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他频频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身边的一切又是否是幻象。


    偶尔,他会梦到褚昀。


    梦中的褚昀温柔似水,会怕他碎了一样将他拥在怀中,会吻去他眼角泪痕,会一遍又一遍说爱他。


    那是时见幻想中的褚昀,梦好到他不愿再走出来。


    情况越发糟糕。


    他梦见自己跳进了江里,回头是他拽着褚昀一起坠入深渊。


    即使摄影机停止转动,即使导演喊了“卡”,彭树的虚无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附着在时见身上。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面孔变得陌生而模糊,他害怕睡觉,因为能梦到褚昀的时候每次醒来都是更可怕的噩梦。


    如果现实是冰冷无情的,如果是褚昀的皱眉厌恶,时见想,那梦很好。


    可如果是注定要醒来的梦,还是不要做更好。


    他也许被送去了阮医生那里,一次,两次,或者更多……他不知道。


    就像电影里的彭树一样,时见总能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回到片场那棵树下。


    谁也无法阻止他,只能看着他爬上去,成为了彭树。


    《无名鸟》的拍摄像是专给时见建造的刑场,在杀青那天,片场的沉默代替了应有的欢呼。


    一切并未结束。


    在那之后,时见躲在昼隐公馆的黑暗里,只在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树,那是他的朋友,偶尔也想过去碰一碰他的朋友,但要离开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是褚昀救了他时见这么想。


    时见眼里的救,是褚昀砸烂了的门,扯烂了的窗帘,拽着高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时见摔到地上。


    在惊呼声中,两个人摔在地毯里,气喘吁吁的仿佛是相拥。


    耳鸣眼花,时见看不清褚昀,但隐约能听见他的愤怒。


    他一定是在大发雷霆,破口辱骂。


    褚昀嘴唇贴近他耳边,带着恶狠狠的笑,掐住了时见的后颈,迫使无力从地上起来的人抬头。


    时见用那双抠搂进去还是忧郁迷人的眼睛凝望着褚昀。


    看他在笑,听他口中轻飘飘说:“要去死吗?”


    时见不疼,更不害怕,但身体在生理性抽搐,想说“不”,又说不出一个字。


    “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时见知道,他在对时见说:不准杀了童桦。


    很奇怪的,该心痛至死的,本来在逃避“活着”的人恍然明白。


    他得活着,让褚昀高兴。


    时见可以死,童桦不行。


    于是他活过来了。


    那是个漫长的过程,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


    所以,时见说“褚昀是个慈善家”,是真心的。


    他不吝啬他的财富,给一只鸟儿无忧无虑的时间和金钱来恢复原状,给一个濒死的人重新长出血肉的机会。


    他用了最好的耐心容许时见可以躲在这里,将彭树剥离出去,给童桦腾出位置。


    褚昀住腻味了高楼才搬到昼隐公馆,是时见为数不多暗自轻松的时刻,这里算是时见的世外桃源,他喜欢这里。


    尤其,这里有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也是褚昀无意的恩赐。


    阳光顺着山路淌进半山腰,三层别墅坐落在精心打理过的树林深处,浅灰色花岗岩和米白色大理石交织,低调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奢华。


    车轮碾过碎石小径,轮胎声落在修剪如地毯的草坪上。


    李知夏下车,双手抱着文件夹穿过一楼明亮的走廊,皮鞋底撞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回响。


    主厅墙上的油画和雕塑一如既往冷峻,只有角落里的水晶花瓶中插着两枝并不名贵的花,让气氛略显亲切。


    沿走廊往左,经过餐厅。


    餐厅尽头那道玻璃门后,是整座庄园最明亮的地方。


    大片玻璃穹顶构成的温室,像被打磨明亮的宝石镶嵌在此地。


    回头从这个角度便能瞧见,埋在绿意之间的侧影。


    时见披着米色毛衫,蹲在花架下修剪枝叶,安静到几乎和花草融为一体,令李知夏的心也跟着舒缓三分。


    他正偏头,瞧见知夏,温和笑笑。


    李知夏被这一幕美好惊得手足无措,匆匆收回视线,脸红着鞠躬。


    管家远远看到他,微微颔首:“少爷在书房。”


    李知夏道了谢,在书房外轻敲两下,推门进去。


    褚昀坐在长桌一端,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两粒,他在看窗外,侧脸被光勾出清冷线条。


