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待到该知道那日,他自然会知道的。
有些事情一旦提前明白,内心的挣扎与抉择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尤其是祝宥这样一个,生于兰阶,长于华庭,心中将家国大义和知己情谊高过性命的人。
祝宥虽然不明白,但相信自己的老师和裴闵,便点了三千京郊大营精锐,轻骑上阵,崔元箴叫李鹗陪着,可祝宥怕皇城生变,执意将人留下。
他这次离开,管家随从都没带,骏马一路不停,苏摩那在天上振翅飞翔,似乎是知道自己要回家乡,一路上鹰啼高亢。
三日后他们抵达白城。
白城内人心惶惶,城门紧闭,守卫身上还带着伤,拄着枪坐在地上,士气低迷。
祝宥走马看着,发觉情况比想象还要严重。
士兵将他拦下排查,祝宥掏出令牌亮了身份,兵士见是内阁来人,面上顿时有了神采,赶忙将他引进州府衙门。
祝宥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方,面上却没停下笑,问:“你为何如此高兴?”
兵士笑着摸头,又望向盘桓在祝宥身边的苏摩那。
“我兄弟死的时候说,朝廷现在顾不得这里,我们这几千守备军迟早都要被涂兰蛮子杀了,大家都很难受,甚至想当逃兵。”
“不过现在大人您来了,您是滁东祝氏的公子,崔阁老的学生,是大官,您能来白城,说明朝廷还是看重我们要救我们的。”
面对他明朗又羞怯的笑,祝宥一时间说不出话,因为他确实犹豫并权衡过,是否要放弃对涂兰用兵。
但如今他庆幸,自己来了。
没想到自己这“显赫”的身份,也能安定军心。
他轻出口气,对于裴闵的指示更有信心。“放心,我在城在,我死之前,不会叫涂兰人踏进白城一步。”
白城知府是崔元箴的弟子,和祝宥虽未见过面但也知这位是恩施传承衣钵之人,亲自到城门口来迎,点头哈腰礼遇有加。
进了衙门上了茶,听闻祝宥是要到边境对敌,心吓一跳,谨慎地问:“晚些会有人带兵来援?”
祝宥:“没有。”
“这万万不可啊,师弟。”白州知州劝阻。
“别说是三千人,就是三万人都不行。”
“涂兰人这次凶得很,战场凶险,若叫你在此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金梁无颜再见老师,咱们就这样慢慢的守,守得住的。”
“涂兰人一再犯境,所谓守城不过是消磨兵士罢了,不加反击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祝宥知道他性子懦弱,掏出怀中崔元箴的令牌,道:“我这次是奉老师之命前来,他知我来此要做的事并同我一起担后果,我拿着他印信,便有调兵遣将之权。”
白城知府怔住,见他态度强硬,十分不痛快,“白城如今只剩守备军三千,你想要多少兵马?”
