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宁成行紧紧抓住扶手,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低沉道:“当年桃李春风,我们结义金梁,发誓要做撑起朝堂的梁,镇守边关的柱,纵白骨盈野,也不向权贵低头,纵身死名灭,也要替天下人争公道。我们说,若得相位,当使朝堂无佞臣,若为将。当使边关无烽火。”
“除了你,我们都做到了。你让我理解你,我怎么理解你?崔元箴,你的官声你的首辅之位你的青史留名就那般重要,比亲友知己的命都重。”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崔元箴抓着扶手倾身,眸光颤动咬着牙关裴琮云死讯传来,他悲痛呕血,裴公被贬,他一夜翻遍所有上书的折子妄图寻出生路,谢景行出金梁,他派了好几批人护送,可还是没等保住性命。
他是做了许多,可一个人都没护住,所以无需多言了,崔元箴重重坐回去。
宁成行垂下肩膀,看着他露出枯木的眼神,压抑着抽了口沉闷的气,心中悲痛复杂,久久未语。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明白崔元箴心中的“大局”和为何行事,可明白不代表接受,死了那么多人,大宗岌岌可危,他原谅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抑着,还是问出那句话,“当年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崔元箴望着他,他们是兄弟,是知己,明白彼此心中的龃龉和无可奈何,所以宁成行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我要保住的是整个朝堂。”崔元箴说:“这天下没有一人相信裴氏是真的谋逆,可先皇听吗?!一封又一封的求饶折子递上去,朝堂上的血却越流越多,忠臣越来越少,高文征掌控半数朝臣,宗室蠢蠢欲动,北鞣打下我们十三城,一路南下,国将不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冤屈谁的风骨还有那么重要吗?我若不收拢势力门生与他相争,大权旁落,后来的萧怀宁还有命回到金梁?若不将你们这群‘志不可夺’的清流直臣贬出去,如今裴元濯这新政还有什么人能用!”
宁成行冷冷看着他,“为了你的大势,便可任由忠骨含冤无动于衷?”
“是。”崔元箴干脆回。
宁成行双眸被怒意烧红,崔元箴迎着他的目光,“若此事重来,我依旧如此。”
“你们守的是心中之道,我守的是天下大局,道若断了可以再续,大宗没了,连续道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成行握拳站起身:“所以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身可陨,志不可夺,我只求公道无论生死!更不会拿兄弟和百姓的命去换大局。”
“所以你是宁成行,我是崔元箴。”崔元箴双眸如石漆黑望他。
值房中静默了,两人再没说话心中大义与朝堂稳固从无轻重之分,或许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缓缓开口:“元濯的新政,从来就不是靠你和谏之能撑下去的。”
宁成行知道,若非崔元箴将清流贬谪出金梁,十年乌烟瘴气的朝堂,如今裴闵新政哪还有直臣可用。若非他先前在朝堂震慑百官,他和祝宥也不会这样轻易全身而退。
他恨的也从不是对方将自己贬谪南州,而是他违背了四人当年许下的道义,他还当他是知己。
“我说的不是当年那些事。”
崔元箴又咳嗽起来,重新拿起折子,苍老发花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飘飘的。
“当年之事,孰对孰错我已无心分辨,功过自有后人来评,但这次,我站在你们这边。”
“你们要做清流,就得有人做浊流,你们狠不下的心我来狠,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待新政落于天下,春风化雨,我自当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你”宁成行被结结实实噎了下,甩袖往门口走去。
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停住,快要开春了,风吹在脸上已没有了前些时候那般刺骨,
他回头看向坐在值房中的崔元箴,他们已经争了十年……都是鬓发皆白的老头子,不再有年少的意气风发,无论心中隔阂存在与否,但他相信,崔元箴今日站在朝堂,与他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崔元箴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轻道:“就以我等残躯,再为大宗续上十年的命数。”
“把这两日压在手中的折子都给我,我来拟。你拟咨文,将新朝免除苛捐杂税的懿旨发下去。”
裴闵在南州城休息了五日,南凉大军犯边的消息就来了,大军逐渐逼近,他并未正面交锋而是将所有兵士都纳入城中,布好了守城的准备。
“南州气候不好,稻谷不便储存,跟聂先生说,粮草转运少量多次。”裴闵道,“这一战我们务必一击取胜。”
他将南州衙署征用为临时军营,夜幕降临,身披狐裘坐在桌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地问:“城中百姓都撤走了吗?”
