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但时见知道。那是一棵树,是《无名鸟》之后,他总想靠近的那棵树。
他盯着那棵树很久,屏幕再次跳出来电。
他接听了。
但为褚冕的话生出了说不出的,刺骨的吞了玻璃碴子一样的恶心。
“违约金,就用那个付吧。”
手机还是从拉开的车窗里丢出去了,被下一辆车碾碎。
碎裂的声音不该被听见的,但时见听见了,像是过去人生的彻底终结。
也许他该感谢褚冕。在治疗危急期过后,连夜把他们两人运到了这里的医院。西国到处都是不认识他的人。如果还在天城,他不可能逃得掉的。
他并没有担心该如何生活的问题。
他的人生反转了。欠他的人太多,时见现在是个人情富翁。
比如
“阮医生,如果可以的话,不通过任何可能被查到的方法,给我一些现金吧。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做到。”
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数了数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打赌赢来的全部财产。
做一个索取者还挺不适应的。
但时见还是对着话筒笑了笑,用受害者的身份,施舍了原谅。
“对我抱歉的部分,也用这个还吧。”
第102章 正文完结
闹钟响了,窗帘拉开,清晨的雾让光还没铺满世界。
准时睁眼,坐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外。小镇的绿色草地铺了满眼,再往远眺,隐隐约约的群山藏在雾后。
很小的屋子,来来回回半分钟可以走完全程。
时见从床上坐起来,要用很长的时间让自己清醒。
直到铃响,就会起身,换下一个行程。
先烧水,再洗漱,盯着镜子里因没能完全恢复视力而略模糊的人,出去,走到料理台前,手冲咖啡
不小心洒出来了。
他停住流畅的动线,盯着那片褐色的污渍看了很久,慢吞吞摸到抹布擦干净,多了一项洗抹布的工作。
站在衣柜前,从一数到五,拿起第六件衣服,还没穿上,铃已响了。
他略有些急促去关闹钟,因咖啡洒出来而拖慢的时间让这一段落变得紧迫。
出门,关门。碰上这个时间固定出门遛狗的邻居和他打招呼,时见微笑用新学来的西语说了“你好”。
要去镇上的集市最好开车,但时见没有车。走过去的路程很有些距离,曾几乎被打断的腿撑不住,所以要搭这时间会去牧场的另一位邻居的车一起。
“h!shi!”农场大叔manolo脸总是红红的,胖墩墩的很有亲和力。他招呼着时见上车,用蹩脚的英文混着西语跟他聊天,“报纸上说电影院有新电影,mari叫我问问你要一起去看吗?”
mari是他同样热情又善良的太太maria。
时见笑了笑,和他相反的,用蹩脚的西语混着英语跟他说:“你和mari喜欢看电影吗?是什么片子?”
“什么神秘东方小提琴手?上帝,我可搞不清楚。鬼才会喜欢坐在小屋子里看电影,我宁愿在牧场陪母牛,但你知道的,有时候绅士不能对太太这么说,否则明天的早餐可能会从火腿奶酪变成石头面包干,你知道mari切的火腿很美味,我还不想失去。”
时见笑了起来:“现在有点希望晚上能见到mari了。”
“好家伙,可别打主意。”马诺洛大叔摊开右手,笑得脸更红了,“真这样,下周你就找不到人顺路捎你赶集了。”
“确实,那我就不能一起去了。”时见委婉拒绝,“希望你和mari看电影的时候别想着母牛。”
在马诺洛大叔一路爽朗的笑声里,时见目的地到了。
大叔把他放在集市口,约定了来接他的时间,两人挥手再见。
时见扣上帽子,慢慢走向集市。
老板也和他打招呼:“这周也不打算尝试新菜?”他边说着,已经把装好的老几样递给时见:“不敢想象有人会像你一样,只爱吃一样的菜。”
时见掏出钱夹给钱,玩笑道:“不用花时间认识陌生菜的话,不是很轻松吗?”
