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说:“阿裴曾是我最好兄弟的弟弟,如今是我的知己,能同我一起建功立业承担千古骂名的人,对了,他是飞云将军的儿子。”
焉祺:“……”
瞪大眼睛用余光剐他,“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的,能叫飞云将军的儿子看上!不是吹牛吧。”
“你刚才不是说是他有福气吗?!”萧律铭找茬。
焉祺说:“你还真是挑着好人去祸害啊,幸亏我没有儿子了。”
这话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他的家人早在十年前都已经死了,尸骨就在湟川。
气氛随逐渐消散的水汽沉闷下来,萧律铭翻动水花发出声响,漫不经心地说:“您儿子随您,皮肤黑身子壮,腰跟水桶一样粗,我才瞧不上,我家元濯可是世间少有的美人,您看了就知道了。”
焉祺张了张嘴,呛笑了声,最终却没有回怼他,搭起双臂,说:“大宗飞云腾,北鞣九霄雷,南凉及时雨,白山雪中佛。当年的边境可是热闹,如今与我同时的名将都不在了。”
萧律铭说:“白山佛是寿终正寝的圆寂,算是美谈,及时雨家国如此,他无力回天。裴将军是我萧氏的过错,听信谗言戕害贤臣,你嘛……”他收敛严肃神色嬉笑起来,“你遇到了我,还是能舞动龙渊登上帝位的我,算你运气好。”
“就你,我还运气好。”焉祺嘲讽,笑容里带着淡淡落寞,低声呢喃:“我运气确实挺好。”
萧律铭没听清,转过脸问:“什么?”
“你登上皇位,我很高兴,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焉祺站起身,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你养了我十几年,叫了我十几年的师父,明日我送你一场胜仗。”
萧律铭也跟着出来,浑身的肉都凝实着,水光顺着滑落跌碎在地上。
说归说,焉祺目光触及他时,还是满意地欣赏。
萧律铭边穿衣边说:“明日粮草多半是拦截不了的,有了上次一战,必定是重军压阵,你去看一眼,若无九分胜算便撤。”
“这一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方才说的带你回去不是玩笑,将军迟暮,解甲归田,我觉着很好,你说身份不能选,那是旁人,我为你选一次,你就做圣王治下的臣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105章 他要疯
第二日晨阳初升,萧律铭和戚成礼出帐点兵,他本就是湟川的将如今又是御驾亲征的天子,士气高涨,甲光粼粼。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大营,探马持令狂奔,大军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兵士退让,马上的人见到萧律铭后滚落下来,跪在他面前匆匆说:“陛下,北鞣统帅苍吉错方才带领一万死士出了鸣石峡,一路往北,似乎是回了王都。”
戚成礼吐出的白气都变得急促没有统帅的大军就是一盘散沙,这是进攻鸣石峡的好时机。
萧律铭和戚成礼是一样的反应,两人对视了眼,久经沙场并未放松,心疑有诈。
戚成礼问探马:“苍吉错为何会突然离帐?”
大战在即,统帅私自离营可是死罪,无论在大宗还是北鞣都一样,这苍吉错是昏了头了?
萧律铭的目光凝重,师父今早带兵去拦截粮草,走的是西方,若苍吉错带人去阻也该在西方。
师徒多年,就像是默契,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萧律铭在戚成礼诧异的目光中折回头匆匆往焉祺的营帐去。
萧律铭一把撩开门帘绕步桌案,其余人在门口止步营帐里是冷的,被褥整齐,都在说明主人昨夜未归。
桌案上摆着醒目的浪淘沙令,浪淘沙令下压着张纸,萧律铭拾起,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气势恢弘,是大宗的文字战!
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到鸣石峡,北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兵败后退,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便仓皇退出了鸣石峡。
这一战大获全胜,好似对方拱手相送,几乎没什么伤亡。
萧律铭并未乘胜追击,带着戚成礼在鸣石峡中游走,清理战场。
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愈发不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像这次这般看不明白。
戚成礼副将收缴完军械营帐前来禀报,说:“北鞣军仓粮食充盈,听看守粮仓的北鞣符说那批转运粮草今早就到了。”
萧律铭恍然想起焉祺昨夜说的要给他一场胜利,心里不安达到顶峰。
对方留下要他战的信笺,是早就知道苍吉错会离营,为什么?
