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穿的官袍,背对着立在阴影中,正色道:“柳茗烟还带来一个消息,说北鞣军原本定了元夕进犯大宗,但被一支奇兵切断了后方粮草,这才拖到如今。”


    “奇袭?”萧律铭瞳孔微张,问出口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闵问:“那是什么人?”


    萧律铭神色复杂了瞬,迟疑说:“是我的师父。”


    裴闵知道他这模糊的态度是为何,直接点破:“你的师父,是北鞣人。”


    萧律铭惊愕:“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军中也只有龙骧知道。


    “我见过莫扎。”裴闵抬头看他,说:“异域红棕瞳,如果我没有猜错,浪淘沙中的每一个都是北鞣人,所以即便你继位大统,他们有从龙之功,可却没有任何封赏,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萧律铭解释,“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些。”


    “我知道。”裴闵回,“但你现在得告诉我了。”


    他总觉着这件事,萧律铭隐瞒的有些怪异,这畜生该不会是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萧律铭拉着他手,走上丹殿坐在龙椅上,极轻又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说:“我师父曾是北鞣的将,鸣石峡谷那一战,我之所以能大破敌军,除了策略外也是因为北鞣当时内部发生动乱,师父带了五万精锐前锋诱敌,准备成合围之势困杀我湟川边军,但没想到后续大军却并未按计划支援,将他们白白送给了我们,血流成河。”


    裴闵眉头稍紧,侧过脸去。


    萧律铭说:“他名声在外,我欣赏他,自负了些想活捉他,最后并未下杀手,他趁机带着仅存的五千人突围逃了,但他逃回北鞣却发现,那边的处境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萧律铭坐姿放松着望向裴闵,“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闵说:“朝中有人构陷,大军的统帅与他不和,又或是死对头,功高震主也好,挡了别人的路也好,无外乎‘一山不容二虎’。”


    “是。”萧律铭沉默许久,抓着他手才继续说:“辗转半年,大大小小数十战,跟随在师父身边的五千精锐也只剩下一千,当他终于带着满身鲜血闯进牙帐面见可汗求一个公道时,等待他的是埋伏的刀斧手,是叛军叛国的污名。”


    门外起了寒风,飞檐下的铃铛剧烈响了一声。


    萧律铭侧眸小心观察他,裴闵面色正常,但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却无声息收紧了。


    他一直不告诉裴闵自己师父和莫扎等人的事情,就是不想牵起他的旧思和沉伤,忠臣被弃,和当年的裴氏一模一样。


    萧律铭垂下眼眸,门外天阴了,殿内光也暗下。


    沉默半晌,裴闵问:“怎么不讲了?”


    萧律铭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不想看裴闵因往事仇恨痛苦。


    裴闵目光冷下来,萧律铭不敢接,知道没法停下,只好继续说:“师父是权衡利弊后被他的可汗放弃的。”


    “师父年纪大了,加上对战争有些与掌权者不同的见解,可汗便想要年轻的勇士代替他,可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只要他活着,年轻将领便无法彻底掌握边军,为了部族,为了大局,便要他死得有价值。原本的结局他该以英雄的身份轰烈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逃出来,便只能以叛国临阵脱逃罪论处。”


    “一夜之间,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出嫁的女儿女婿,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孙儿,都被吊死在城墙之上,曝尸风雪。”


    裴闵眉头紧蹙,缓慢闭上双眼,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扇染血的高门,看见了满地的尸首和血水染红的莲花池。


    轻声说:“对于将军而言,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中,而在背后那道人情反复的圣旨。”


    萧律铭怔住,许久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明白裴闵此刻在想什么。


    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如何去隐藏规避不让旧事冒头,都改变不了萧氏灭了裴氏满门。


    “我听说了这件事后便想到了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裴闵睁开眼,见萧律铭不再躲避,平静点头,“是想到兄长吧。”


    “不是,是你。”萧律铭望着他,说:“因为,当时我还以为,那也血泊中死在我怀里的那人是你。”