南州判官崔钰弓着腰站在一边,道:“都撤走了,只是还有少量义军,怎么说都不肯听,要帮着一起打仗。”
裴闵终于抬起眼眸望他,轻轻一笑,崔钰顿有惊心动魄之感,腰弓更低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金梁来的贵族之后不要知州陪同偏要找他,辋川裴氏在南州可是赫赫有名。
裴闵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看穿他的心思,“来之前宁公就说,你是个好官。只因当年在朝直言得罪了崔阁老,这才由江南富庶之地贬到这里,初心不改,是个能用的人。”
崔钰浑身一抖,“宁公谬赞了。”
裴闵轻描淡写地说:“此次大战危急,我只用信得过的人。若能大获全胜,我保举你为南州知州。”
从七品判官一跃成封疆大吏,崔钰双目瞪大,感激又重重道:“臣必当不辱使命。”!”
第108章 七杀朝斗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虎魄整好了兵,从外进来先到炭炉前烤热手,又将煮沸的参汤倒出一碗捧到桌前。
裴闵早就搁了笔,指尖捏着指腹的笔茧,长睫垂着目光落在那张边防图上。
虎魄静等片刻,参汤凉得差不多了,出声提醒,“公子,喝点水吧。”
裴闵接过碗慢条斯理喝了,问:“这些时日跟龙骧带兵带得怎么样?”
虎魄说:“受益匪浅。”
裴闵眉梢一挑笑了,“这个成语用得好。他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将军,并非庸才,好好跟他学。”
以前她觉龙骧话少木讷,自殿上求情后转变不少,这次涉及兵法战事,他如数家珍,虎魄对他十分佩服。
裴闵低下头,说:“去找一辆马车来吧,我们今夜得去个地方。”
虎魄诧异问:“现在?”她朝外看了眼,“天已经黑了。”
“对,就是现在。”裴闵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出去了,此处还要保持严密把守的状态,今夜之事,关系南州之战是否取胜。”
虎魄从不怀疑他的话,当即正色:“是!”
裴闵没有带随从,虎魄驾车,两人夤夜出城,按照裴闵给的地图,虎魄驱车入山,走到半山腰时撞入一片竹林。
不多时周遭便起了雾,在雾气弥漫的黑夜中根本分不清方向,虎魄被迫停车,偏头叫:“公子……”
裴闵掀开帘子,马匹在原地跺蹄,见此情景也知走不下去了。
虎魄扶着他,两人刚下车,身后马喷鼻的声音突然拉远,车头挂的灯笼那一点光也在身后数丈外,一阵风刮过,那点光也熄了。
“公子!”虎魄从未遇到过这样情境,像是见鬼一般,锵一声长刀出鞘扬在身前,厉声问:“谁!不要再装神弄鬼,快出来!”
她这声质问出去,如泥牛入海,周遭是一片诡异的静谧与黑暗,连山中夜鸟的鸣叫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自前方传来一阵的脚步声,无数明黄色光晕自远处飘来,其后浮着灰色影子,虎魄浑身都绷紧了,单手握刀改成双手。
裴闵安静盯望前方。
随着声越来越响,随着光晕逐渐靠近,成千上万的黄光最终汇成一个,模糊影子显露,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那光正是他手中提的灯笼。
小童看见两人,躬身行礼。
裴闵压下虎魄的刀,虎魄警惕打量,不情愿地锵一声将长刀入鞘。
裴闵对童子回礼,说:“无意惊扰宝地,只因有事相求,劳烦通传,就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求见先生。”
小童吐字清晰道:“先生傍晚算到贵客要来,特叫我在此等候带路,请吧。这竹林中有迷阵,贵客一定要跟着我的脚步,切记不要乱走。”
说罢,就在前方引路。
裴闵跟上小童,对虎魄说:“别分心,当心走丢了。”
虎魄眨眼,不知这位先生是否真的如此玄奥,跟着裴闵踩过的脚印往前去。
“公子。”虎魄贴近裴闵,小声问:“这位先生是谁?”
