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几人围在桌前,裴闵说:“南凉北上粮草不足,赫连朔不会久战,今夜必定攻城。城门下已埋好火油和桐木,火势会将南凉军分成两半,但南州城外并非决胜之地,锦瑟,龙将军。”裴闵头也不抬,指尖在两地之间匆匆划过,停在了城外两座山之间的山坳,说:“最后的杀招在这。”


    他道:“我在此处埋下了火龙阵,山坳两侧也堆了桐木,设了六十八个火点,一旦点燃,山谷间顷刻就是一片火海,再借东风之势燎原,足够将整个南凉中军吞没。”


    “你们要在亥时前率前锋精锐将赫连朔的南凉主力引到此处,届时我军登上山头,以军旗为号,点燃烽火台,山谷之上的伏兵看见信号点火,南州军退,他们就只能留在峡谷受死。”


    “好。”虎魄郑重点头。


    “锦瑟,你第一次上战场便是大战。”裴闵望着她,明亮烛光照在眼中,却被他情绪压得并不灼目,说:“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虎魄紧蹙眉头,用力抱拳:“定不辱没唐家英名。”


    裴闵深望两人,躬身拜道:“今夜的南州,就托付给二位将军了。”


    龙骧戴上头盔,抱拳回:“是!”


    不出裴闵所料,赫连朔趁夜色攻城,南凉大军蹄声震地,步伐整齐朝南州城来,残月如刀,月光披在身上冰冷。


    今夜的南州城安静得有些诡异,城门紧闭,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赫连朔见城门之上站着一人,身披狐裘,面色被月光照得惨白清秀,像朵在夜间盛开的昙花。


    他心中一颤,但也顾不得许多,大喊:“攻城!”


    号角骤起响彻夜空。


    数万南凉军急速向前推进,月光下如冰冷的鳄鱼蹿行,前锋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


    裴闵高高抬起手臂,手中银刀如雪,身后赤色军旗翻滚,露出一个漆黑的“裴”字。


    “赫连朔,我乃辋川裴氏裴元濯,裴氏之名所及,草木皆颤,今夜我要你和你的兵,全都命丧于此,我要断你南凉十年国运,我要你们从此只做阶下臣!”


    赫连朔瞳孔骤缩,因为他看见了礼刀,这一眼认定这白衣男子真的是裴家的后人。


    抬起的手臂重重落下,头顶传来一声尾音虚弱却又坚定的“放!”


    轰


    脚下大地骤然烧起,无数埋在地下的火油同时爆开沿着事先挖好的沟渠蔓延,赤色火海顷刻间将前锋吞噬,如同地龙翻身。


    大军被火龙隔开两侧,来不及退后的南凉士兵浑身浴火,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退”赫连朔明白中了埋伏,紧勒缰绳,慌忙吹响撤退的军号,厉声道:“快退!”


    火光照亮裴闵冰冷的脸,他轻道:“太迟了。”


    城门大开,龙骧和唐锦瑟率军冲出,在火光中同南凉大军战在一起,兵刃碰撞,血染长刀。


    烈火灼烤着,虎魄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这种感觉和平日里砍杀刺客不同,和校场练兵不同。


    血喷在脸上时还是热的,人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千军万马拥来,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尽头……


    她和龙骧并未恋战,按事先计划好的率领前锋主力佯装杀敌深入与军阵断开。


    赫连朔果然中计,带领大半南凉大军围困,二人杀出条路一路率领狂奔前往那座山头。


    就在大军进入山坳时,南凉军中却响起了变阵的号角。


    赫连朔终究不是庸才,骑兵受了命令后竟不再恋战,飞速绕上前如山洪般自两侧山坡倾泻而下,与追击大军形成包围阵势将前路封死。


    龙骧浑身是血眺望远处,离山头已经很近,只差一步。


    可他们被困住了。


    只有他和唐锦瑟知道点火的具体时辰,军令如山,烽火兵看不见军旗是不会动的。


    距离亥时已经不到半刻钟,若此时停下酣战,即便能杀出重围也必然错过时辰,若错过这场东风,即便火攻也无法重创南凉军,赫连朔重整军队明日卷土重来的话,南州便撑不住了。


    龙骧纵身扯住一位南凉骑兵的缰绳,挥枪挑下马刺进胸腔,对方身体倒下前马缰已经被他抓在手里。


    “唐将军!”他反手勒住唐锦瑟的腰,一把将人甩上去。


    正紧绷对敌的唐锦瑟抓住马鬃勉强稳住,大惊问:“你做什么?!”


