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打消了出演《无名鸟》念头的那天,时见安静坐在人工湖边上,看远处荡漾的水波,是如此平静。
很想,很想……走进去看看。
绝不是赴死,只是,那里看起来很舒服。
很快,又冒出坠入其中的画面,令他心紧缩着,好像把褚昀也一起带下去了。
椅子掀翻,书掉到草上,时见仓皇逃离那里。
《无名鸟》的工作却来了。
时见错愕,他已放弃了争取,因他已没有更多能给褚昀的。
经纪人说:是上头决定的。
那就是褚晃决定的。
他不知是否松了一口气,第一念头想的却仍然是“褚昀会生气吗”。
应当是生气了的,在拍摄《无名鸟》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褚昀始终冷脸相向。
不过,也可能是时见记错了。
因拍摄开始后不久,时见就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彭树。
他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剧本,不知道是否有见过褚昀,不知道褚昀是否为他的鸟儿飞远了不能取悦他而愤怒……这样也好,否则时见可能又要为此烦恼。
但时见也想,他自己一定是很想念过褚昀的。
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许多次触手可及,将他紧紧抱着,哭得泣不成声。
时见知道,那都是假的。
在拍戏之外,时见从不会哭,抱住褚昀哭就更不可能。
褚昀大概会嫌恶推开,叫他洗干净再回来触碰少爷。
无法从彭树身上抽离出来,是褚昀最厌恶他的时刻。
那是应该的,时见想。
他用另一个角色把褚昀心爱的人挤出了时见的身体,褚昀应当恨不能杀了他。
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慰彭树。
“没关系。”他温声说,对彭树说:“他也没那么喜欢我的。”
潮湿的泥沙黏在脚踝上,远处破碎的聚光灯撕扯着黑暗,剐蹭过他沾血的旧衬衫。
他蜷缩手指,捧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彭树快走,别停下!”母亲的喊声刺穿耳膜。
时见回头,却只看见褚昀站在河岸边,眉头紧锁,嘴唇褪尽血色。
风里隐约有“叮”的一声,像打火机点燃。
褚昀的轮廓溶解在雾气里,向水深处走去。
时见大声喊:“褚昀!”
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像哭一样的痉挛。他分不清是彭树,还是自己,或者……还有别人。
他跑,得抓住他,得抓住的……始终只摸到冷凉的水和握不住的手。
浪砸下来,水灌进鼻腔,填满肺叶生疼,没顶而来地窒息。
黑暗里浮荡着回声:“童桦!童桦”
不,不……
“童桦!”
天亮了。
他睁开眼,从溺水的窒息中活过来,大汗淋漓盯着天花板,胃里绞痛,胸腔漏了个洞一样。
时见像是要疼死了,要哭了。
身旁的床陷下去一小块,坐着这房子的主人。
时见缓慢眨眼,喉间滚动着,想抓住旁边的手,叫他的名字。
他是那么想要……想要褚昀的拥抱……
“又来了。”褚昀掐住他脸颊,上下扫视,落在他颤动的眼上,眉心皱紧不悦,“能不能别整天折腾成这样?”
时见替他接上了后面的“晦气”。
挂在睫毛上那点水痕已眨干了。
“好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抱歉。”
像过往分辨不清梦和现实的每一次痛苦挣扎一样。
渴望褚昀在此刻抱他,是时见求不来的奢侈。
第4章 无名鸟
从一开始,《无名鸟》就注定是一场属于时见的噩梦。
就像导演不走寻常路,在各大小经纪公司发函时,隐去了导演是李帆的事实,而因此才有更多无名的小演员得到了机会,拍摄一支三分钟短片,发送至剧组邮箱。
在得到这个机会之前,时见从未认为自己是有天分的演员,而在公司里,他更多时候是作为背景板偶尔出现个几秒钟。
他并不热衷于去争取机会,褚昀也不喜欢。
能得到一个在娱乐公司做演员的机会,时见想,也许算是特别的补习班。
比如,学习怎么演好别人。
他向来无所求,从和褚昀相识以来的所有选择,都是褚昀的选择。
按理来说,时见应该为此委屈、愤怒,想他成为了一个失去主权的空壳,这不公平、不人道。
但时见没有。
他像天生属于褚昀,而褚昀是嵌在他肋骨里严丝合缝的那块骨头。
无论褚昀做任何决定,时见都“好”。
时见想,这应当不是为了讨好少爷,他只是……不觉得这有争取的必要,更何况,这样的“顺从”取悦不到褚昀,自然就称不上“讨好”。
时见无条件的“好”,大多时候换来的仍然是冷嘲热讽和怒火,并未改善他们的生活。
这些,时见也一样不在意。
他怎样都好,只要在褚昀身边,他的心总会得到前所未有的生机。
时见无法解释,也难以追寻过往想这荒谬爱意如何才能维持至今,只是,他的大脑指挥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时见:
很爱他,无条件爱他。
褚昀,是他的全部。
在经纪人没当回事的情况下,投出去的短片不是时见的表演,而更像随手拍的生活vlog。
即使在“娱乐”公司也同样安静的时见,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听见有人叫他,下意识回头,看见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刻,眼神晃动着,露出了一个茫然无措的笑。
“我喜欢你‘没有归属感’的眼神,浑然天成,你适合他。”
后来导演的话也让时见茫然,他怎么会“没有归属感”?
这世上大多数人说不出自己属于哪里属于谁,可时见能轻易说出来。
他属于褚昀。
可他没有反驳,因他本身是不与人争辩的,他只是,顺从着导演的话,成为了彭树。
在那之前,时见没想过,这是一个足以摧毁任何演员心智防线的存在主义噩梦。
分明就是在山里长大的彭树,在母亲去世后的某一天,突然没人能说清他的来历了。在所有人的迟疑里,他也渐渐混淆记忆,他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这座山里生出来的一道影子。
他最喜欢的事,是攀到山中的树上,眺望远方。
直到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时,他看见了一群红红绿绿的影子,在风中欢快起舞歌唱。
彭树挪不开视线,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去那里看看。
所有人像听了恶魔的寓言般恐慌,拼了命阻止。
可彭树总有办法。
他有最大的力气,最快的脚,每一次都能“成功”抵达外面的世界,工作、恋爱、生活,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睡梦中,转身时,眨眼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里的那棵树下。
一次又一次,彭树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存不存在。
每个人对他的描述都不一样,他尝试思索,却连记忆也像脚下的烂泥无处着力。
他想,自己可能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只是某只根本不存在的“无名鸟”。
直到最后,彭树爬上山中最高的树,放弃了挣扎逃离,接受了自己也许从未存在的“现实”,像鸟一样栖息在枝头,观望着这个可能也不真实的世界。
直到……他再度听见那红红绿绿的歌声。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裳,展开了他的翅膀,从树间展翅跃下,成为了那只无名的鸟。
这个角色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心理解构。
电影要求时见在截然不同的层次中穿梭。
从对身份的困惑,到逃离失败后的恐慌,再到质疑世界,接受自己可能不存在的恐惧,最后归于冷漠平静的虚假接纳。
层层深入的绝望,要求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长期演绎“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这个命题,让时见的内心防线一点点崩塌。
在拍摄过程中,时见逐渐分不清表演和现实。
彭树的记忆错乱开始影响时见的精神,角色的存在焦虑在他心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