他道谢后离开,一路在集市上打卡一样,去同样的地点,购买同样的生活必需品,和同样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
直到完成最后一样,闹钟响了。
他摁掉,拎着所有袋子走回路口,坐在一侧长椅上,望着远处同样的山,吹着差不多的风。
最多五分钟。
“滴滴”声就会响起。
去牧场视察完毕的马诺洛大叔招呼他上车,回去的路上,再次确认这位认识不久的东方邻居的确不想去看电影。
“年轻人还没有太太的时候日子总是自由自在。”大叔搬出已婚男人的经典感慨,侧头瞥他一眼,耸耸肩,“只能祝福你未来的太太和你一样不喜欢电影,这样你就不用被迫坐在影院里想母牛了。”
这次时见没能立刻接上不怎么好笑的善意调侃。
他垂眼落到手腕上,伸手盖住那里,指腹无意识在疤痕上蹭了蹭,笑道:“从前有过一位。我们一起看过一场电影,还没结束他就哭了。”
“真是位多情的小姐,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们分开了吗?”马诺洛探过头打量他,打趣道,“该不会是你太呆板,惹得人家难过了?那也太糟糕了,shi,用不用我传授几招讨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也许吧。”时见笑得弯起眼睛,“暂时不用了,我太呆板,免得再惹恼人。”
皮卡再次摁响喇叭告别。
时见目送他离开,开门,把东西拎进去,关门,站在没开灯的门厅很久,闹钟又响了。
很久之后自动停下,过了没多久,又一次响起。
灯被摁亮。
将东西一一放到该放的位置,走到厨房,一样样洗,一样样切,照着学过的菜式一步步做,出锅,吃饭,收拾垃圾,洗碗。
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面,盯了那里很久,实在无法分辨是雾气太重还是他眼睛情况更糟糕了,里面的人已辨别不出是谁。
走出卫生间,坐回床上,这里连电视都没有。
时见木然望着远方已看不见的山,等下一个闹钟响起,躺下,闭上眼睛。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
唯一失控的行程,是醒不来的梦。
风也喧嚣。刺骨的江水汹涌。柔软的水拍打在身体上竟然是难以忍受的疼。
“都是我的错!”
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梦见褚昀。
怎么可能像是近在眼前?
“求你,求你活着!”
那张脸被泪水打湿,哭得不像记忆里褚昀的样子。
褚昀伸着手,想要抓住,在下一秒,没有一丝犹豫地追随他,一起坠入江中。
时见挣扎着,张开嘴,想要告诉他。不是,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本就是环环相扣的结果,也许有人应该承担所有罪责,但不会是褚昀。
想说“不要哭”。
汹涌的江水无情灌入口鼻,将他想要说的话彻底淹没。
他拼尽全力,只有无尽的水将一切遮盖。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该信美好的,还是可怕的。
是童桦还是时见,是噩梦还是现实。
梦醒时分,他浑身湿透,止不住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铁丝。
他本能捂住胸口,收紧手掌抓住那里。
“呃”疼得哀叫出声。
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泪。
闹钟响了。
又一天过去。
窗帘没打开。闹钟停下,又响起。
直到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已空无一人的床。
滴滴
心电仪的声音规律机械。
门自动滑开,因人没走进去,久久没能闭合。
不知过了多久。
门在身后阖上,脚步声轻缓。
总是模模糊糊的眼前逐渐清晰。大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需要紫外线的病人身上,那具躯体瘦到荒谬,阳光几乎找不到可以停驻的地方,只能勉强勾勒出一把骨头的轮廓。
清晰到,连他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了。
宽阔病房里,床上的病人手腕和脚踝被医用束缚带牢牢绑着,黑色勒痕在苍白肢体上紧箍着,让人怀疑只要他挣扎,骨头就会被折断。
褚昀的脸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身后的褚冕始终不肯看褚昀一眼。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看这样的褚昀一眼。
“我本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声音在身前平静响起,褚冕瞳仁一缩,收紧手掌,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竟不自控退了半步。
他转过身去,看见门前的阮清让,定定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