他没有去拦截粮草,他去了哪里?
萧律铭摇晃了两步,心都颤起来,今早探马说,苍吉错往北,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他猝然往前跑了两步,对戚成礼说:“给我三千精锐,我要去北鞣皇都!”
他的师父,一定是在皇都里做了什么?!
“陛下!”戚成礼被他突然间沉下的脸色惊住,单膝跪地劝说:“如今我军虽暂时取胜,可北鞣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营涉险。”
说着,不顾僭越伸手拉住他的披风。
萧律铭被拽得摇晃了下,是,他是天子,该以大局为重,他六神无主地盯向鸣石峡尽头的那一片天,心中祈祷是自己想多了,不用多久焉祺就会骂骂咧咧回来,说苍吉错的兵阴险,说自己跑了个空。
就如戚成礼所说,不多时,苍吉错回来,北鞣整装重来停下鸣石峡外,但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大宗军安营在鸣石峡外,如今占领这必争之地的是大宗。
萧律铭骑着踏雪,于千军之前和苍吉错对峙阵前。
裴闵刚到南凉就收到金梁发来的快报。
为了不耽误大军行进,他舟车劳顿,刚到了南州就发了高热病倒,短短几日瘦了一圈。
南州湿冷,寒气如蛆附骨,屋内炭火不分昼夜地烧,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防潮,汤药煮在炉上,从早到晚都不间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味,像是无形的病气沉甸甸地压在床榻上,裴闵半靠在床围,指尖几乎透明,膝头摊着祝宥寄来的军报,越是看面色越白。
虎魄静得心慌,过去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前,跟龙骧对视了眼。
虎魄小声叫:“公子……”
裴闵目不斜视,摆手示意她将药搁下。
虎魄将药放在床头柜子上,静等着,裴闵面色惨白,长睫和眉目黑得有些锋利,在窒息的沉寂中说:“湟川军首捷,北鞣军退出鸣石峡兵败整合,前些天夜里,萧律铭携精锐突袭北鞣牙帐,一枪敲碎可汗宫殿顶上的王珠。”
龙骧和虎魄面上都显出明显喜色,如此胜利,是在北鞣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就像当年裴公缴了南凉的礼刀,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好事,龙骧见裴闵面色依旧不展,收敛起笑意,问:“陛下全身而退了吗?”
裴闵低“嗯”了声。
龙骧松口气,虎魄问:“公子在担心什么?”
“湟川出事了。”裴闵眉头更紧,说,“萧律铭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大宗在后,他深知自己的重量,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莫扎呢?”
龙骧回:“在外边。”
裴闵起身吩咐:“让他带着浪淘沙昼夜不歇赶去湟川,切记要快,去护着萧律铭,他要疯。”
龙骧不明白,但相信裴闵的判断,领了命令赶忙出去布置。
门扇关上,咳嗽声掩盖在屋内,虎魄单膝跪在床前,看着裴闵咳出血来,哀求说:“公子,您留在城里好好修养吧,我去带兵,我一定会带着大军凯旋。”
裴闵抓着被褥摇头,露出一抹艰难地笑,“不是这么回事,锦瑟,平洲军不比湟川军,南境平和多年,练兵懈怠。你也不是萧律铭,你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那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争,但记得裴钦昭跟着裴琮云打过一仗后,回来便改了一直“尚武”的观点而要以“内政”取胜,以国富民强震慑四海,尊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一役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碰,我们不能跟南凉正面应敌,你明白吗?”
