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说着,他弓腰拜身,尊敬中透着轻狂。
祝宥沉下脸色,农桑乃是国本这话到底是学子说的还是这些尸位素餐的人说的?
宁成行面无表情,用下颌扫着诸位百官,“还有谁,一起说吧。”
户部左侍郎缓缓出列,祝宥瞪大双眸,宁成行扫过他,明显看到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祝宥是户部堂官,户部左侍郎是他的人,平日里一起公干、喝酒、品茶,竟也会站出来反对他,祝宥心生悲痛,难道如今自己竟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吗?
左侍郎顶着祝宥失望的目光,不敢去接,声音畏缩说:“臣并非反对新法。”
“只是,只是在清查田产时,各地豪族纷纷叫苦,说是祖上留下来的祖田也被核算,实在不公。甚至有几家还跟官吏动起手来,臣怕继续追缴恐生民变,接下来如何请监国示下。”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变革最忌“民变”二字,祝宥脸刷地白了,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还是自己人捅的。
他失笑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接下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诉说着新法的“困顿”,他勉强站住,袖中双拳紧握,眼前早已发黑。
“臣请暂缓新法,以安民心。”
这句话在前方无数的“弊端”后终于被大理寺卿说了出来,掀起了如潮水般异口同声的“臣附议!”
祝宥咬着后槽牙,第一次正视这百官的丑恶嘴脸,他们脸上戴着脸谱,平日里是一张,如今又是另一张。
倘若不是他们的家眷被囚宫中,恐怕如今能一人一拳直接打死他。
他终于明白裴闵为何要将事情做得那样绝,只因留下来的他在众人眼中是“软弱可欺”。
宁成行见他要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拦在祝宥身前,双眸沉着,问:“都说完了吗?”
殿上安静了瞬,响起窃窃私语声。都知道他是个不怕死的,不能以强硬手段相逼,等着他说话。
“陛下召我前来,协理监国推行新政。这些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宁成行挂起脸道:“你们方才说了那样多的难题,老夫也问你们一句,你们说百姓苦,百姓到底是因新法苦还是你们在执行新法时的欺上瞒下和官逼民反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人占地万顷,却将赋税摊分到百姓身上,登记田亩返还土地,那些‘苦不堪言’的富户究竟是乡绅还是你们?!”
这话如雷霆般落地,所有人面面相觑,犹如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理寺卿幽幽说:“宁阁老此言无凭无据,未免失了偏颇,百官只是诉说新政实施下的困境,若阁老和监国有解决举措,我等自当照办,若没有,不妨将新政搁置,待陛下凯旋后再做商议。”
“自然有解决举措。”祝宥深吸口气,握拳上前,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三甲进士,裴闵和萧律铭在外征战,难道自己就不能在内稳固朝堂为大宗杀下这局!
“你们说人手不足,稍后我拟调令,让候补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指派给各州抽调。至于读书人联名上表一事……”
祝宥转向礼部侍郎,“大宗虽以文道治国,但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官吏如同纸糊的门神,济世经邦学以致用,读书做官不是为了之乎者也而是为了落到实处,农桑、堤田、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安危,不可不学。”
宁成行望着他,柔中带刚,面对百官刁难条理清晰,能突然生出这样的勇气,很不错了。
“那百姓怨声载道又如何?”
