    “……明白。”徐望慢慢退出去。


    时见回绝了护士想帮他动作的好意,自己撑着轮椅躺回病床上。


    他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偶尔摸到些已辨别不出新旧的疤痕,目光落在右侧的固定电话上出神。


    “您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护士小姐记录完血压对他说,“医生说如果有心情,可以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


    她微笑着,正和时见对视上:“本来要交代给您助理的,但我看他有事没进来呢。”


    时见对她笑笑,松开握着手腕的手:“好,谢谢你。”


    “有事请随时按铃。”


    “护士小姐。”


    护士没想到需要帮助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时见偏头对她说:“可以借您的手机打电话吗?”


    看护士愣住,时见抱歉道:“我的手机丢了。”


    手里拿着手机,时见沉默着,摁出了号码。


    很快被挂断。


    时见垂眼,没打算再继续尝试。


    很快,手机震动,打回来了。


    “时见?”对面语气急促,又带着笃定,像是确信是时见才回拨过来的。


    “阮医生。”


    “你还”


    “不太好。”


    阮清让一噎。


    他喉间梗住,很久没能说出下一句话,直到张口:“对不起。”


    “所以褚昀不该怪我。”时见笑道,“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是喜欢说这个的。”


    阮清让捂住额头,从沙发上起身,站到窗前,盯着窗户里面的自己:“请你问吧,我都会说的。我的确没办法再面对你,能说的也只有抱歉,即使什么用也没有。”


    “请我问吗?”时见笑了一声。


    手机的声音不知是否失真。时见的态度和从前并无不同,仍然是温和的语气,没有任何讥讽意味。可阮清让听着,却格外刺耳。


    他收紧手掌,转身靠在窗户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你想起了什么?全部是不可能的。我想大概仍然是梦一样模模糊糊的片段,你无法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但知道了自己是童桦之后,你也没办法再否认它们。”


    这次换时见不说话了,为阮清让依旧如此敏锐,也为那句确确实实的,你就是童桦。


    “那就从头开始吧。”阮清让的声音平静下来,“还记得吗?那些始终在你噩梦里的水,你恐惧的来源。现在可以理解了吗?那不是精神疾病下的象征,而来自于你跳江的事实。那些在梦里会害怕带着褚昀一起溺亡的瞬间,也不是对共生的渴望,是他真的和你一起坠入过江中。”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违背了一个医生的职业操守,出于自己苟且的欲念,出于对褚冕的妥协,答应了他。”


    “他想让我帮忙。”


    “重塑你的记忆。”


    “就从爱上褚昀开始。”


    这里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让人禁不住想起那间玻璃屋子。


    出来吹吹风果然很好。时见坐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在脸上,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聊这里的生活。


    有人认出他好像是电影明星,时见没否认,反而玩笑着跟人打赌,赢了点现金,笑着指指身后的李知夏:“他会还的。”


    李知夏笑眯眯的,对时见有心情开玩笑也跟着松一口气,特意去换了现金给他找点事做。


    “李助理。”时见在被推回去的时候叫他。


    “褚昀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当然了。”李知夏忙答应下来,“您就在隔壁,有动静一定立马就能听见的。”


    “那也和我说一声,好吗?”


    “好,您放心。”


    直到时见能站起来了,褚昀始终没醒。


    夜里,门缓缓打开,李知夏迷迷糊糊醒来。


    他揉揉眼睛:“先生。”


    “李助理,去屋里睡吧,我想和褚昀说说话。”


    时见安静坐在褚昀旁边,听着仪器时不时发出的滴滴声。


    他偏头,看着模模糊糊的心电图检测,波线起伏着,一起一落,像是看见了褚昀的心还在跳。


    他说想跟褚昀说话,但一个字也没说。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一动不动,直到有护士进来查看情况,又轻手轻脚出去,时见动了。


    他站起来,慢慢凑近,俯下身,影子落在褚昀额头上,像是要落下一个吻。


    但没有。


    他手穿过褚昀的枕头,松开手,把那串玫瑰锁链还给了它的主人。


    时见的确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这里甚至不是天城。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风。


    他带走了褚昀的手机,并不是需要用,只是想可以通过这个手机接到“少爷醒了”的电话。


    “大哥”两个字从屏幕上跳起来的时候,时见没能摁下接听。


    反而在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看见褚昀的手机屏幕,一幅画。


    也许没人能看懂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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