    龙骧将军旗扔在她怀里,说:“我们在这里拦住大军,掩护你扛旗上山。”


    “不行,要走一起走!”唐锦瑟就要下马,别说南凉一半主力都在,就算他们能撑住,烽火点燃不能上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龙骧紧紧抓住她手,抬起满是血的脸目光明亮又坚定,露出个明媚的笑:“我们说好的以唐家军旗为号,而你是唐将军,你骑术最好,天生神力,你要扛旗上山谁都拦不住你!你答应了你家公子,你要活着回去的。”


    唐锦瑟说:“若要骑马冲锋,你才是好手。你也答应公子要活着的!”


    “我是战场杀人的好手。”龙骧望向前方压来的南凉军,压下目光沉声说:“我久经沙场,最知道怎样能缠住敌人拖延时间,你不如我,快走!”


    他不再留反驳空隙,一枪敲在马屁股上,马匹长嘶,撒开蹄子狂奔。


    唐锦瑟看不清眼前凌乱变化,只能听见刀刃碰撞,军旗沉沉压在肩头,龙骧冲在最前,所有人都在为她掩护。


    “唐将军。”最后她冲出重围后听见龙骧嘶吼:“往前走!别回头!”


    唐锦瑟骑马狂奔,东风刮过耳畔,呜咽和泪水统统被甩在身后,悲伤愤怒国仇家恨悉数被抛在脑后,她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裴闵站在南州城墙,东风渐起,可预想中的火光迟迟没有出现,若不见火光,火龙阵便不成,南州沦陷,龙骧和唐锦瑟恐怕凶多吉少。


    崔钰同他站在一起,望眼欲穿地看向东方,几乎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点金光飞速朝山头移去,如一颗飒踏流星。


    军旗被唐锦瑟点燃抗在肩头,马蹄踏碎落火,


    山头的伏兵远见唐将军扛旗而来,军旗漫卷,犹如浴火麒麟,火把落下,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两侧伏兵看见山头烽火为号,立即点燃火点,东风骤起,火海席卷山谷,借风势化作飞龙,所过之处,哀嚎鼎沸,赤色火焰照亮东方天际。


    唐锦瑟站在山头,军旗牢牢钉进岩石,她望着山下火光连天,如一片红莲血海。


    可那些原本应该跟她一起站在这里的人都没有过来,今夜这场火的代价太大太大了,是龙骧和所有前锋将士用命所燃。


    她跪倒在地,她完成了任务,点燃了烽火,她终于能够放纵悲伤嚎啕大哭。


    练兵时龙骧就一再告诫过她,战场上瞬息万变,意气用事乃大忌,无论何时都要以大局为重。


    她以大局为重了,可她再也没有那个为了她殿上直言,拒绝和亲皇命,互为知己的兄弟了。


    马匹受了惊东奔西走,赫连朔抓着缰绳稳住身下良驹,眺望混乱哀嚎的战场,仅仅只用了一支前锋,就折了他南凉十余万大军。


    他吹响号角收拢火海中幸存的兵士,想叫后方军队回撤,去攻南州城。


    就在他抓起号角递到嘴边时,一支弩箭将他的犀牛角射碎掉在了地上。


    火光映着唐锦瑟身上铠甲,她整个人像被点燃,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赫连朔的方向,挡在两人间的兵士被利落斩杀。


    她如入无人之境的杀神,双刀并用,谁都阻拦不住。


    赫连朔看她就像看一场噩梦,鲜血伴头颅飞出,双眸没来得及回缩便落在了地上!