    “那时候我还年轻,听闻此事只觉怒火中烧,就带了批心腹,连夜闯进北鞣王庭放火,趁乱救了我师父和他手下的兵,也将他家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孤军深入是何等凶险之时,裴闵他是将对裴氏的愧疚和无能的怒火转接到了此事上,裴闵扯出一点笑,“你还真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像是祖父的学生。”


    萧律铭没想到他会笑,心里却像抓了一把更紧,心疼地将他带入怀中叫人安稳靠着自己。


    裴闵说:“以你当时的处境,这件事若传回大宗,恐怕高文征会高兴的睡不着觉。”


    “我知道的。”萧律铭带点得意地笑,“于是我还抢了匹马。”


    裴闵一怔,“踏雪?”


    “嗯。”


    萧律铭说:“去之前我就听闻他的马好,所以我就抢来看看。那样昏庸的人怎么配骑踏雪。”


    裴闵望着他,忽然也笑了,这话听着耳熟,犹记得在榜下捉婿那天,这混账说他们都说你生的美,所以我抢来看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为了一匹马而夜闯牙帐的荒唐是这样来的,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人就学会用外表的猖獗来掩饰内里的算计和谋划。


    萧律铭低头看着,继续说:“经此一事师父彻底对北鞣死心,他说自己这一生打过太多场仗,守了太多人,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战去守的,埋葬家人后,他就守在原地等死。”


    萧律铭说:“但我舍不得,九霄雷将,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我便将他带回军营,执弟子之礼侍奉他,晨昏叩拜磕头敬茶,伺候床榻前,生病了替他煎药,喝醉了背他回营,打骂受着,寻死拦着。整整三年,他才决定放下过往重新做人。”


    裴闵:“……你的师父竟然是九霄雷将!”他听着萧律铭越说越没型被气笑了,“那可是与父亲齐名的人物,你能拜他为师还如此多怨言,真是不知走运。”


    “我不是走运,我是脸皮厚啊。”萧律铭见他眉宇间阴霾终于散尽,歪头同他碰了下,望向殿门外。


    “我脸皮厚,所以有师父,有你。倾尽所能地对我好。”


    “师父说,他这一生忠于北鞣却被北鞣所弃。是我让他继续活下去,若有余生,他替我守一次天下。”


    裴闵长睫颤了下,就听萧律铭说:“原本跟随他的那一千北鞣士兵就成了专门保护我的暗卫死士,成了浪淘沙,他们不属于北鞣,不属于大宗,他们是我能托付性命去信任的人,只属于师父,和我。”


    裴闵仰头望着萧律铭的脸,方才那一瞬间,他有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因十年前冤案褪层皮的人不止他一个,原来他们都在最黑暗的那夜见过同样的大将军府和同样的血。


    所以才在这十年命运的间隔中,隔着满身伤痕,于榜下一眼就被彼此吸引


    因为只有对方眼中,映着和自己同样的灵魂。


    第100章 我就杀谁


    乾清宫的门被风吹开,没有宫人来打扰关上。


    殿内依旧安静,裴闵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问:“什么时候走?”


    萧律铭抓着他手贴在脸上,“龙骧已经持虎符前去点兵了,最迟今夜。”


    滚烫的掌心覆在手背,裴闵静了片刻,低低应声“嗯”。


    湟川局势危急,北鞣南下在即,多耽误一刻,前方的将士便多一份危险,边疆危在旦夕,萧律铭不能留,也不该留。


    他明白


    萧律铭低头看他,只一眼就从那双冷静眼眸中看出不舍,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是有多么忍不住。


    他的心疼了下,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闵仰高脖颈,望进他双眸,说:“湟川形势不明,早些动身也好。别让湟川的战马白白为你厮杀。”


