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哪一次?”萧律铭问。


    裴闵侧过身,牵动后腰嘶的吸了口冷气,“你就跪过一次。”


    少时萧律铭虽桀骜但不纨绔,品行课业都是好的,唯一那一次还没有人知道理由。


    “嗯。”萧律铭淡淡应了声,听见他克制的呼吸,拿了伤药,推他侧过身去,解开腰带低头上药。


    “今夜是我太莽撞了,有些肿还有些血丝,明日传太医来看看。”


    裴闵:“……”


    “不必。”他撂下衣衫遮住萧律铭的视线,“你第一次碰我时比这还要严重,但不影响你第二日放纵。”


    萧律铭:“……”


    他知道理亏,舔了下唇,收起药瓶放回去。


    裴闵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萧律铭方才明显在岔开话题。


    萧律铭转过脸,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裴闵低垂着长睫说:“今夜突然想起,你因打架跪劝学石,不肯跟祖父讲原由,第二日,兄长又因为打架跪劝学石,也不肯跟祖父讲。当时你们打得是谁我已经忘了,但我总觉这事跟我有关。”


    萧律铭轻出口气躺下,搂着他说:“曹伯荣。”


    裴闵:“嗯,为什么?”


    萧律铭拉着他手,由侧躺转为平躺,裴闵回过身来,主动朝他靠近。


    萧律铭失笑,露出他腰带进怀里,“其实也没什么,他当时嘴碎,说你是美人胚子,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腌话。”


    我气不过,就揍了他一顿。


    当时裴氏已经跟萧景帝生了嫌隙,许多人开始落井下石,萧律铭也有震慑之意。


    “嗯。”裴闵知道背后原由,事已至此凭二人的关系也不必说破,“谢谢你,怀宁。”


    “没什么好谢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若真要谢我。”萧律铭侧望他说:“待迁都以后,给我一场大婚吧。”


    “无关乎皇族身份宗族宝册,只是我们两个的一场大婚。”


    裴闵伸出手,小指伸到他面前,萧律铭脑中瞬间回忆起那时他跪在劝学石前,裴煜偷偷给他送点心,却还要拉钩堵他的嘴。


    他眉梢都笑了,一把抓住裴闵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帘子彻底垂下,床榻上再次腾起热意,只是这次,裴闵眼中酿着水花,萧律铭克制又小心的将这温柔的折磨拉直没有尽头……


    第117章 总有后人来


    北鞣和亲消息的第三日,奏疏已经似雪片般落在案上一层,其中多数劝谏要他同意,少数反对。


    朝会上,百官再次提及此事,争吵不休。


    “若以一人远嫁换千万百姓免于战火,此举必将功垂千秋。”


    “古来贤德公主,皆以家国为念,臣斗胆请陛下以社稷为先,以万民为念,准和亲之议!”


    “你们看的只是表面。”钱淮跳出来,说:“大宗少有良将,崇威将军名闻四海,南凉一战可谓是凤出岐山,是天赐我大宗的战神,怎能拱手他人。北鞣此举,其心可诛!”


    与他同气的官员纷纷附和,“其心可诛!”


    ……


    萧律铭坐在皇位上,眉头紧锁着,他是武将出身,一直认为,和亲之举不过扬汤止沸,北鞣不会因大宗嫁过去几个公主而忌惮不再骚扰边境,只会因国力强盛而维系和平。


    所谓和亲,不过是双方交换的筹码和台阶罢了。


    然而赢了战争的是他,强者不需要台阶的。


    “朕意已决,和亲不必再提。”萧律铭抬手止住他们争论,说:“要想边疆安稳,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镇守湟川,礼部和工部尽快筹备迁都事宜,待都城落下,北鞣定不敢再生反叛之心。”


    “陛下三思!”


    “万万不可啊陛下!”


    方才还对峙的朝官此刻又惊人的一致,有的是舍不得金梁的繁华,也有是真的为萧律铭安危考虑。


    宁成行不答,站在祝宥之后并不出列,两人对视,他们已经商量多日,都不知该如何才能解眼下难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浑厚的景阳钟声,声音如雷,回荡在皇城上空。


    萧律铭瞪大眼睛,倏地站起不用长喜搀扶匆匆下了丹陛走到殿门外。


    长喜在后边跟着,百官也都转朝门外,神色各异。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毕,余音尚有哀声,萧律铭失魂落魄地问:“多少声?”


    长喜已经开始揩拭眼角,扶他道:“回陛下,三十六声。”


    景阳钟三十六声,是在昭告天下先帝驾崩。


    萧律铭咬着牙闭上双眼,泪水将眼角润湿却压抑克制着没有流下萧文帝自年初开始就已经昏迷了,每日枯躺着,谁都不见,身躯愈发消瘦,太医说他已无生的意念。


    萧律铭压抑吐出口气,望向湛蓝的天,此刻说不定,皇兄已经见到了裴钦昭,如今去了,反而解脱。


    远处小太监手中捧着明黄色卷轴匆匆而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路小跑踏上长阶,萧律铭认得,这是萧文帝身侧侍奉的太监。


