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金梁四杰退了,终有一日他和祝宥还有萧律铭也会退,江山稳固,朝堂安定,不在于某个人或某个家族的一肩担下,而是像一把薪火,需要无数人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而他如今,就是在培养能够接下薪火的人,又或者,这里的还有走在街头上的每个孩子,只要愿意,都可以接下这个担子。
他轻抬起头,目光拉远至远处墙外,天地寂静,风卷碎雪。
恍惚间他看见萧筵还有裴钦昭站在天地间,笑着挥手远去,无数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迎着风雪而行。
沉默片刻,他轻声接道:“莫道人间风雪重,江山总有少年来。”
雪会消融,故人会远去,但总有人会接替他们,走向大宗更远的以后。
千秋万代,不过如此。
裴闵从狐裘中伸出温热指尖,拍了拍崔晏的后脑勺,提醒说:“又该你了。”
第118章 大婚
天佑五年
大宗的帝都已经彻底从金梁搬迁到了湟川
第一场初雪落下,宫城中被罩上了层白色,连路都盖起来,今朝雪下的格外温柔,笃笃的马蹄声跺在新雪之上,踏着星辰,唤醒沉睡的皇城。
宫门次第大开,一辆马车自乾清宫始,在暖融融的红色灯笼引路中朝午门而去。
守门侍卫提着灯,远远便跪地行礼。
驾车的竟然是身着便服的龙骧,细碎的雪飘在空中,他一路驶出皇城。
车内燃着无烟的银炭,暖烘烘的,萧律铭和裴闵对坐着,两人都没有穿朝服,这里也没有天子和臣子,他们穿着一样的明红色金线绣纹的衣衫,萧律铭手腕上还缠了刚见面那时抢来的青玉坠子。
裴闵手中把着暖炉,掀开一点帘子望向窗外黑蒙蒙的天,问:“我们去哪儿?”
他答应过要与他完整的成一次亲,也已做好准备要同行含光门过天地宗祠那一套,可谁知昨天夜里萧律铭却说他准备了场不一样的大婚。
今早不到寅时,长喜就带着宫人来为两人就洗漱穿戴,紧接着就上了龙骧驾来的马车。
“去一处,应当属于我们的地方。”萧律铭将帘子压下,又为他紧了紧狐裘,说:“今日风寒,当心着凉了。”
“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裴闵伸出一只手,五指如兰花新抽的枝,指尖带着明润粉红。
“自从那场大病后歇息一年多,身子彻底养回来,如今冬日里手也不凉。”
“那就好。”萧律铭握住他手,感觉到一片暖热心中安定。
车内挂着暖黄色的灯,裴闵见他的柔和面容,唇线动了下。
他后来才知道,在他昏迷之时,萧律铭曾进宗庙歃血,祈求用他的寿命来换自己的寿命。
他是天子,命格上乘,折损自身求他安宁,岂有不应之理。
裴闵低头,指尖摩挲着青玉坠子上的兰花,却又知道两人之间说不上“谢”字,心说罢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出了宫城一路向北,甚至出了鸣石峡。
裴闵起的早了,靠在萧律铭怀中小睡,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用指腹轻轻搡他侧脸,轻声唤:“阿裴,阿裴该醒了,太阳出来了……”
恍惚中,裴闵似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抓住萧律铭的手,唇边带着笑,“再睡一会儿。”
“再睡就错过吉时了。”萧律铭扶着他面前在额头上亲了下,又在鼻尖上亲了下,最后落在唇上。
裴闵缓慢睁开眼,萧律铭捧着他脸退开些,说:“下车吧。”
龙骧打开车门,一股带着新雪的寒冷又干净气息涌入,裴闵被眼前雪光刺的眯了下眼,在萧律铭搀扶中下了车。
“这是哪儿?”
东方霞光初生,第一缕光刺破云彩,群山沉寂,他们立在山顶之上。
“此处是大宗与北鞣的交接处。”萧律铭喷吐雪白的气,指着北方说:“前方是北鞣,后方就是大宗。”
裴闵不解望向他。
萧律铭向前一步,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一缕墨发别至耳后,静静看着他。
“我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很多,但实在想来,能拿得出手送给你的却也没有什么。皇位权势你不喜欢,天下与你,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我这人又是混账一个,总惹你难过,北境的边疆界限是你帮着我一起划下来的,湟川没有失守,南州没有失守。。”
他拉着裴闵的手,单膝跪在地上,仰头说:“我以大宗这完完整整的疆土为聘礼,不知道够不够迎娶你?”