    “有事?”他转过来眉间带着三分不耐烦。


    知夏连忙把整理好的文件递上前:“意大利运来的两件银器已验收完毕。下周法国画廊会送来那幅《黄昏》,修复师团队已联系好……”


    “三楼储藏室的温湿度监控昨晚出过一次警报,方小姐已经请设备师傅检查……”


    他汇报的都是传世馆的日常琐事,实际有方芮秋一应处理完善,并不需要褚昀做任何决定,但这依旧是褚家庞大规矩里的必要流程。


    褚昀随手翻开清单,接过钢笔从上扫过去签了字。


    他察觉到李知夏在一侧小幅度扭来扭去,皱紧了眉。


    “你身上长刺了?”


    李知夏吓一跳,慌忙挺直身子,大声说:“没有!”


    褚昀反而笑了一声。


    把笔和文件一起丢回去:“说。”


    躲不过去的,李知夏豁出去,仍然小心翼翼:“大小姐说……”


    “嘭”的一声,被踹翻的斗柜砸在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意外传到走出阳光房的时见耳里。


    他仰头,从这里正能看见二楼书房的窗,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不知道褚昀又生了什么气,时见有点担心。


    李知夏紧闭着眼缩紧脖子,等到粗喘着的气趋于平静,才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且越说越快不敢喘气。


    “大小姐说:‘r-media和aurora media的新一季全球联名广告已定档。时见作为集团战略艺人,全部资源要无缝对接品牌项目,巴黎行程和拍摄节点都已敲定好了’……”


    “这个项目涉及集团下一轮资源投放跟ip竞拍,合作方有违约条款,一旦延误会影响板块评级……”


    第二个柜子也没能幸免。


    这次褚昀笑了一声。


    他这一声,把李知夏后颈上的汗毛都惊出来了,夹紧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


    “我有没有告诉过她,我的事,轮不着她管?嗯?”


    他声音温和优雅,如同过问那幅从法国回来的画如何修复。


    压迫感太强了,李知夏无法呼吸,强撑着没挪动脚步,憋着一口气斩钉截铁回道:“说过!”


    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硬着头皮传达:“大小姐说,如果您这边再拖,董事会那边流程走完,资源可以直接调拨,不需要单独征求您的同意。”


    褚昀笑得仰在椅背里:“是吗?”


    而后,手指撑在眉骨上,一下子失了笑意,冷冰冰盯着他:“那让她去找法务,告死我好了。”


    李知夏被噎得一怔,小声说:“大小姐说,这次项目对集团评级很关键,所有板块都得配合大盘,传世馆的项目计划也在推进……”


    他老老实实一句句复述,“大小姐说”是不得不做完的工作。


    褚昀站起来:“那我说过什么?”


    李知夏眼前一黑。


    他冷汗滴落,勉强回道:“集团决策与您无关。”


    这是句毫无意义的废话,是赌气的少爷才能说出来的话。


    藏品清单摔回李知夏怀里。


    “我手里的藏品怎么流转,轮不着他们说话。”褚昀往外走,“什么时候heritage易主了,再来教我规矩。”


    “……我会如实转达。”李知夏躬着身子匆匆跟上,险些撞在少爷背上。


    门开着,外面站着的人偏开身子。


    “抱歉,我不是……”


    “有意听的”还没说完,褚昀的冷笑打断了他。


    “怎么了大艺术家?迫不及待奔向世界了?偷听这样下作的事也学会了。”


    李知夏偏过身子缩成一团,不想看时见的脸,也想让时见忽视有他在,可能没那样窘迫。


    但时见只是听着,垂着眼睛安静平和得不行,和刚才种花的他没什么两样。


    只有褚昀的声音,没因这乖顺停下,反倒越来越刺耳。


    “啊,是。”褚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指尖钳住时见下颌,迫使那双眼睛看他。


    他压低声音,语调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当初为了这个机会,你连跪下来舔我都肯了,攀上姐姐高枝飞去r-media,自然更是迫不及待。”


    看见时见骤然缩紧的瞳孔,褚昀舒坦了。


    “瞧你现在,不是如愿以偿了吗?声名鹊起的感觉如何?”


    他笑,轻吮了对方上唇,再吻到迷人的眼睛。


    “可怎么办才好?”他的惋惜听起来是真心,凑到时见耳边,舔到他耳尖,指尖微微施力钳制着对方。


    “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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