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避开那目光,说:“用过了。”


    “你的身子,还是不好。”谢景行见他披了狐裘,穿得厚重,说。


    “托您的福,比起小时已经好多了。”裴闵回。


    谢景行拿了一颗黑棋摆在棋盘中,裴闵一怔,没有交流,转眼望向旁边棋篓,扶袖摸出一颗白棋,落子。


    谢景行再次落下,两人就在这无声中对弈。


    “你幼时遭难时,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命是‘七杀朝斗’。”


    裴闵落子,轻轻应:“嗯。”


    他曾听裴钦昭说过,具体如何已记不清,只知道因为这个,裴钦昭很长一段时候不许他看兵书,也不许他学骑射,但后来因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渐渐解了禁令。


    一来一回的落子声在屋内响起。


    谢景行望着棋盘,继续说:“‘七杀朝斗’之命,行事果断狠戾,但一生都有贵人相助,若逢乱世,乃是王侯将相之命。你这命格,最忌杀戮,若杀戮过重,伤身损寿。”


    “尤其是你,生来身骨差乃福缘深厚,寿元浅薄的原因。”


    裴闵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己的身子之所以越来越差又不见好,是因他这些年没少杀人谢公知道他大致做些什么。


    谢景行说:“你该做个饱读诗书的贤才君子,就像你南塘裴氏的祖父那样,如此寿数才可绵长,如若学你辋川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必当活不过二十四岁。”


    裴闵瞳孔一颤,动作僵了瞬,今年他已二十有四,至腊月该过生辰了。


    他沉静放下手中白子。


    陈郡谢氏,乾坤一卦果然名不虚传,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谢公知道自己在南州领兵,也知道自己即将要造的杀戮和落叶归根的命数。


    裴闵并未因自己的死期而动容,停下手中的棋,平静说:“裴氏覆灭,父亲和祖父死那时,我恨极了,誓要杀尽天下人,仇恨催生着我。”


    “我以科举入仕进庙堂,一心要做乱臣贼子,我恨景帝不作为,恨路有枯骨野有饿殍,我恨满朝惶惶皆是魑魅魍魉,我要颠覆这世道,让这昏聩朝堂天翻地覆。但是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跟我一样身陷仇恨泥淖,却还要坚持为苍生谋。”


    “我一直以为,辋川裴氏拥护大宗萧氏却又被辜负,因而痛恨天下人。但就在前些时日,我于死境中逢生,救我的是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我突然明白,祖父他们拥护的从来就不是萧氏,也不是大宗,而是种地的老农,巷陌间的稚子,豆蔻年华欢声笑语的少女,还有寒窗挑灯只为一朝为民的书生。”


    “我这条命压在世道之上,是他们这些人换回来的,辋川裴氏一族,手可握诗书也可握刀柄,如今我也想用我这七杀朝斗的命格,回报这些人一份安宁。”


    这一仗,他必定要打,即便此役过后世间再无裴元濯,再无辋川一族,他也要作为大宗的将,为万民开一条生路。


    第109章 一定会赢


    裴闵和谢景行沉默着下完这局棋,裴闵险胜半子。


    窗外夜色已浓,他收了棋盘后起身告辞,谢景行瘫坐在席子上低头同他拜别。


    十年境遇已在这盘棋中交代,两人皆知这一别或是永别,心中各怀着自己的主意,最后深深对望了一眼。


    虎魄披着露水站在门外,见公子出来跟上去,二人行至门口推开柴扉,童子从屋内追出来,裴闵回身驻足。


    童子朝裴闵拜下去,双手捧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笺递向前。


    裴闵接过展开,纸上不是临别赠言也不是抒情劝慰,只有寥寥两行字东风自东南起,行三刻而盛。


    他的瞳孔骤缩,几乎握不住这张轻飘的黄草纸,抬起头紧紧闭上双眸。


    回想刚进屋那时,谢景行在自己说明来意后轻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裴闵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这一刻,他后悔自己今夜来到这里。


