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殿下就这样走了,舍得吗?”二人立场是友非敌,裴闵无需跟他绕弯子。


    “白日我见过谏之兄长,看到了你赠予他的鹰哨。”


    “佛国典籍有载,鹰哨为心尖骨,海东青是神鸟,苏摩那是相思,可他看起来并不明白你的心意。”


    康舍提迦指尖拨弄桌上那只扑腾的飞蛾,为他蹭去干结的蜡油,轻道:“如此,便好。”


    裴闵又问:“此一去山高水远,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裴某只希望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康舍提迦抬眸望向对面裴闵,眸中是厚重的悲悯神性。


    裴闵从未自旁人身上有过这种感觉,用至纯至净的一眼洞悉所有心机叵测。


    他并没有点破裴闵背后的算计,放下了飞蛾,又给裴闵手中茶杯添了热水,“我的子民在等我回去,我的归属是神山。”


    “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我不能爱他。”他极轻极轻地说:“幸好,他也不爱我。”


    东方既白,乾清宫的门开着,裴闵从外进来,太监上前接下他的狐裘。


    裴闵绕进内殿,萧律铭正在穿帝王衮服,双臂抬着,广袖垂地,四周围着整理太监。


    裴闵从长喜手中接过冕冠,长喜躬身退后。


    萧律铭低头叫他戴上,脸上带点笑意说:“看样子出师不利。”


    这是第二次,裴闵在康舍提迦那里失了手。


    “我以前只听说佛祖智慧圆满却未见过真人。”裴闵理好带子不急不缓系上,不悲不喜地说:“他真是天生的佛子身,帝王心。”


    冠冕戴好,萧律铭背过身去,长喜拿起孔雀毛为他扫衣,萧律铭说:“反正我们并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嗯。”裴闵往着前方,“我只是有些遗憾,好人该有好报。果然宁负苍生不负卿的故事只存在于话本中。”


    康舍提迦今日穿戴同往日不同,臂钏金挂,眉间朱砂,好似一尊贵雅的璧上菩萨。


    他身着华服从宫门走出,红毯上洒满莲花花瓣,两侧站着得道高僧,阳光披在身上,像层金色薄纱外衫。


    门口仪仗延绵不绝站满甬道,比丘捧着佛宝香料静立,沙弥擎盖伞,人群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康舍提迦面带微笑,掐法印朝众人行礼,众人齐齐还礼,他朝远处湛蓝天空看了眼,抬足登上轿辇。


    一声尖锐鹰啼传来,他当即驻足,眉宇间露出欣喜神色,直接将那轻薄的微笑冲散。


    “殿下!”仪仗尽头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人群朝两侧推开,祝宥着紫袍金带匆匆奔来。


    康舍提迦双目弯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第一次见他的大学士跑这样急切。


    “殿下!”祝宥跑到他身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匆匆还礼身旁比丘,来不及揩拭额前急出来的汗。


    “太好了,赶上了。”


    “大学士不用这么着急。”康舍提迦看着他的脸,说:“只要你说你会来,我一定等你。”


    祝宥笑着摇头,露出明媚地笑,从怀中掏出一放帕子包的物事,在康舍提迦的注视中打开递过去是一支转经轮。


    康舍提迦接过,这支转经轮由红檀制成,雕刻着六字真言和莲花纹饰,做工精巧。


    “临别赠礼,我自己做的。”祝宥拜道:“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康舍提迦垂眸看着原来前日离开清觉宫的这一天一夜,他做了这个。


    “谢谢大学士。”康舍提迦目光如水,说:“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指腹摁在雕刻的真言之上,似乎还能感受到祝宥掌心残留的温度。


    祝宥说:“愿你日后平安康健,得大乘佛法。”


    康舍提迦说:“愿大学士日后长命百岁,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仕途平坦,前程似锦,高官侯爵,青史留名……”


    祝宥听到最后笑了,又十分感动,“你将自己在大宗所学的所有美好祝福都给了我,那你怎么不祝我娇妻美妾,儿孙满堂。”


    康舍提迦没有回答,静望着他,笑了。


    祝宥莫名地从他的笑意中感觉到了凄哀,用舌尖舔唇,“你……”


    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声音绵延厚重,二人同时被这声音吸引望去,旁边的比丘用梵语提醒,“时辰到了。”


    祝宥望向后方,方才要说的话就这样带过,“殿下,我也该告辞了。”


    康舍提迦只是垂看着他,依旧没有要登辇的意思。


    祝宥回应他不舍的目光,深深吐出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康舍提迦瞪大双眸,就在他怔愣之际,祝宥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月圆月缺,聚散离合,此为常态,若有缘分,将来我们自会相见。”


    他拍了拍康舍提迦的后背,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拜下去。


    “以前都是你看着我走,这次我送殿下,恭送殿下回家!”


    百官相送,队伍浩浩荡荡,从头到尾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位使臣才出金梁城门。


    裴闵和祝宥站在城楼上,以阁臣的身份代天子送使团出城,远处寒风萧瑟,枯木成群,祝宥看那顶小小的金色銮驾在绵绵的远道中逐渐成了一个黑点,心就像被掐掉一块,他劝康舍提迦豁达,与对方讲“离合聚散”,可眼见人离开,想起以后进宫,再也不会蓦然回首时看见那抹莲花般的微笑,好像有人将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强行掰离。


    “谏之兄长。”裴闵叫他。


    祝宥压抑着抽了口气,依旧远眺:“什么事?”