    萧律铭笑了,胸口发酸,这世间恐怕只有裴闵能将军情说得像是挽留的情话,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吻下去,裴闵抓着他衣衫,双臂紧紧攀附对方脖颈,两个人都从这个吻中尝出了失控的滋味和血腥气,隔着衣衫,心脏共同交织成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禁军快步穿行而过,甲胄碰撞催人,萧律铭知道龙骧回来了,他留不住了。


    萧律铭稍稍分开二人距离,大手为裴闵拉好揉乱衣衫,额头抵着良久,只静静看着。


    他这半生,拥有太多也失去太多,皇位、权势、地位、父母、恩师、兄友,可失而复得的只有裴闵这一样。


    他想牢牢握住,无论如何都不松开,“阿裴。”


    裴闵看着他眼,回:“嗯。”


    萧律铭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舍不得你。”


    裴闵见他红了眼眶,长睫轻颤,漂亮的眉往里蹙着,露出一点悲哀的笑,抬起手缓缓抚摸萧律铭的侧脸。


    萧律铭将脸埋进他掌心。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但谁都明白,此去一别,或是永别,战场惨烈,朝堂险恶,二人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太小。


    裴闵说:“从你在榜下抢我上马那刻,我就跟你牢牢绑在了一起,湟川若败,大宗不负,朝堂若亏,湟川必失。你是我前方的矛,我是你后方的盾,我们紧密相连,生死相随。”


    萧律铭握着他手,掌心滚烫,熨帖进心里。


    “我方才去见兄长回来时路过慈宁宫,母后在那里开设的佛堂还在,我进去上了支香,磕了个头。”


    裴闵眼皮微张,萧律铭无奈笑了。


    “以前总觉神佛靠不住,可如今我却希望真有什么东西能达成我愿。”


    “我求诸天神佛,让我们将此一劫平安度过。无论是谁,若成我之所愿,日后我便信他,为他修庙塑金身,年年祭拜,岁岁供奉。”


    裴闵眸中悲哀更甚,这混账从来狂妄入庙不跪,不信神佛,如今却许下这样的愿。


    正视那双侵略又含情的眼,“你之所愿,必定达成。”


    萧律铭望着他,裴闵说:“因为我要你回来。”


    萧律铭呼吸骤然一紧,心中掀起了山洪,裴闵偏头,望向桌上玉玺。


    龙骧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外,萧律铭知道自己真的留不住了,他按捺下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说:“我走以后,龙骧和浪淘沙都交给你,变法杀了太多人,激起不少反心,我在北境还算安全,你才是处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你要时刻提防,万事小心,除了祝谏之外谁都不能全信。”


    如今的朝堂波云诡谲,一场变革的雨将魑魅魍魉都冲刷出来,留在金梁的人要承担更重的担子和更深的凶险。


    裴闵视线依旧落在桌角那块温润方寸的玉上,笑意淡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谁要阻止我变法,谁要祸乱朝纲,我就杀谁。孤魂野鬼没有什么立场可言。”


    他再次望向萧律铭,又恢复了往常温和神情,“你把江山给我,待你凯旋,我还你一个河清海晏。”


    萧律铭当天夜里就走了,与此同时离开的还有裴闵派去南州的信使,裴闵住进乾清宫,朝堂上私语不断,平静水面下潜藏暗流汹涌。


    萧律铭离开的第三日,南凉使者竟然到了,礼部前来通传时,裴闵正在内阁和祝宥拟票,听闻通传两人对视了眼,裴闵挥手叫人退下,祝宥说:“登基大典已经过了,南凉这是算好了来的,他们要做什么?”


    裴闵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明媚的天,苏摩那在枝头盘桓寻找落脚之地,“我也摸不准他们的意思。”


    祝宥坐下去,苏摩那这时已经落下,爪喙上沾了血,看来是刚吃了野食。


    “如今天子不在,你是监国,应代为接见。”


    “你这么说可就吓着我了。”裴闵把手中折子轻掷桌上,似笑非笑地说:“百官对我意见大得很,到时肯定不帮我出头,听闻南凉人凶狠得紧,我一介书生,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祝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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