    这场风是大宗的命脉,窥探天机者必遭天谴,更何况他是在“助纣为虐”。


    十年前,谢公为裴家扛过一次劫难,如今又要为他扛第二次。


    他已避世十年,原可以在这山间做个普通老人直到寿终正寝如果他今夜没来。


    童子看着裴闵,用稚嫩声音道:“先生说,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他也是大宗子民,明日亥时,一切将如公子所愿。”


    裴闵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窗和烛火模糊,竹影摇晃,泪水滚落,双手推出,跪下重重磕头。


    谢景行听见门扉轻掩,窗外摇曳的竹枝新发,轻声说:“故人渐远山河外,又有新枝立晚风。”


    回去的路上,虎魄驾车,根据童子指路,没多久便出了山林,南州多瘴气,今夜是一轮难得的明月清辉。


    “公子。”虎魄偏头,裴闵自上了车后一言不发,她有些担心,小声问:“那位先生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


    裴闵眼眸低垂,握着手中纸笺纸上写的是明日天象和风位。


    “南州地湿,却偏生出一种油桐木,不仅生长极快,遇火还能燃许久,城中贫苦百姓冬日里多用它来替炭火,只是烟气较大。”


    虎魄突然想起,来南州后,裴闵曾在街上遇见过无钱吃饭出来卖柴的老妪,他买下对方所有的柴后还叫官吏送人回家。


    后来官府就贴了告示,收购桐木柴火,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去山上砍过一阵子桐木。


    她以为那是裴闵在变着法的接济百姓。


    “这和我们今日来找这位先生有什么关系?”


    裴闵抬起眼,昏暗马车中,目光阴沉又平稳,“据探子来报,明日南凉二十万大军便会抵达城下,桐木都已经备好,火油也埋了,但这些还不够,要想借火势一举摧了南凉大军,明日我需要一场东风。”


    虎魄震惊回头,稳住缰绳说:“先生连这种事情都能算出。”


    裴闵说:“陈郡谢氏,不能以常人来论。这场风也不是算出来的,是向天地借来的。”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就当他看到谢景行的双腿,看到他那副身躯便再也说不出口。


    此举胜算虽大,但有伤天和。他为裴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再说一个字都显得残忍。


    可谢公还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了这天下。


    马车的窗户敞开着,他仰头望向天上那轮月忠臣骨、知己情、苍生愿。


    明日对南凉一战,他要大获全胜。


    莫扎带领浪淘沙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湟川,大宗军营守得十分森严,巡逻兵队五步一岗。


    军营中的气氛沉闷又压抑,他们这些人站在营门口时,差点跟守卫起了冲突,还是相熟的将领认出,这才将他们带到了萧律铭面前。


    刚经历了一场战事,王帐中充满血腥气,萧律铭坐在上方,裸露着左臂,军医正拿着匕首给他拔箭,又将烂肉挖出清创,血流不止,可他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萧律铭另一只手臂撑住膝盖,浑身肌肉紧绷着,军医几次想说什么,但见他阴沉的面色和浑身张扬的煞气,又几次止住。


    营帐中噤若寒蝉,莫扎被领着进门,发梢上还结着冰,带着寒意上前,单膝跪地道:“主人。”


    萧律铭死灰的面上一愣,脸上有了点表情,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留在金梁护着阿裴吗?”


