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这话云淡风轻却令乌日图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率军前来就是想趁乱从大宗这里捞点好处,可如今他已撕下脸皮激怒大宗,若什么都不做便退兵,岂非什么都赔上了。
乌日图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与他对视,又轻轻闭上眼睛今日他就站在这里,倘若涂兰大军开战,那他也甘愿在祝宥之前死在铁蹄下。
乌日图几乎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这佛国的王铁了心要护这大宗的官,目光自康舍提迦身上拉远,落在他身后广袤的原野和尽头的格桑花,格桑花的尽头是佛国圣地白山……
这里有数以千万的忠诚信徒,他们都甘愿为康舍提迦赴死。
乌日图没有勇气拒绝,更不敢有杀死佛国王的心,思忖片刻,乌日图抬起手,不甘却又不得不挥下。
大群后退,马蹄声由近到远,这群人如黑潮般来又如黑潮般退去。
危机消散,祝宥的心却没有跟着放松反而提的更高,喉咙间像是堵着什么,叫他发不出声音。
“你应该在平溪原与他们对峙。”康舍提迦语气依旧柔和,并未有丝毫因利用而引起的不好情绪。
“在格桑花海与我相遇。”
如此,才算是完美的美人计。
这两句话将一切都点破,他明白大宗的布局和自己领兵的目的,祝宥曾听许多人说过佛国这位殿下的聪慧,只是他一直拿对方当成那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似笑非笑扯了下唇角。
“你不该来了的。”
康舍提迦轻笑,“你在这里,我是一定要来的。”
他明知是局,却也从容来赴,明知利用,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再见一面。
祝宥抬起头,眼中露出复杂又愧疚的情绪,康舍提迦从不遮掩自己的感情,即便是无法回应,他也都是坦然的表现在外。
“你这样,倒叫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从不需要回应。”康舍提迦垂眸看他,“我知道大学士的仁慈和善良,自责和愧疚,你想报答我却并不爱我。”
“不是……”祝宥被这直白的话噎住,他的心被骤然惊变的关系打乱,不知道该怎么回,沉默须臾,又道:“你不该来的,这次你帮了大宗,佛国便不再是中立,会给你的臣民带来危险。”
“是啊。”康舍提迦笑了,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语气,“但你说的那是雪山上的王,现在我只是山脚下的康舍提迦。”
祝宥敏锐感觉到什么,抬头问:“什么意思?”
康舍提迦温柔地看着他,说:“我同比丘师父换了三日的时间。”
这三日,他可以做自由自在的康舍提迦,只要不破戒,就可以守着自己心爱的人。三日之后,他会回到白山的宫殿,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成为佛国那个无情无欲伟岸又至高无上的王。
祝宥当然记得康舍提迦曾两次提到过的格桑于罗摩迦耶的故事,瞳孔颤动,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以后半生的自由换与自己共处的三日,这真的值得吗?
第113章 来世相爱吧
涂兰的军队来了又退,白城内,知府看着三千京郊大营的兵马返回,唯独不见祝宥身影,慌慌张张从城楼上下来,问:“祝谏之呢?我师弟呢?次辅大人呢?”
