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祝宥眸光颤动,明白裴闵这声“老师”的情谊,轻声对着床上目光散漫的崔元箴说:“老师,你看,元濯来看你了。”


    崔元箴抬起手,裴闵犹豫了瞬,向前半步握住,在床侧的鼓凳上坐下。


    崔元箴枯槁的面上露出和蔼笑意,“事到如今,你还能来看我,谢谢了。”


    裴闵抓着他手,面上并未有什么多余表情,“我知你当年的算计和难处,但我不能苟同。”


    “我明白。”崔元箴双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见他模糊轮廓,嶙峋的喉结大幅度滚动了下,说:“迄今为止,我不后悔自己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但是今日,我不想跟你说这个。”


    沉默须臾,崔元箴问:“日后你有何打算,你已经回不去官场了。”


    他已经看见了冥府的路,却还是忍不住在死之前为故人之子多打算一些。


    裴闵没有回答,他虽同萧律铭交涉过,但他明白,去年临危之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然触了众怒,在官场中埋下龃龉。


    他若回工部,明里暗里会有无数的人盯着等着同他缠斗,即便有萧律铭在,他也不可能做一代贤臣,新朝不该有这样的气象。


    “为了大宗,你舍了自己。”崔元箴呼吸重了两下。


    祝宥望向裴闵,悲伤中欲言又止如今他这内阁首辅的位子,该是裴闵的,管他将来史书怎么写,他得还回去。


    “你为大宗计,也该为自己计,满身才华不该落得个没有归宿的下场,你不是甘愿隐居归田的人。”崔元箴说完这串话,猛烈地咳嗽起来。


    祝宥端来热茶,崔元箴嶙峋指节抓着裴闵的手,尽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咳嗽着说:“南塘的衣钵已经在你身上,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的衣钵也传给你,从此天下文脉尽在你一人,你就是这文坛领袖,天下学子都将以叫你一声老师为荣。”


    这是他,能留给裴闵最好的东西。


    裴闵望向他,目光复杂了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崔元箴在审时度势后,又顾念着他的心性,为他选了条多好的路。


    他这七杀朝斗的命格早该在南州便折进去了,如今这条命,是宁公和百姓换回来了,若留在朝堂,难免再造杀戮,寿数不长,这也是萧律铭为何一定要拦着他的原因之一。


    “可是……”祝宥不甘心也不明白,只觉裴闵的才能落于文坛可惜,“变法论是元濯写的,他是济世经邦的将相之才,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


    “注经释文确实救不了天下人。”裴闵露出一点释然又明了的笑意,“却可将治国之策绵延千秋万代。我的祖父年岁已高,不能再讲学了。作为辋川裴氏的子孙,我已做尽自己该做之事,身为大宗子民,我无愧于心,身为祖父的孙子,我心中有愧,此后我也想以南塘嫡孙之名,传书治学,报答祖父教化世人。”


    第116章 纠缠不清


    裴闵从崔府离开后将禁军支回宫复命,只留龙骧一人跟着,两人去白樊楼吃鱼,坐在靠江的位子,江风吹来,春意盎然。


    龙骧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裴闵为他添茶,他慌张起身来接。


    “坐着吧。”裴闵气定神闲地说:“我如今没有任何官职,你受的起。”


    “公子言重了。”龙骧硬着头皮回。


    裴闵端着热茶抿了口,视线飘落在远处江上。


    “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的吃顿饭了,宫外的风吹着就很自由。”


    龙骧不敢说话。


    裴闵见他浑身都紧绷着,眼睛弯起一点,问:“龙将军跟随陛下多久了?”


    龙骧抬起头,说:“从提拔我为副将开始,已经差不多九年了。”


    “你算是极少数他亲近的人。”裴闵道:“知道我为什么只要你跟着吗?”


    龙骧望着他熟悉的笑意,心中生出点不好的预感,茫然摇头。


    裴闵说:“因为只有你,犯任何错他都不会迁怒,只生不杀,包括我逃走。”


    龙骧惊站起来,“公子”


    他匆忙环顾四周,雅间中的仆从都在外边守着,除了二人再无旁人,可他见识过裴闵的可怕,头皮都要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出声来,“开个玩笑,不用这么紧张。”


    龙骧分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面色复杂:“公子……”


    “坐下吧。”裴闵道。


    小厮敲门,进来上菜,肥美的鲈鱼和清淡的时令蔬菜还有羊羹被一一端上桌。


    裴闵不顾龙骧的警惕和将信将疑,低下头夹菜吃饭。


    碗勺碰撞声响了会儿,他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说:“听闻北鞣前来求亲,锦瑟想要答应。”


    “嗯。”提起唐锦瑟,龙骧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偏离,放下筷子。


    裴闵说:“如今我们两个见面不方便了,你和她要好,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龙骧叹息说:“上一战给唐将军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我想劝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当时就是他话不说明,才给了人那样大的惊吓。


    “帮我带句话给她。”裴闵稍微眯了眯眼,“她不是一把只会咿呀作响的琴,他是力退南凉的崇威将军。”


    夕阳斜沉,赤色的光缓慢收敛在皇城西方,夜幕降临。


    裴闵和龙骧一起吃了鱼后就去了昔日的宁安王府,萧律铭一天都未寻他,这是还在生气,今夜不会回乾清宫,他不想自己去睡那空荡荡的寝殿。


    万管家依旧留在府中打点,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裴闵将龙骧留在闻松院门口,自己带了壶酒进去泡澡,因为病重,萧律铭已经一年多不叫他碰酒了。