虎魄:“不太明白……”
裴闵极轻笑了,抬起手,指尖打着颤落在她发顶,“虎魄,这些年你跟着我,从未真正杀过人,看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在自己手里终结,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年你流落南塘,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又骄傲着不肯吐露,我说要你做这世间最强的人,将来无论什么都吓不到你,要有熊胆虎魄,所以你更名虎魄。”
“但是锦瑟。”裴闵的手顺着她的肩膀落在胸口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身体里流着唐家的血,西楚的霸王并非因为他叫项羽,一个人的胆魄不是由名字能够决定,你的骨头、你的魂,你的血、你天生的神力,这些才是一直滋养着你的东西。你出身唐家,世代簪缨,你姓唐名锦瑟,这才是给你勇气的东西。”
虎魄眸光颤动,咬着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闵靠回去,虎魄放平枕头让他躺下,裴闵呢喃着闭上双眸,“你放心,南凉这一战我们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赢的。”
虎魄见他沉沉睡去,这些天裴闵日夜操劳整个人几乎要碎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安稳觉,她掖好被子熄灭烛火,轻着动作又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第106章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大宗朝内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没有帝王的朝会,百官们早就迫不及待了,还没开始皇极殿内便沸反盈天闹成了一锅粥,苏摩那厌烦这喧嚣,也不肯在屋顶上下脚。
新法施行,或是推行真有弊端,或是官员故意阻拦,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账要跟祝宥清算。
他们如今投鼠忌器,明着不敢阻拦,可暗地里却没有一颗好心。
祝宥站在帘幕之后望着殿上场面,不敢出去,跟身侧毫无惧色的宁成行不同,心中十分不安。
他不是怕死,也不怕这些人将他生吞活剥了,他只怕新政推行不下去,辜负了裴闵和萧律铭的信任,这两人在外金戈铁马,他却连朝堂都守不住,如此无能该以死谢罪。
宁成行侧睨他手,不咸不淡说:“再搅,帘子都要碎了。”
这两日他跟祝宥共事,也看清了对方的人品心性元濯选的人没错,崔元箴那个老东西虽然自己黑心烂肺,但将这孩子养得极好。
他望着祝宥垂头丧气地松开手,说:“这件事交给你,确实难为你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祝宥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侧过脸去。
宁成行目光放柔,又道:“放心吧,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会叫他们欺负了你。”
这两日宁成行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祝宥已经习惯责骂,乍听见宽慰,鼻头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宁公……”
“你是他的弟子。”宁成行一把将他推出帘幕外,“这样的小场面就吓软了腿也太不像话了!”
祝宥:“……”
他出现在殿前那刻,百官目光呼啦围了上来,像野狗见了肉,也像漆黑洞穴中无数的吸血蝙蝠。
祝宥正视这恶鬼般的目光,喉结滚动,双脚在原地站定,身着朝服的宁成行背着手,缓步在他身后立住,他如今是内阁次辅,监理着裴闵留下来的工部。
果然宁成行一出,那些明面上扫来的锐利目光收敛。
钟声敲响,文武百官分站两侧,齐齐朝那空着的皇位行礼。
长喜站在殿上,面无表情地提高声调道:“天子御驾亲征,由祝谏之暂代监国一职,有事可奏”
他尖细的尾音刚落下,御史台有人出列说:“近来各地推行新政,改革田亩,有官员强行入户丈量土地,致使八旬老翁惊惧而亡,去衙门告状,发现官吏皆空,竟无人理事,是何道理?”
祝宥望下去,大理寺卿出列,说:“回禀监国大人,新法实行不足半月,各州府衙门齐齐向上递案子,说是衙役都出去忙着清查丈量田亩、核查人丁了,无暇审理诉讼案件,百姓们鸣冤无门,问我们是继续推行新法还是审理百姓冤狱,还请监国示下。”
祝宥眉头紧蹙,知道这不是两难的问题,而是他们在拖延。
百官见他沉默,礼部侍郎又站出来,他原本是崔党的人,可高文征倒台后,崔元箴闭门养病在家,裴闵施行新政,如今的朝堂上只分“变法”与“反对变法”两派,没有人再给祝宥面子。
“朝廷新令,说各地尤其是南方官衙纳人事要求增加农桑、水利等考核科目,古来读书人都以之学立身,学子联名上书,说朝廷轻书重农,既然要考农耕灌溉,不如叫插秧种麦的百姓来当这个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