领头的将军面色有些古怪,金梁城中便有传闻,祝学士和佛国殿下交往甚好,可今日看来,仿佛又不止是“交往甚好”。
他欲言又止后,挑着捡着说:“大人平安无事,此刻跟佛国的陛下在一起,叫我等先回来帮大人安顿百姓,三日后再一起回金梁。”
“嗯……”将军在知府不明所以的神情中点头,再次重复:“三日后再回去。”
知府见他云里雾里的往前走,觉着这人怎么好像傻了。
三日后
湟川和南州同时传来大捷,白城危机解除,天下同庆,崔元箴得到这个消息后终于卧床不起。
朝堂上只留宁成行守着,但已经够了,新法推行至各州县,那些被贬在外敢于直言的诤臣都被安排在了重要位置。
如今新朝就像是一张网,关键之处的钉子都是锋利且坚韧的。
萧律铭凯旋而归,南凉递出降书,唐锦瑟前去接的,陪她一起的,还有龙骧,那日龙骧他们提前勘探,大火起来后躲进事先就知道的岩洞逃过一劫。
裴唐两姓的旗帜随大军回朝,相隔十余年,军旗终于再次飘在百姓夹道相迎中,所过之处,呼声鼎沸。
攘外安内,国运昌隆,大宗犹如浴火凤凰,迎来了新生。
祝宥和康舍提迦在白城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两人站在格桑花海中,身后是佛国的神山和大宗的原野,天边霞光散绮,赤色连云。
康舍提迦望着他,祝宥也抬头看着,康舍提迦望着两人相牵的手,知道这三日是对方给他的报答,这人本就是这世间最善良的人。
他低下头,为祝宥理好耳边散乱的发,气息拂过,极轻极轻地说:“大学士,祝你往后顺遂,青史留名,也祝你娇妻美眷,儿孙满堂。”
有这三日他已无憾,这段回忆足够让他心甘情愿了却尘缘,作为佛国的陛下在往后日复一日独坐莲台的光阴中无怨无悔。
祝宥眼睛一点点张大,时间好似被拉长,他听着熟悉的嗓音,分不清此刻自己在想什么。
康舍提迦的头脑并不比裴闵差,他看穿一切算计,知道自己的心软也明白自己的软肋,若以恩情相胁,足够让他舍身去做任何事但他没有。
他守住了佛的那盏清明。
这三日,他给了他一场欢愉,没有诗书,没有案牍,没有规训,没有大宗的存续和文坛的传承,这许是他此生最自由的三日。
往后数十年,他再不会有如此随心的三日。
祝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康舍提迦面上依旧微笑,在暖黄色余晖中随着后退一点点松开他手,他没有说“再见”,因为自知不会再见。
“大学士,祝你安好。”
微风吹起他的发丝,披帛模糊了二人视线,温热的手逐渐抽离,祝宥的心像是被人揪住,让他疼的放缓了呼吸。
裴闵的蓝色锦囊他打开了,里边只有一行字谏之兄长,你和你的心都是自由的。
他可以不再回金梁,和康舍提迦一起往后过如同这三天一样的日子,他思考了三日,最后决定回归他的庙堂。
康舍提迦明白,自己可以违背和比丘师父的约定,不在意佛国荣辱,辜负栽培传承,带着祝宥离开,此后天高海阔,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可他的心不行。
两人对视着,什么都没说却也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祝宥看见远处前来相迎的比丘,分离在即,就在康舍提迦的手抽离瞬间,祝宥猛然向前探去抓住,康舍提迦猝不及防被拉近。
两片唇隔着薄薄的花瓣碰在一起。
康舍提迦不能破戒,所以祝宥唇间叼了一朵格桑花,他们隔着一朵花的距离亲吻。
康舍提迦的瞳孔张大,自持的心砰砰狂跳起来,祝宥轻轻吻着他,他们都有不能舍弃的责任和背负,但此刻,在不违背所有的礼教和约定下,他该给对方的深情一个回应。
两人相拥着,格桑花掉落在了康舍提迦胸前,祝宥听着耳边蓬勃有力的心跳声,说:“你在清觉宫门口对我的祝福就很好,不需要添什么。”
“我会给你写信,格桑花开了我会写,月亮圆了我也会写,直到我提不动笔,直到我归去,我会将我的骨灰撒在白山脚下。你在神山灵柩里,我在格桑花根下,往后千千万万年个日夜,我们都看同样的月亮,同样的花,康舍提迦。”祝宥第一次僭越地唤他名字,目光复杂地说:“下一个轮回,我们相爱吧。”
我等你,到来生。
康舍提迦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山崩地裂的情绪禁锢在眼中,被修养良好的皮囊压下,他是六根清净的佛,悲天悯人刻在骨子里,他动了情却又禁锢在欲望内,因为他修的便是“无妄想”。
但此刻他起了贪欲,并放纵自己贪恋能有来生。
“我愿用今生所有功德,祈求来世与你相遇。”
祝宥最先回到金梁,萧律铭第二天也回来了,百官共迎天子还都,他骑着踏雪,身后是戚成礼,再往后是一望无际的千军万马威风凛凛。
他在北鞣的事迹已经被快马加鞭地传了回来,百姓们在夹道欢呼,迎接大宗的战神。
萧律铭盥洗更衣上朝,震慑百官同时商定裴闵回来时开庆功宴。那些一直被压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湮灭,被软禁在宫中的内眷都放回了家,宁成行如约交还了一个新朝。
朝会散了后祝宥依旧留在原地,萧律铭从丹陛下来,活动下筋骨,用揶揄的语气说:“听闻你带三千城郊大营的兵退了涂兰五万大军?”
