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长久的沉默。


    “大哥……”他忽然轻声叫道。


    房间再度沉默。


    半晌后,褚昀哑着嗓子低语:“我想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里终于滚出什么,从苍白消瘦的脸上,无法抑制地缓慢落下。


    第二滴。第三滴。


    他翻开手掌,意识到自己在哭,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唇角。


    褚昀体会过了,早已体会过了。


    体会了太久太久,所谓失去。


    可他只是,只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是如此……如此……


    想他。


    手被抓住,褚昀仰头,眨落眼角的泪。


    “那就把人接回来。”褚冕的话短促。


    褚昀喉结滚动着,坠落的眼泪牵动着他的一切,牵出无数颗眼泪,淹没了他的脸。


    他回手拽住褚冕袖口,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怯生生抓住大哥的衣角,第一次确认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抛下自己时的心安酸楚。


    褚冕将他带回床上,慢慢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你不可能永远靠为他构建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来让他活着。】


    阮清让的话在耳边回响。


    褚冕不悦皱眉,盯着没能做完心理治疗的阮清让:【只要我活着,就可以。】


    他回神,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褚昀擦不干的眼泪。


    低声说:“阿昀,有大哥在。”


    褚昀躺回床上。


    “他会回来。”褚冕点头,像是在做出承诺。


    “他不会回来了。”褚昀重复着。


    他哽咽着,痛苦着,却在炼狱里重生,感知着心脏跳跃起来撞得胸膛剧烈的、令人作呕地疼。


    他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怜,断断续续着说出了他在无知无觉中,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确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褚冕沉默着,捻动手指。


    【‘人的地狱由所有你驱逐出自己生命的东西构成’。*】


    阮清让的话追逐着褚冕的背影。


    【你是否想过,你也成了构建褚昀地狱的刽子手?】


    “少爷,明天是新年了,要不咱们出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是啊少爷,要不咱们像前年那样,在公馆里办个换装派对?”


    “我听周管家说,特意请了烟花大师随时待命”


    小姑娘被捂住了嘴拖下去。


    烟花,是预备迎接谁归家准备的,直到今天也没点燃一枚。


    众人急忙补救,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花,阳光房里摔那盆摔碎的风雨兰可幸运了,一点儿没伤到,等先……”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被悄悄拽走的人越来越多。


    褚昀始终坐在落地窗前,看阳关穿透玻璃房。


    什么是有意思的?


    他提不起兴致。


    他既无力为不断打扰他的人生气,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被时刻监视。


    公馆里比起往年布置得更热闹了些。


    经李知夏提醒,他瞥了两眼,热闹得过头,刺的他眼疼。


    忽然想起,这个家里,曾有人很在意新年。


    于是他沉默着,任由那片喧闹的红,刺痛死寂的世界。


    从天亮枯坐到天黑。


    “什么时候了?”褚昀问。


    竟然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找人。


    果然是太晚了,连李知夏都走了,那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细密的砂糖粒随着外墙射灯的暖黄色打在落地窗上,砸进了褚昀眼里。


    他瞳仁颤动着,终于从长久的放空中惊醒。


    下雪了。


    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雪粒和着灯光飘摇轻舞。


    时见伪装得很好。褚昀想。


    他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逃跑的?


    褚昀的大脑已停止运转,这个问题更是无从追溯。


    胸口刺痛,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常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哪根血管搭错了线扭成了结,只要揉散就好了。


    雪下得很大了,天城很久没下过这么像话的大雪。


    转眼间就覆满整片草坪。


    公馆的雪从来不会像其他地方匆匆扫走,直到雪脏之前,都会尽可能保留。


    褚昀是喜欢雪的。


    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把火似的在烧,宝石,雪花,时见,都很凉,在贴近的一瞬间就好几分。


    他站起来,到一侧打开了一扇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雪花紧随其后割伤了他的皮肤。


    融化的水在他身上下坠。


    他躺到地上,凝望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进来,不断融化在他眼睛里闪烁。


    暖光穿透雪夜,褚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猛地起身!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呼吸急促。


    他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那道闪过的光。


    是一如既往的错觉。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的、没穿鞋子的脚先一步的、不顾被撞落的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在身后碎裂一切的残骸里,跌跌撞撞,赤脚在旋转楼梯上踩出咚咚当当的声响。


    惊醒了整座公馆,副楼的灯次第亮起。


    褚昀独自穿过黑暗,心哽在喉咙口,耳里轰鸣着啸叫,刺得他神经痛。


    他停下了。


    站在走廊口,喘息着要死了,心脏跳得要撞破皮肉冲出来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里。


    他眼尾赤红一片。


    走向出现过无数次、欺骗过他无数次,依旧会向他走去的幻影。


    他走近了。


    这次的时见清晰得可怕。


    触手就能摸到他了,褚昀的手在抖。


    寒意不知是从褚昀身上散出,还是随谁而来。


    褚昀低头盯着对方沾雪的鞋尖,和自己赤裸的脚趾相对。


    视线缓缓上移,裤腿,大衣,毛衣,脖颈,下颌,嘴唇,鼻梁,眼睛……


    红着的眼睛湿润,褚昀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双梦里的眼睛,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抖。


    “谁准你回来的?”他说。


    时见描摹过他通红的双眼,鼻尖,瘦削的下颌,颤抖的喉结,衣裳宽松得盖不住的锁骨,苍白赤裸的双脚……


    他眸光闪烁,伸手握住褚昀的腰,心便抽搐着疼了。


    天旋地转。褚昀被打横抱起。


    他身体僵住,只瞳仁颤动着的那一瞬间,脚底被干燥手掌托住,眼底倔强的冰便随着融化坠落。


    他乖顺贴在无数次贴过的胸膛,侧脸一遍遍反复蹭过,双手紧紧环住企图逃走的人。


    在时见的怀里,他浑身颤抖着,和他一起一步步拾阶而上。


    让黑暗留在了身后


    那里是李知夏紧紧捂住了嘴,泪水浸湿了脸和指缝,还是从缝隙漏出了哭声。


    卧室太小,刚好装下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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