祝宥目光真诚,“官吏入户时注意言辞分寸,以安抚为主……”
“如何注意言辞又是什么样的分寸,还请监国大人详细示下。”大理寺卿转过来道,“百姓的扁担都打到身上了,难不成我们做官的连还手都不能。”
裴闵走了,祝宥就是个软柿子,他不服,今日要将人摁住给个下马威,挫掉新政的这股锐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缓慢又沉重,长喜站得最高也最先看见,目光投向殿门口,悄然松了口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瞬,百官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道苍老身影满头白发,着紫袍金带,身形清瘦踏上台阶立于皇极殿门口,瘦骨嶙峋却如山峰般然不动。
所有人面色骤变,祝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要滚下泪来他的老师,来了。
祝宥快步迎上去,在距离三步时重重跪下磕头,额头碰着玄砖发出响声。
“学生祝谏之见过恩师。”
“起来吧。”崔元箴嗓音沙哑,颤抖着弓腰去扶他。
祝宥知道他身子不好,先一步起身搀住他的手臂,崔元箴望向那百官之首,如今大理寺卿站的位置,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扶我过去。”
“是。”
全场寂静,原本站在中间的官员往两侧退去让开一条路,从未发言的钱淮暗暗吐出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没站出来。
户部左侍郎陪着笑问:“崔阁老,您怎么来了?”
崔元箴苍老眼中露出沉甸甸的光,拉家常一样笑着说:“陛下怜惜我体弱,叫我在家养病,可没说要罢我的内阁首辅之位,身体好些了,赶紧来上朝,否则食君之禄有愧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还朝。
十余年的经营,论朝中势力,还无人能与他比肩。
崔元箴在祝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转身正对,面上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李大人方才说‘百官如何如何’,我竟不知,大宗的百官之首竟是您。”
大理寺卿面色难看到极致,张了张嘴,额头渗出汗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原是高党,同崔元箴缠斗多年本就有嫌隙,对方种种手段尚在眼前,忌惮埋进骨子里。
崔元箴在自己位置站定,苍老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了圈,只这一眼,所过之处噤若寒蝉,百官俯首。
“见过崔阁老”
祝宥扫视方才还争吵的朝堂转瞬间安定,目光颤动这就是老师经营多年的威严和手段吗。
崔元箴双手握在身前,问:“诸位都闹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继续道:“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我若不想退,天子能奈我何?!”
这话不大,却极尽震慑之意,
说罢,望向祝宥,面色不缓,沉声道:“你要做这百官之首,一味摆事实讲道理是不行的,还要有手段,令行禁止,我只教你一次。”
此话一出,全场变了脸色,只有宁成行冷淡觑他。
崔元箴睥睨向眼前的大理寺卿,说:“各地衙门报给大理寺说人手不够?前年我裁撤人时,据各地上报人数,留的官吏明明有余,怎么如今就不够了,难道吃空饷之风还未刹住,诸位别急,锦衣卫稍后就查。”
下方官吏低着头,互相使眼色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各州县衙门新法要推,百姓诉状也不能停,公门人就算是不吃,不睡,也不能耽误。”崔元箴继续说:“读书人要是不想事农桑,不想学水利,那就将其从各项考核包括科举中除名,让想学的人来考。”
“还有乡绅土地,乡绅土地……”崔元箴闭上眼,枯黄的脸色神情不显,叫人心里更加没底。
“各地查明白了,若真为祖产,查实后还予他们,若不实,便是忤逆上令阻挠新政,按律法严惩。还有官吏执法者进门进户若激起民怨者,以失职罪论处,以上条令,即刻签发,上行下效,不得有误。若有违令者,自县衙至州官连坐三级。”
“阁老……”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壮着胆子说:“您这也太为难人了。”
“嗯。”崔元箴望向他们,反问:“为难吗?可为官者要是不为难,百姓就要为难了,谁觉着为难站出来,我有的是门生旧部不觉着为难。”
“这些年,在我手中被贬谪者多如牛毛,包括手足兄弟也未曾手软。”
旁边宁成行变了脸色,阴沉别过头去。
崔元箴唇角扬起点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用那慢悠悠的语气说:“若有人觉着为难现在就可以说出来,老夫亲自送他告老还乡。”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没有他口中的这股威胁力,“告老还乡”四个字就像是“午门处斩”。
