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有人拿着本子和笔:“你是童家的孩子吗?”


    童桦看着他,垂眼想看在写什么。


    “你父母昨晚……”


    顿过之后没能说完,是一声叹息。


    “节哀。”


    “谢谢。”


    警察猛地抬头,神色惊奇。


    童桦面无表情,又好像损坏了程序的软件,微微动了下:“请问,在哪里?”


    他从活到死都在伤害他的父母,在哪里。


    褚昀故作镇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脑袋里想的,都是要不要给大哥打电话,又想起大哥对童桦的态度,没能下定决心。


    他失魂落魄在走,有人撞上他的肩膀。


    褚昀没理会,继续走。


    身后嘻嘻哈哈的声音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闲谈:“再也看不见爱装烦人精了,他爸妈死了还怎么来这儿上学?”


    褚昀回神,猛地抬头。


    追出去把张潮撞在墙上:“你说什么?”


    张潮皱着眉,冷笑一声:“你自己去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褚昀不用逼问任何人,这种事在学校比任何事都传播得更快。


    破产,自杀。


    对褚昀而言异常陌生的词汇,印着童桦的名字。


    他跌跌撞撞上了车:“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大哥!”


    生活助理和司机都愣住。车启动,生活助理悄悄联系褚先生。


    找大哥就可以了,找大哥就可以了……


    褚昀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他要找到童桦,要……要把他留在身边,要保护好他。


    夜半,褚冕被急促叫醒。


    他不清醒,看见褚昀的电话,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对面是语无伦次的哭声:“大哥,求求你……帮我找童桦,我求你了,帮帮我……”


    褚冕一瞬间清醒。


    他收紧手掌,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阿昀,别哭。”


    褚昀不清醒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褚冕抬头,等着来人汇报情况。


    “别怕。”褚冕在哭声里安抚,“很快会找到的。”


    挂断电话,褚昀像失了母亲的雏鸟,他蹭着眼睛,忽然又像无比冷静。


    身体和意识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向哥哥求救,下一秒又自顾自冷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没用的,没有用的,大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


    门外程伯敲门,心疼道:“小少爷,吃点东西吧。”


    “程伯,我饿了。”褚昀打开门,像一切无事发生,“咱们吃什么?”


    程伯松口气,微笑介绍菜色。


    褚昀仔仔细细吃完:“我想躺一会儿。”


    “好孩子。”程伯忍不住像对待幼时的小少爷那样,拿起餐巾给褚昀擦嘴,“快休息吧,为了什么事哭成这样呢?褚先生都能解决的。”


    褚昀点点头:“我知道。”


    他裹在被子里,窗帘拉开着一条缝,直到擦黑。


    被子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奔跑,去过所有他们曾经共同待过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脑子一瞬间一冷,去了天城大桥。


    灯光昏黄,月光冷冽,江风吹来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


    桥栏边坐着人。


    褚昀粗喘着停下,他屏息,像是怕把人吹下去。


    只忍了一瞬间,巨大的惊恐使他狂奔过去。


    童桦回头,看见向他奔来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在书馆的那一天。


    右手在记录的笔迹走歪,童桦顿了下,偏头,沉默之中更沉默。


    假装在看书的人倒在桌上睡着,头大大咧咧挤着他的手臂,刺得他不怎么舒服,心里涌起说不清的颤栗。


    他想收回手,又迟疑着停下。


    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书上的文字具象化在眼前。


    我如何能够把你比作夏日?*


    他不能。


    在那张脸上,童桦用眼睛写下了名为褚昀的诗。


    [他沉沉睡去,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


    我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让心中涌出奇异的潮湿。


    我是卑劣贪心的小偷,在因他而来的明亮里,


    偷走了他灵魂中无人见过的一面。


    我不敢动]


    眨动的眼睫令人呼吸一滞,在屏息过后,落下了最后一笔。


    [怕惊醒了仅有此刻的,我完全的占有。]


    “童桦”


    那声音太凄厉了,以至于童桦不忍心听。


    他回神,想对褚昀说“别为我伤心”,他并非伤心欲绝地离去。


    很奇怪,他松了口气。


    他的人生有一条清晰的轨道,听他们的话,满足他们的期待,在严丝合缝的框里活着。


    自由落在他身上,就变成了一无所有。


    没有人再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站在江边,只是忍不住追随着那夜无边的风月,却第一次发现,如果没有人定义他是谁,他就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控制者主动退出了游戏,他被留在一个没有规则边界、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任何要求的虚空世界里。


    他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世界又是否真实。


    为褚昀活过来的心悄无声息平静下去,才让他的不安宁压制下去。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停在哪里都可以。这并非追随,又或绝望。


    他只是承受不了贪心的未来。


    保留遇见褚昀的这一刻,是十分恰当的。


    “你下来”


    褚昀越靠越近,一颗泪也没敢落下来,咬牙说:“好不好?”


    童桦听不下去了。


    他皱眉,为再次疼痛的心脏。


    “褚昀。”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忘了我吧。”


    别为我伤心。


    “不”


    堪堪碰到的衣角从手里滑走,褚昀大脑一片空白,毫不犹豫翻过栏杆,奋不顾身跳了下去。


    江水冰冷刺骨,一寸寸割裂着他们曾拥有的一切。


    人瞬间被彻底吞噬,重击中的疼痛被绝望掩盖,江水浸透他的身体、心脏和灵魂。褚昀竭力睁开双眼,拼尽所有力气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渐渐远去的身影。


    “褚昀!放手!”童桦在浮沉间挣扎着,终于生出无限惊恐,他拼命想拨开褚昀,怕自己将他拖进地狱,“放开我!”


    水没过口鼻,只有手近似痉挛的攥紧。


    年少的时光被湍急无情的江水带走,被迫松手的一刹那,褚昀窒息着沉没。


    江面上,救援队的灯光不断晃动,呼喊声此起彼伏,刺耳混乱。


    水底很安静。


    像书馆的午后,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少年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呼吸匀净,毫无防备。


    他不敢动。


    飞机上惊恐症发作,褚冕面色苍白闭紧双眼,父母坠机的新闻逐帧闪过,他不受控在颤抖。


    “平静下来,你很好,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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