祝宥心不在焉扯了下唇,自下而上睨他,苦笑说:“原来你们都知道。”
都知道康舍提迦的心意,就连他老师都明白了,只有他还傻傻的以为那是君子之交。
萧律铭看出他有话要说,对长喜递了个眼色,长喜带殿内宫人离去,阖上殿门。
转瞬间大殿只剩两人,萧律铭收敛神情,蹙眉问:“方才说庆功宴时,我就察觉你的表情不对,是不是阿裴出事了?”
裴闵此去南州是九死一生,乃是乱世之中最下下策,他阻止过,可对方不听。
祝宥见他心思如此敏锐,从湟川到金梁十日路程只奔了八日,想必他是因为记挂裴闵所以归心似箭。
“信是唐将军用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祝宥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元濯在朝在野树敌太多,老师和宁公年岁已高,这消息除了我还没有别人知道。”
第114章 我放下了
萧律铭匆匆掏出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祝宥眼疾手快将他拉住,“怀宁!”
他情急之下他失了口,又赶忙改道:“陛下。”
萧律铭眼睛已经红了,双眸望向前方,直勾勾地,此刻他说不出话,只剩茫然摇头唐锦瑟在信中说,裴闵在大战的第二日就病倒了,药石无医,所有大夫和民间郎中皆束手无策。
裴闵在昏迷前曾留下遗言,说自己死后要埋在辋川裴公的别业旁,唐锦瑟不知是否要遵从,只好寄信回来询问。
萧律铭抓着祝宥胳膊站起,跌跌撞撞向外走,“备马,我要去南州。”
“陛下。”祝宥匆忙拉住他,他最担心的,就是萧律铭像如今这样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你刚回来,朝局未稳,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再离开金梁。”
萧律铭抬起头,双眼通红,紧紧握着他双臂说:“我不能让他死在南州埋在辋川,我要把他带回来。”
“我明白。”祝宥见他痛苦的表情,瞳孔闪动,动容地说:“可如今,新政虽推行下去,但换了不少人,这几仗下来国库空了,边关要稳,朝堂百废待兴,需要你在此坐镇,我替你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元濯带回来行吗?”
“不行。”萧律铭矢口拒绝,在祝宥期望的目光中压抑着又深深出了口气,红着眼说:“我必须亲自去,若他真的不成了,我便陪他一起。”
“你们就当我从未回来,战死在湟川了吧。”
“萧怀宁!”祝宥一把薅住他手臂,简直要抽他一巴掌逼他直视,“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师已多日未起身了,宁公也累垮了,拿下湟川经历了怎样的死生之战你最清楚!元濯此去又是为了什么,你如今要弃这所有人舍命护着的大宗与不顾,就为了你自己的私情吗?!”
“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自己的,你清醒些,你是大宗天子!”
萧律铭唇线颤动,祝宥的话凌迟着他,可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鼻翼抽动,斜睨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许下那些豪言壮语时他在我身边!”
“我不可能再失去他,别拦着我!”他一把甩开祝宥钳制的手,大步踏出皇极殿。
“长喜,牵踏雪来!”
裴闵自那日后便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唐锦瑟用尽办法也紧紧让身上不那样热,人还是昏着,南州百姓听闻后,有人送来家中至宝一株几百年的野生铁皮石斛。
这东西比当初的千年人参还要贵重,唐锦瑟和龙骧一下子看见希望,赶紧熬汤为裴闵吊命,不等金梁回信就套好马车准备将裴闵送回金梁。
金梁黑市里还有异域的神医,太医署中也有诸多的能人异士,只要回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龙骧率大军在前开路,所有人护着一路北上。
萧律铭骑踏雪没日没夜奔了三日,第四天傍晚在半路与护送的大军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