大殿内静了瞬,百官这下无人再敢有怨言,齐齐对着龙椅拜说:“臣等领命遵旨”
第107章 该死的人
散朝后崔元箴被祝宥扶着回了内阁值房,书吏们远见三人回来,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炭盆烧着,崔元箴在上首坐下,方才那一口在朝堂上强撑的气散去,刚靠椅背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祝宥心头一紧,他的老师还病着,前几日去瞧才刚能起来床,如今却强撑病体替他管着朝堂,赶忙出去寻找热茶。
一脚迈出门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宁成行。
“滚去。”宁成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冷嗤一声甩开衣摆在次辅位置坐下。
“老夫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宥脸一红,羞愧离开,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值房中安静下来。
崔元箴缓了片刻,伸手捡了桌案上最靠近自己的那本折子翻阅,他没有戴,看得十分吃力。
宁成行坐在次辅的位子上写了两行字,听旁边越来越重的喘息,眉头紧蹙,半晌后终于忍无可忍抓起自己桌上那盏喝剩下的隔夜凉茶跺在对方面前。
崔元箴掀开眼皮,望着半盏剩茶眼尾带笑,两手端起抿了口,凉润液体滑过喉咙,呼吸渐渐平复,“好茶。”
宁成行的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隔夜茶毒如砒霜,也不怕喝死了。”
崔元箴轻笑摇头,脸上皱纹堆起,放下茶盏继续翻阅。
沉默片刻,宁成行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崔元箴瞅着折子,声音平静,“看看你们要怎么收拾裴元濯留下的烂摊子。”
宁成行冷笑:“如今的首辅是祝谏之,你不过是没有收到辞令,赋闲在家的老头子罢了,不必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实施新政阻碍重重,所遇掣肘颇大,麻烦会如排山倒海般倒来,今日朝堂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崔元箴没有反驳,几句话间案上已经摊了不少翻开的折子,叹口气说:“这摊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烂啊。”
宁成行停下笔,终于抬头看他,眼角压着,“你若是来劝我们放弃的,那便回去吧。若有别的招数,也只管使出来。我这次扶棺而归,天下皆知是铁了心要帮元濯达成此愿。如今你贬不了我,也赶不走我。 ”
“我知道。”崔元箴笑了,“你要是懂退,就不叫宁成行了。”
他的态度,依旧如同当年两人那般亲和又揶揄。
“你真的认为,他会天真到只靠你们两个就镇住这满是魑魅魍魉的朝堂?你真的以为,光凭一腔正气清廉,便能将新法推行下去?你和谏之身陷众口,我怎么能不管呢,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小狐狸算计了。”
“别说算计。”宁成行见他这幅态度突然变了脸色,“元濯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宗,我亦是自愿入局。”
“你既然能理解他,为何不能理解我,要跟我怄这么多年的气?”崔元箴望他眼梢笑意不减,只是瞳孔深处带着伤情。
两双苍老的眼睛对视,宁成行无情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元箴松开折子靠上椅背,双眸望向内阁窗外,祝宥方才端茶回来,听两人交谈又走了,远远在廊下等候。
崔元箴说:“你这一辈子,就不知道何为虚与委蛇,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认准了这条诤臣之路,九死不悔。这样很好,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宁成行压下目光,知道他还有后话,沉默等着。
果然,崔元箴说:“可你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万物分浊清,你持身清正不肯染泥淖,又如何同那些藏在沼泽深处的魑魅魍魉争斗,只有被拆吞入腹的份,史书都留不下你。”
宁成行眼神骤冷,“所以这就是你自毁名节背弃誓言的理由?”
他终是忍不住了,将当年未尽的话说出。
“裴公被贬时你默不作声,琮云被害时你无动于衷,景行失落在护送裴公的路上,你有找过他吗?”
“这些年,你罗织党羽贪墨渎职,眼睁睁看着亲手养起的满朝奸佞,看着皇权日消,看着萧氏子孙凋敝,这就是你的理由?”
他越说越痛,这些话就像刀子,同时剜割两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