    小太监望着太极殿门口的萧律铭,竟然没有跪。


    萧律铭目光落在他手中明黄卷轴上这是萧筵遗旨,兄长还有交代给自己,赶忙拂袖跪下。


    后方百官也跟着齐刷刷跪下,悲伤地聆听着先帝最后的训话。


    太监尖锐声音响起,带着哽咽:“先帝有诏,陛下听令。人之一生,不过借天地一隅栖身,及至身后,也当归于山河。朕百年后,不必广修陵寝,不必劳民伤财,择湟川边境而葬即可。”


    “朕生前无守社稷之功,死后愿守疆土于山河,使朕枯骨化为界碑,使朕之魂魄得守国门,以天被陵以地为棺,与千万战死英灵同存。日后凡大宗旌旗所至,皆知此间所葬曾为天下共主。若如此,朕虽死无憾。”


    萧律铭趴在地上,短短几句话似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萧文帝知道他要迁都,也知迁都不易所以在最后算上自己的尸骨只为帮他。


    若帝陵建于边陲,大宗的颜面便立在那里,湟川再不能有一寸失守,迁都顺理成章。


    可他明明,可他明明说过的,死后想葬在冰石涧,跟阿昭在一起。


    萧律铭长跪不起,身后的百官也不敢起身,小太监没经历这样的场面,面上慌张了瞬,在长喜的眼色中弯下腰。


    “陛下,哀能伤身。”


    小太监和长喜一左一右将萧律铭搀扶起来,双手将遗诏交付在他手中,小声道:“先帝还有一句话,叫我转达。”


    萧律铭抬起通红双眸望小太监清澈双眸。


    小太监压抑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学着萧筵的口吻,轻声道:“以我尸骨,助尔迁都,愿陛下承天命而定乾坤,日后凡大宗旌旗所至,山河无恙。”


    “待新都落成之日,若见长风自北方来,便是朕,在为你庆贺。”


    有了萧文帝这道遗诏,朝堂再无反驳的理由,这是先帝最后的懿旨,是他唯一的遗愿,没有人有权再去更改。


    旨意下达,北鞣使者退,唐锦瑟以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在朝会之上出列,自请南州戍边,铿锵有力道:“大宗的公主,不会和亲只会镇守边关。”


    萧律铭应了“允。”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那个曾经需要裴闵庇护,需要名字给予勇气和身份的孩子长大了。


    日后她可统帅三军,所向披靡。


    三年后,平洲


    作为都城的宫殿衙署等已建造的差不多了,原本的边关大城因为迁都的消息而变得更加繁茂。


    以此为中心的边境互市又兴起好几个,迁都虽还未完全完成,但萧律铭和六部九卿已经在这里处理政务,金梁城的一些细枝末节的衙署也陆陆续续搬来。


    真正到了湟川,众人发觉并未有想象中那般恶劣,春有新芽夏有花,每年虽有六个月的冰雪,但寒梅盛放,香气满城,年轻人纵马奔驰在街道间踏雪寻梅,足足能持续好几个月。


    裴闵坐在窗前,屋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火蕊银光开了满院子,香气幽然在其中散发,他泡了杯香茗,看院中的子弟在雪中打闹。


    国子监算最早搬来湟川的,裴闵不掌权只弄文后,那些官宦对他的忌惮渐消,逐渐将子弟送来。


    这三年来,他渐渐明白为何祖父在功成之后,只要国子监祭酒的位子。


    “先生。”窗外的一个身披狐裘的少年跑到窗前,笑靥中有掩饰不住的轻狂,露出虎牙朝他笑说:“来和我们一起打雪仗吧,你要是输了,今晚的课业就得少一些。”


    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围上来,说:“崔晏你又在欺负先生,我要跟先生一组!我也要跟先生一组!”


    众人纷纷围住裴闵窗前,与叫崔晏的小孩对峙着。


    崔晏满脸震惊地望着他们,惊讶地说:“你们难道不想减课业吗?!书背第一册,是会累死人的!”


    他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个馊主意。


    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先生身子不好,你总欺负先生,我们才不跟你一起!”


    裴闵端着手炉,享受着袒护,好整以暇望向崔晏。


    崔晏承着裴闵目光,突然也心虚起来,拍拍胸口豪气地说:“那我们不用武斗该文斗好了。”


    “飞花令,就以雪为题!我一个人,对你们所有人。”


    裴闵噗嗤笑出来,弯着眼梢云淡风轻地说:“这么有信心。”


    不过“飞花令”就是许多人在一起才有意思,他自少时离开金梁后,就再没有玩过了。


    崔晏见他没有拒绝,抢先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一个小孩紧接着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声音此起彼伏,梅枝上的麻雀被惊飞,落下细碎的雪沫。


    裴闵与他们隔着一道敞开的窗扇,眉眼含笑地听着,崔晏是崔元箴的本家,百年诗书传家又天资聪颖,底蕴自是比旁人丰厚。


    一阵你来我往之后,他果然是将所有人都“对倒了”。


    崔晏自豪地抬起头,望着裴闵,说:“先生,该你了!”


    裴闵一直觉着,他身上那股子张狂很像萧律铭年轻那时,还有随时都会跳出来护着他的稳重孩子,很像自己兄长小时候……


    裴闵的目光在这群孩子身上扫过,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有自己熟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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