“我不用兵马。”祝宥收起令牌,道:“明日我只同我带来的士兵出城,无论我活,都不需要你们插手,你好好守你的城就是。”
白日里的谈话很不愉快,夜晚两人只是象征性的吃了顿饭并未饮酒,祝宥揣着心事,早早回了行辕,苏摩那在屋内待不住,不知何时飞出去了。
祝宥猜它是去了神山白宫,因为它真正的主人在那里。
夜幕四合,安静极了,祝宥望向窗外的明月,心神也跟着飘荡,他也想去白宫,去见见那人,不知他可还安好,佛国重担压在身上,笑容是否还轻快。
来的路上远见神山白雪,从山脚流下的溪水润青了山下草木,在金梁城的草木还未返青之际,白山脚下的格桑花已经开了,远远看去粉色一片。
他原来还说“天涯明月共此时”,可原来金梁隔白山这么远,远到连看格桑花都差着时令。
祝宥摇头,失笑着叹了口气从床头拾起那本经书,裴闵不止一次提到过这本书,甚至将锦囊加在其中,是有意引他看的。
只是朝政繁忙,他一直没来得及,今夜暂停劳神的案牍,有时间翻开那本佛经。
蜡烛一夜未熄,蜡泪陪着流到天明。
窗外隐隐有泛白之色,祝宥面色灰白,手脚都是冷的,他一瞬不瞬盯着经书,双目中尽是血色,此刻他不是君子,像是即将失去的理智的疯子。
祝宥脑中嗡嗡作响,血液的嘈杂声伴了他一夜,他终于明白了裴闵的算计,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会说此一战必定取胜。
他紧紧攥着经书纸页,纸张出现裂痕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串联起来,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画面翻涌出来
为何那人总会恰合时宜的出现在自己失落时
为何不染尘埃的佛,却甘愿卷入金梁纷乱,站在萧律铭这边
为何他要在金瓦红墙墙之下,同自己对拜
枕膝而眠,美好的祝愿
苏摩那是相思,鹰哨是心上骨
他以为的交情,其实是场绝无仅有的偏爱,他光明又从容地诉说着爱意。
第112章 共处三日
白城外,涂兰的士兵挥舞弯刀南下,一群逃难的百姓头颅如瓜菜般被砍削下来,尸体还热着,浑身财物连同衣服都被洗劫一空。
涂兰人挥舞着战利品,马匹绕着尸体撒欢跑了两圈,又朝城门口奔去。
脚步声跌跌撞撞在衙门的后院响起,白城知府慌慌张张连门都顾不得敲,冲进去说:“师弟,师弟,你快逃吧,白城要守不住了。”
祝宥从那种状态中惊醒,站起来问:“你说什么?”
知府见他双目通红,怔愣了瞬又赶紧回神,攀着他手道:“我们都估计错了,涂兰这次不是想抢点东西,它就是想要我白城,现在已经带兵打过来了。师弟,我们快逃吧。”
“我们逃了,百姓怎么办?”祝宥一把撸下他手。
“师弟啊!”知府恨铁不成钢,祝宥冷冷盯着他说:“你若退了,别怪我到时候参你让你掉脑袋。”
这话已经算威胁了,知州被他冰冷的眼神和语气狠狠噎住,无奈又愤怒问:“那你想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陪着你留在这等死吗?!”
“人可亡,城不能破。”经书和私情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祝宥大步跨出门槛,高喊:“白城参军何在!”
“卑职在!”参军应声而答,抱拳跪在眼前。
祝宥见他模样沉稳,说:“看样子你还有条血性的汉子,马上清点守备军,组织兵士和百姓们,守城!”
他向外走,参军紧跟着他,祝宥吩咐:“让老弱妇孺先从南门往后撤,十四岁以上青壮年留下,弩箭,石头,火油都搬上城墙备好,一旦涂兰攻城,尽可能为撤退百姓争取时间。”
参军领命离去,京郊大营的将这时候也到了,祝宥领着他拐过回廊,往大门口去,说:“你点齐人手,我们从侧门出去,先在路上拦截一下涂兰军。”
“我们?”将领以为听错了,问:“我们只有三千人。”
“对。”祝宥回:“只有我们这三千人。”
他抬头往墙外那片无边际的天看去,内心陷入强烈挣扎他无法接受裴闵这诛心的算计,可又明白这是唯一能保大宗的法子。
祝宥着官服骑马和涂兰军在平溪原上相遇,他这一身紫袍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涂兰将军果然转了方向,率先锋策马要生擒他。
紫袍是大宗三品以上才有的官服,有他在手便能兵不血刃的威胁大宗君主,交换粮草银钱,有他在手,大宗君主也不会轻易对涂兰用兵。
祝宥眼见对方中计,策马在前,他最终还是没有按裴闵所说在平溪原交战,剧烈的煎熬与挣扎后,还是不愿将那人牵扯进来。
若是利用这样的情谊,还不如死了。
他会尽量为撤离的百姓拖延时间,他不会做降将,倘若被俘,便以死明志,只要百姓无恙,白城失守后萧律铭依旧能夺回来。
他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在兰溪原外二十里,祝宥被涂兰大军追上,涂兰将军乌日图远远甩出马鞭将祝宥从马背上抽下。
护卫他的兵被涂兰大军冲散,祝宥官袍肩膀破了道口子,耳朵流出的血滴在脖颈上,他捂着肩膀站起,跟对方野狼似得眼睛对峙着。
乌日图常年奔驰在烈日下,身体粗壮肩膀黝黑,第一次见这样白皙柔弱的书生,骑着马戏谑围住他。
涂兰军队在外守着,祝宥眼见自己带来的人都被生擒,有伤无亡,也知对方的忌惮,压下心绪道:“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们只是想要些粮草衣食,不是真的想同大宗不死不休,我们可以交易。”
“交易什么?”乌日图好整以暇望他,从放才起他就对祝宥产生了兴趣。
“如今是你们大宗要涂兰抬手,自然要拿出合适的诚意,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祝宥抬起头,虽负伤身姿却依旧挺拔,问:“你们想要什么?”