    今夜月色很好,裴闵搭着双臂仰起脸,因醉意的头脑短暂放空,他享受这片刻的,没有任何人介入的宁静。


    大局落定,再不需要他去步步为营的算计,往后或许,能过点安稳又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萧律铭没有叫他失望的话。


    没有散漫想着,任由思绪放纵,信马由缰,脑海随着酒意浮出很多事情。


    幼年时撞破裴钦昭和萧筵的那夜,他面红耳赤地跑回去,从那之后每当萧律铭骑马抱他,心中便生出羞耻与不安。


    裴钦昭为他买的冰糖葫芦每次都有两串,现在想想,其实不吃山楂的不仅是他,还有萧筵。


    他又想起上元灯节,父亲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他放在肩头,驼着他看高大漂亮的鳌山,目光却始终落在身旁的母亲脸上……


    回想那时的眼神,他似乎透过父亲的双眸,看见另一双珍视的眼从小到大,从国子监至文华殿,后来又到乾清宫。


    那张脸在岁月中逐渐长开俊朗,眉宇间的桀骜凝练成了坚韧,目中的笑意也逐渐酝酿成了深情,如果不那么疯的话。


    裴闵枕着后边的木阶,轻吐出口气,不由自主呢喃了句。


    “怀宁。”


    “嗯。”头顶传来轻声回应。


    裴闵睁眼,见萧律铭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单膝跪在木桥上,披着月色低头望他。


    “你怎么来了?”裴闵问。


    “龙骧传话说,你今夜要宿在这里,我来看看。”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空酒壶上,又轻轻扫过,没有说话。


    裴闵舔了下唇,直起腰离他稍远些。


    “我听说了。”萧律铭摁下他的肩,叫他坐回原地,道:“你准备接手国子监,今后只做徒有空衔的国子监祭酒。”


    “嗯。”裴闵回头,面上酒气绯红,“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对不起。”萧律铭突然说。


    裴闵一怔,萧律铭在他身侧坐下,似乎释然了什么,道:“我承认,我确实不想让你再卷入朝堂,南州一事让我彻彻底底的明白,你是个疯子,能为了百姓而不要命。在你心里,社稷第一百姓第二我第三,我无法指责你,也阻止不了你。”


    “所以我想自私一点,哪怕让你恨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实昨天的松口是骗你的,我已经差人打了链子备好了密室。”


    “倘若你真的执意要回工部,那我便昭告天下你已病逝,往后将你拷在乾清宫寝殿内,寸步不离。”


    “……”裴闵眼睛睁大了点,就在萧律铭以为他又要骂自己混账时。


    他突然豁了把水花在萧律铭身上,笑出声来。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这些东西呢陛下。”裴闵满面笑容望着他,眸中闪着细碎的危险的光。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告诉你一个事情。”


    “我知道你的所有准备,我也知道你的虚伪和骨子里的任性。”裴闵说:“你要修密室,要打链子,什么人都可以瞒过唯独瞒不过工部。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等着你回头。”


    “要是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很失望。”他说:“那你今夜之后怕是再见不到我了。”


    今日在白樊楼和龙骧的那些话,不仅是玩笑,也是试探和警告,倘若萧律铭不来。


    黑五爷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他泡完澡就离开。


    只是那样,他真的会很伤心。


    萧律铭沉默半晌,惊愕于方才自己做下了一个怎样力挽狂澜的决定,无奈苦笑。


    “我真是输给你了。”


    他低下头,裴闵仰起脸,干燥滚烫的唇和湿漉漉的唇相碰,染了酒气和色欲的氤氲水汽在两人间弥漫。


    萧律铭低低问:“那你现在还走吗?”


    裴闵回:“你亲自来迎我,我就不走了。”


    他们曾两次在这里泡澡,最后萧律铭皆裹好衣衫克制地上岸,他表面隐忍实际上却不止一次在睡梦中放肆地肖想着更为深入的春色。


    梦中的裴闵就像现在这样,湿发披在后背,单薄的里衣因浸了水而变得透明,所剩无几却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挂在身上。


    手臂上,脖颈上,后背上尽是他的痕迹。


    水花在冲撞中飞溅,跟在床榻上的感觉截然不同,水汽蒸腾着,一切都热腾腾却又湿漉漉的。


    柔软而滑腻的吞咽带来不同以往的声响,萧律铭愈发顺畅而裴闵愈发艰难。


    他指节抓着案上木阶,几次遭受不住想要逃离却都被禁锢在原地无处可逃。


    震颤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裴闵眉目都被染湿,声音伴随大口喘息断断续续,眼见身体滑落水中,萧律铭单臂将他捞出支撑着。


    水声不停,裴闵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求饶,直到意识模糊,那些存在于身上的痕迹被新的撞击挤出随流水而去,无休无止……


    裴闵挂在萧律铭的臂弯间,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对方想叫他就这样死在此处。


    到了后半夜裴闵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瞬间萧律铭嘴对嘴给他喂了点水,裴闵喉咙滚动咽下去,抬手遮住刺眼烛光。


    萧律铭放下一半帘子,转过脸来重新看他,“刚才你睡着时,我觉着好像回到了以前,我们彼此算计却又纠缠不清的时候。”


    “谁跟你纠缠不清,明明是你得寸进尺。”裴闵声音沙哑,背过身去,双腿脱力又疼得厉害。


    自他重病恢复后,萧律铭已许久没这么折腾过了,今夜确实放肆。


    “是我得寸进尺。”萧律铭为他拉上被子,手搭在他肩头,“但也是你允许我得寸进尺的。”


    裴闵不说话,房间中沉寂了半晌,他缓慢睁开眼,说:“小的时候,你因为打架跪劝学石,当时祖父问你,你怎么都不肯说原由,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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