    “裴公子去了南凉领兵。”莫扎说大宗话太慢,直接吐北鞣语,叽里咕噜道:“他收到金梁寄来的信,听说你击碎王宫顶珠,就叫我们过来护着你。”


    他叽里咕噜说完,萧律铭垂下眸,紧绷多日的眉目缓慢松动了些。


    一个关心的字都没提,但他明白,裴闵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常,所以叫莫扎他们过来,守着他。


    虽相隔千万里,可他们依旧心意相通。


    萧律铭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连日在失控边缘紧绷的理智被强行拽回一些在脑中,他真的快要疯了。


    焉祺送了他一场鸣石峡的大捷,以自身为饵潜回王都杀了苍吉错一家老小,将头砍下来扔在街上,苍吉错被激怒离营返都,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


    可焉祺被苍吉错抓住,绑在马后一路拖回来时血肉模糊,不仅如此,苍吉错还将焉祺的尸体剁成数块,每到两军交战时就扔一块在阵前。


    萧律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残躯在交战间被马蹄践踏,最后成了一滩拾不起来的肉泥。


    他说过要带师父回金梁,要为他养老送终,给他一个安稳,要他解甲归田。


    可如今却连一个全尸都办不到……


    莫扎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他望向戚成礼,戚成礼手腕上缠着绷带,见萧律铭伤心,粗糙的心里生出点细微的体贴来,故意又问:“裴公子怎么样了?他在南州还习惯吗?”


    莫扎停顿了下,知道不该说裴闵病倒,只道:“一切安好,锦瑟姑娘在照顾他,裴公子说了,我们一定会赢。”


    这句话无意戳中了萧律铭的心,似乎让他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悲戚情绪汪洋中的理智找回一块落脚的石头。


    是啊,他跟阿裴约定过,他们都要赢。


    沉默良久,萧律铭重重搓了把脸,从指尖抬起猩红双眼,说:“下一战,我要用苍吉错的人头来祭旗。”


    南州转眼间便成了座空城,除了南州军和自愿留下帮忙的义军,其余百姓都撤了出去,等大战过后的高歌返乡,又或许从此失了故土的背井离乡。


    南凉大军一路无阻穿过平陵关到达城外十里,赫连朔担心有诈原地安营。


    探子回来报,说南州城门紧闭,城头上插着的军旗,分别写着“唐”和“裴”。


    “什么?”领军的统帅赫连朔从王座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看清了吗,是写着唐和裴?”


    “我看清了。”探子道:“城门上还站了一个好看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多岁,说他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让我向您问安。”


    “辋川裴氏裴元濯。”赫连朔望着自己身侧王旗,突然间心神不宁。


    经历过当年那一战的兵士,没有一人不知道这个字的恐怖,光是一个姓氏便心生惧意。


    “辋川裴氏,洛州唐氏,许久不曾见这两姓的军旗,没想到他们还活着。”下方年纪最大的将军说。


    此时四将军都在军营里,另一人闻声站出来问:“主上,怎么办?北鞣不是说,他们的陛下亲征去了湟川,朝中已无良将,兵力空虚我们才北上,这裴家的人怎么会还活着。”


    “我觉这人不一定是真,天下皆知飞云将军被满门抄斩,九族都被杀了,怎会突然多出个活人。”


    赫连朔犹豫道:“可根据我们在大宗的探子说,坊间早有传闻,说裴家小公子还活着,并且和现在这位陛下关系不一般。”


    “反正我是不信。”大胡子将军说:“要我是这小公子,全家都被这姓萧的灭了,我不手刃他誓不为人。怎会帮他领兵。”


    “都到这里了,总不能再回去。”年纪最大的将军说:“无论如何,明天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沉默许久,赫连朔突然叹了口气,“大军已到这里,若不能赢,连过冬的粮草都没有了。”


    南凉与北鞣大宗和佛国都不同,他们的国内尽是湿漉的沼泽和湖泊,不能放牧也不能种植粮食,主要靠捕猎野兽虫蛇,采药和玉石矿脉为生,一到冬季,便少衣食。


    “打吧,管他是谁!”其中一个将军狠了狠心,说:“待攻下这平城,我们的百姓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第110章 决胜之战


    夜色沉沉,今夜月光依旧明亮,南州城头没有灯火,只有湿冷的寒风。


    虎魄和龙骧今夜穿着甲胄,无形中添了肃杀沉静之气,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南州城外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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