乌日图从马背上探下身来用鞭梢挑起他下颚,轻狂地说:“听闻南凉要与你们和亲,那涂兰也和亲,就要你,嫁给我。”
周遭士兵沸腾起来,呜嗷地说着图兰话,哄笑声连成一片。
祝宥面色铁青,不知这些蛮夷竟野成这个样子,拽下他全是膻味的马鞭,“这么说你们是不想谈了?”
“哈哈哈哈哈。”乌日图笑的放肆,挥手说:“有点意思,带走!”
涂兰兵士一窝蜂围上来,祝宥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架在脖颈上,正要切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刺穿长空的鹰啼,苏摩那振翅而来,自高空俯冲,锋利的爪子抓瞎离祝宥最近的士兵双眼,哀号声响,却没有任何人敢还手,人群骚乱了一阵后竟握紧弯刀后退,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身影。
乌日图望向远处,身着华服的男人骑在雪白的野牦牛背上,五彩披帛在阳光下亮眼,金钏碰撞,面上带着悲悯温柔的笑意,纯洁神圣。
传说白牦牛是山神使者,桀骜不驯,只有白山上的圣佛才能够骑乘。
他们只有一人一牛,却叫人不敢正视。
牦牛步伐沉稳,每向前一步,涂兰兵士便后退一步,直到退出佛国境内。
祝宥看着走来的人心脏狂跳,一切都在冥冥中改变,他无法再直视康舍提迦直白又充满爱怜的目光。
乌日图也没想到,这位佛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陛下竟会出现在这里,兵马后退,马匹不安跺蹄,他勒住缰绳跳下来,单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礼。
“陛下。”
康舍提迦回礼,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在乌日图和所有兵士的警惕注视下,他走到祝宥面前,苏摩那落回肩头,收拢翅膀,用尖锐的喙梳理羽毛。
野牦牛安静地在一边吃草,所有的剑拔弩张经过他身时皆化为一阵清风。
祝宥察觉到阴影笼来,带着伽蓝香的气息擦过耳畔,康舍提迦抽出了他手中的刀,温热指腹贴在他脸上,一点点抹净刺目的血。
祝宥能感觉到炙热又温柔的目光落在脸上,让他几乎遭受不住,低下头不敢直视。
“大学士。”头顶传来康舍提迦的轻笑,那双清澈的瞳隐没在长睫阴影下,说:“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带走你。”
这话落在所有人的耳中都变了味道。
康舍提迦握着刀走向乌日图,乌日图听见方才的话,眼见康舍提迦走近喉结滚动被迫退后,对方修的是佛法,可他却不知怎么感受到了杀意。
微风拂过青草,康舍提迦弯腰将那把匕首插进乌日图站过的那片地上。
乌日图粗壮的眉毛挤在一起,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舍提迦的披帛被风吹起,他以肉身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双手合十,面含微笑平静地说:“康舍提迦请将军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