面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林子在小童领路后几步间就走了出去,拨开云雾,面前是一间亮着烛火的普普通通的小茅屋,夹着篱笆,篱笆里种着青菜养着鸡,像一户寻常百姓家如果周围不是排山倒海般的玄青色竹林。
裴闵望着那盏明亮的灯光,喉结滚动了下,神情复杂地说:“他是父亲的一位故人。”
门扉被叩开,小童将裴闵送进门就出来了,借着明亮月光在院中浇菜,虎魄抱着刀等候在门外,看着他打水浇菜。
她环顾四周,茅屋是平常的,但景色却十分不平常,山月朗朗,竹林滔滔,柴门篱笆之外的一步间,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若非这小童引路,他们必然走不到这世外桃源之处。
屋内裴闵站在地上,近乡情怯,低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抬。
面前正对竹窗,窗下是一方宽大竹席,窗外明月皎皎,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席上守着一张棋桌,双眸含笑望他,温言问:“你说你叫裴元濯,是哪个裴?”
裴闵后撤半步跪下,磕头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拜见谢公。”
面前这人,正是金梁四杰之一,当年为了护送裴颂炀北上而下落不明的谢景行。
谢景行深望着他,眸中是溢出的哀怜,“你是煜儿。”
裴闵回:“是。”
“快起来。”谢景行动了下肩膀,侧过身来,但腰以下堆成一团的肉却纹丝不动,说:“当年兄长遭难,我为你裴家算过一卦,不是很清晰,但显示有血脉留存,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也无法去寻,今日能见你,也算有生之年了了桩心事。”
“当年谢公危难之时不顾性命出手相助,元濯感激涕零。”裴闵再次重重磕头。
谢景行重重叹口气,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你的祖父。”
裴闵这才扶着膝盖缓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抬头时胸腔骤然一紧,双眸张大颤动,甚至顾不得弟子之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谢景行,紧咬唇方不至于惊出声来。
这人是谢景行,这人竟是谢景行?!
虽然从含笑的眉眼间还能辨出当年痕迹,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名动金梁的少年郎影子。
谢景行神色如常,甚至笑着。
裴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指甲抠住身下席子当年的谢景行在金梁有“美公子”之称,于《簪花录名士榜》中高居榜首不下。
那年春日曲江杏花宴,他策马而来,白衣红带,满城花树逊三分,引得无数少女春心萌动。
父亲曾说:景行若为女子,必当祸国殃民。
可如今,粗布衣袍裹着瘦弱老迈身躯,双腿拖在席侧,半边肩膀塌陷,手臂也瘦缩得像个孩童般大小,皮肉皱皱巴巴地挂在上头。
那本该执笔抚琴弯弓使剑的手,却连手指都张不开佝偻着。
他是金梁四杰中最小的一个,却已是鹤发鸡皮,用一根竹签别着。
裴闵闭眼忍住涌出的滚烫热意,谢景行用还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膝盖,温柔地说:“此乃我之命数,窥探天机变生阴阳,术士一脉,能以保全终老者十中无一,元濯不必伤怀。”
裴闵知道他是在刻意安慰自己,谢公是为了护送祖父而遭难,浑身残疾和满身伤痕也是那时所受。
曾经金梁城如明日耀眼的士族贵公子,如今却成了隐居乡野的老头子,被家族除名,只能在这山间小屋了此残生。
“怀宁说,在湟川时,您曾救过他。”裴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哽咽,酸着鼻子强硬扯出点笑说:“我经过这里,特来拜访。”
“哦。”谢景行轻笑一声,望着他的双眸似乎能看进心里,说:“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像你父亲。”
又问:“用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