    裴闵打了个哈欠,说:“我们该回去了。”


    昨夜他被折腾到半宿,又睡得不多,如今头脑困得发昏。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祝宥望着那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闵已经站着打了个盹,祝宥抓着他袖子说:“我们下去吧。”


    两人沿台阶往下走,禁军鱼贯跟上,就在这时,城门下跌跌撞撞跑来一人,大叫:“公子!公子!”


    门口的禁军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祝宥和裴闵同时回头,裴闵睁开困顿双眸,在看清对方是谁后瞳仁颤动。


    柳茗烟坐在宝月楼的雅间中,一口气喝了一壶茶,昔日绫罗裹身的花魁此刻穿身单薄的粗布麻衣,用树枝挽着发,半面伤痕,蓬头垢面。


    裴闵坐在她对面,冷月笙坐在她身旁,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你的脸怎么了”


    柳茗烟和宝月楼的一部分姑娘,当时被送去了北鞣边境避祸,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边稳固的消息传达,她怎么回来了。


    柳茗烟放下茶碗,匆匆说:“我是跟着茶商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才乔装成难民,都是假的。”


    “先别说这些了,公子。”她望向裴闵,焦急说:“北鞣准备对大宗用兵,它们已经策反了平洲知州,准备掐断大宗的军粮补给,届时兵临城下,他们便能不菲一兵一卒拿下平城,然后掐断后方援军,孤立边军,它们的野心比当年还要大,要我们的边境十五城。”


    裴闵豁然抓紧衣袖,“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柳茗烟说:“我跟姐妹们到了湟川后,在北鞣和大宗交界的互市的酒楼中挂牌,有个北鞣富商常来喝酒,前些日子他来包了整座楼,只招待一个人。”


    “我们做惯了‘眼’,对消息很敏锐,姐妹们心声警惕,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这些,我立刻就赶回来告诉公子了。”


    裴闵的沉下心,他知道要跟北鞣交战,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你知不知道他们准备何时发兵?”


    “这个我们没有探听到。”柳茗烟歉意地说。


    “边军急报,边军急报……”裴闵突然站起来,在两人懵懂的表情中连着重复了两遍,眼神阴暗下去。


    “若是湟川边关有急报,急递卒必定经过平洲换马,如今边军的统帅还不知道平州知州已经通敌,这样即便有紧急军情也传不回来,你在路上走了七天……”


    裴闵咬字更重:“七天。”


    “这七天足够北鞣将大军压在鸣石峡外,更有甚者,双方已经开始交战而我们却全然不知。”


    想通这点,他夺门而出,冷月笙第一次见他如此急切,一瘸一拐跟出去。裴闵朝门口禁军大喊:“赶紧送我回宫,我要去见陛下!”


    第99章 同样的灵魂


    北鞣犯境的消息来的太突然也太猝不及防,萧律铭和裴闵徐徐筹谋的计划全部被打乱。


    车轮飞快滚过午门前的长街,不多时内阁重臣和兵部尚书便接到天子诏令进宫。


    崔元箴在大典过后彻底病倒,内阁事务如今由裴闵和祝宥全权抉择。


    祝宥说:“这些日子兵粮已经有所准备,聂时秋松口,十万郦城军可用,如今还差一个统帅。”


    他面色复杂地望向萧律铭。


    他的身后站着兵部侍郎钱淮,钱淮在这雷厉风行的变法查贪中差点没挺过来,若非大战在即,他这官位早就不保,如今迫切的想要做些实事来保前程,狠心咬牙上前,拱手说:“大宗文强武弱,名将不出,臣愿身先士卒,请求前去湟川领兵!”


    萧律铭觑他一脸视死如归,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合上祝宥刚递上的折子,问:“湟川如今季节几何?冰雪几尺厚?寒风何时起何时停?边军中有谁能用?”


    兵部侍郎:“这……”


    “对于湟川,你们谁都没有我熟悉。”萧律铭说:“所以整个大宗,没有任何人比我合适打这场仗。”


    这是他跟裴闵早就预算好的,可其余人却不知道。


    “陛下!”祝宥惊愕。


    “朕决定了。”萧律铭从御座上站起,说:“朕要御驾亲征。”


    “万万不可!”钱淮先叫出声,祝宥紧接跪下,六部阁臣瞬间跪了一地,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裴闵立在上首,眼观鼻鼻观心。


    钱淮说:“十年前奸佞害主,致使萧氏血脉凋敝,如今陛下身系国之重担,宗嗣繁衍之任,望以万民为重,以社稷江山为重,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无需劝谏。”萧律铭走下来,在裴闵身前站定,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卿听旨。”萧律铭甩袖望向下方,说:“即日起,赐内阁次辅裴元濯为入住乾清宫,掌传国玉玺,军政要务皆可裁决,文武百官俱听调令,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如有人不服,可就地斩杀不奏。”


    皇权脱离萧氏,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祝宥惊的说不出话,其余人也都怔住,室内陷入沉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在登基大典时昭告天下定裴闵为“共主”是分权,亲征之前下旨,是在传位定“储君”。


    变法开始后,裴闵杀伐决断,所有人都看透他虚伪的儒雅外表,却又摸不透变化叵测的心思,贪官蠹吏死在他手中,侥幸者亦胆战心惊夜不能寐,萧律铭对他唯命是从,私底传言已将他比作“妲己褒姒”。


    殿内陷入良久的寂静,竟没有一人敢出声反对。


    所有人脑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宗要乱了,全乱了。


    核定完与北鞣之战,萧律铭去见了在咸福宫养病的萧文帝,回来时裴闵还留在乾清宫等他。


    萧律铭有些意外,沉重的面色放松,露出点释怀的笑来,见裴闵转过身时面色凝重,萧律铭又收敛起来,遣退所有宫人,问:“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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