裴闵眼中映着他一身红衣,安静许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你送我这个,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
萧律铭说:“你要是答应,我们即刻大婚,就是你送我最好的东西。”
裴闵回握住他的手,低声又清晰地说:“辋川裴氏裴元濯,应大宗萧氏萧律铭的求娶,从此两姓联姻,永结为好。”
萧律铭牵着他的手,两人一步一步朝山巅上走,靴底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两人的掌心滚烫,此刻没有风,连雪落在身上也是轻柔的,红衣摇曳。
山顶之上,晨光照耀,云海翻涌,千山覆雪辽阔的仿佛没有尽头。
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庄严的香案,没有皇家祭祀的器皿,也没有金玉宝鼎,只有两盏酒,和一支明艳的梅花。
萧律铭从桌案后取出一顶薄纱做的盖头,走过来轻轻罩在裴闵头顶,“我知道你不喜欢萧氏的大婚之礼,也不喜欢百官跪拜高呼千岁。今日这场大婚只有我们两个人,天地为证。今日之后,你就是我萧律铭结发的妻。”
萧律铭今日没有戴帝王的十二旒,束着墨发戴着冠,晨光拂过发梢,很有少年的意气。
裴闵望着他认真的神情,余光瞥过他的手,这双手曾舞过长枪,杀过仇敌,后来手持玉笔批阅奏章,一直稳的很。
此刻捧着这顶轻薄盖头,指尖却紧张绷着,他隔着薄纱迎上萧律铭的目光,唇角极轻扬起。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连覆盖在睫毛上的雪晶都成了点缀,一身大红色婚服被漫天白雪衬得鲜明,犹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轻道:“好,听你的。”
没有礼官唱礼,萧律铭和裴闵一起站在疆域之上,第一拜,他们拜了故人,故人是当年的裴钦昭和萧筵,是金梁四杰,是那些古往今来埋葬在鸣石峡和边境线上再也回不去家的尸骨,是许许多多和他们同路的人。
曾经的背叛与辜负,鲜血淋漓的仇恨都化作风雪落在身后,他们将来,也会携手一起走下去。
旭日东升,光芒洒满雪山。
第二拜,拜了山河。
无论是湟川还是南州,冰川沼泽都给予了厚待,留存一线生机,没有收下他们的尸骨。
第三拜,拜天地,天地为证,结为夫妻。
三拜起身,两人对立着,萧律铭望着裴闵突然笑了。
“还有最后一拜。”
萧律铭后退半步,突然单膝点进雪地,随即转成双膝,拱手向前,深深拜下去。
“这一拜,拜你。”
裴闵怔愣了瞬,上前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
虽说两人之间无礼节,但萧律铭是帝王,也不用如此跪他。
萧律铭纹丝不动,继续着弓腰低头的姿势说:“今日这一跪,是萧律铭跪裴闵。”
“阿裴,今日,我想跪你,谢你肯对我动心,又肯委身于我,谢你平安自南州归来,谢你肯留在我的身边,此后江山在我肩上,你可为飞鸟,为自己自由自在的活。”
四野俱寂,雪落无声
沉默半晌,裴闵眼尾绯红,后撤半步,单膝转为双膝同他一起跪在雪上。
“这一拜,无关君臣,是裴煜跪萧律铭。”
他的双手推出,低头与萧律铭拜至同样高度。“我想拜我的心上人。”
随着低头,头顶红绸摇曳,搭在了萧律铭肩头,像一根穿过风雪的红线,此去经年,姻缘依旧。
礼成以后,没有钟鼓礼乐
萧律铭在群山见证中掀开了盖头
红绸雪色之下,裴闵是唯一的绝色,他将人侧拥入怀,印下清冽的一吻。
踏雪自山下来,萧律铭将裴闵拉至马上,他们像抢亲那日般相拥纵马,却又比那日还要紧密,裴闵紧紧抓着萧律铭的背,萧律铭紧紧箍住他的腰。
赤色衣袍在马背上漫卷,喘息声撒在无边无际的雪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裴闵从萧律铭怀中抬起头来,眼角带着殷红的泪痕,踏雪驻足停在原地,萧律铭将他包在狐裘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背。
裴闵喷出一口白气,从狐裘中探出雪白的胳膊摘下萧律铭发顶的雪片,指尖停留了一瞬,才轻声道:“雪落白头。”
萧律铭视线温柔落在他的手上,说:“不是雪落白头,是我们,终于一起白头了。”
远处苍山负雪,广袤无垠。
本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