    林子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东方那抹连天的火焰露出来,童子惊诧地丢了瓢,回屋叫:“先生,先生,那边起火了!好大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桌上那盏续命的油灯灭了。


    他的先生,坐在席上,神色安详地垂下了头,唇边带着笑意谢氏子孙,每人都有最后一卦,他的最后一卦送出去,他也解脱了。


    第111章 绝无仅有的偏爱


    赫连朔死,南凉大军受了重创,平洲军并未追击,任由他们退去。


    南州城内,裴闵病倒,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城中无数名医大夫都束手无策,唐锦瑟熬了药端进来,尝尽所有办法都喂不进去。


    崔钰抓着大夫的手不肯让人走,大夫说他虚的几乎已经看不见脉象,是将死之兆。


    湟川那边,萧律铭已率军过了鸣石峡,一路追击杀至擎岭关,路过北鞣祭祖的神山时驻营在此地开酒祭奠了经此一役死去的兵士,将北鞣人的颜面踩在地上拾都拾不起来。


    宁成行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份折子递给祝宥,揩拭额头上汗说:“打开看看。”


    “什么?”祝宥疑惑打开这份来自白城的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瞪大眼睛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君子涵养骂出脏话。


    “还有完没完了!”他将这份折子往地上摔,到了中途又堪堪拿回来摔在桌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趁火打劫,是欺我大宗无人了不成!”


    大宗西边与佛国和涂兰接壤,涂兰是小国,一直和睦相处,没想到这次竟趁大宗前后受敌时扰乱边境,大军公然入大宗境内抢烧掳掠百姓。


    愤怒过后是深深地力不从心,祝宥摁着太阳穴,面色复杂问宁成行,“宁公,我们该怎么办?”


    宁成行叹了口气说:“涂兰是小国,不比南凉和北鞣,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营生,威胁不了大宗根本,可若放任不管,边境愈演愈烈,受苦的就是百姓。”


    祝宥道:“但若是管,如今大宗真没有能领兵的人和打仗的兵,况且聂时秋那边的粮草转运,元濯同他谈的只有湟川和平洲,若此时再加白城,他不会答应。”


    “我知道。”宁成行清楚眼下无奈,湟川南州总计三十多万大军开拔,兵粮钱信,银钱如流水一样,大宗再无多余可分。


    事情似乎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地步,祝宥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变,绕回桌案前匆匆翻出裴闵离开前送他的那本经书。


    经书里夹着两个锦囊,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宁成行见他拾起那两个锦囊,问:“这是什么?”


    “元濯临走之前交代。”祝宥道:“若有朝一日,遇到我们都无法解决的危机困境,就要我打开这个红色锦囊,危机过后再打开这蓝色锦囊。”


    崔元箴在内室休息,听见外边动静,在崔琦搀扶下出来,祝宥赶忙上去扶,宁成行顺手端了茶来跺在他眼前。


    刚才的话崔元箴听了个大概,低咳着在椅子上坐下说:“先打开看看吧。”


    祝宥拆开线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将里边的信纸取出。


    展开后内里只有很短的几句话谏之兄长领兵,以京郊大营三千兵士经岷关古道,于白城郊外平溪原对敌涂兰。


    祝宥面上神色复杂,眉头紧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裴闵竟算尽至此,连涂兰会趁机掠夺我大宗钱民都知道。


    慧极必伤,他这样聪慧,如何能长寿。


    崔元箴不急不缓地说:“谏之若去,便是大宗与涂兰开展,用城郊三千兵士对阵,涂兰若倾巢而出可有五万雄兵。”


    宁成行啧了下嘴,一时间也看不出裴闵意图。


    这以卵击石的手段怎么看都像是在送死,祝宥望着信笺,失神地想,在三国边境交战,不知能否见到康舍提迦。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崔元箴盯着祝宥,目光又落在他手中的经书上,说:“算日子,佛国的殿下已经抵达神山,也已经接过了佛国权柄成为白宫的主人。此一战你若是去,可保大宗全胜。但你若是去了,恐怕……”


    他没有点破,只是目光复杂了些,望着祝宥。


    “若能保大宗太平,我自然是去。即便死在白城,也无怨无悔,只是……”祝宥的目光转向崔元箴。


    “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我若是去,就可保大宗全胜?”


    宁成行也望向崔元箴。


    崔元箴低头咳嗽,崔琪为他顺背,崔元箴没有回答,只是沙哑地说:“扶我进去,再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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