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像是被触动什么,突然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裴闵冰冷地盯着萧律铭双眸,毫无转圜余地,“裴元濯可以先祖之名立誓,生不入你萧氏门,死不葬你萧氏皇陵。萧律铭,你若执意要册封我,那不如现在便以抗旨之名,赐我灭门吧。哦对,我忘了,裴氏早就被你们萧氏灭过门了。”
“你……”杀人诛心,这话就像是一根尖针扎进萧律铭心里,又毒又疼,目光复杂地盯着裴闵。
“所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一直以来,你看我,就是你灭族的仇人?是萧氏对你不住,我承认,你想要我的命都行,但你……”
“好。”他说不下去,松开裴闵双肩,又重复了一声:“好。”
他退后一步,盯着裴闵,平日里根本不显露,埋藏内心的阴暗一角汹涌出来。
萧律铭只觉面前发黑,他闭上眼,几经克制还是压抑不住,质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不愿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既然你不愿光明正大做我的皇后,那你说我们之间算什么,偷情吗?!”
他眼梢泛红,往昔的话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理智,败给了不安。
“那日在飞兰院,你跟虎魄说的利用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跟我在一起,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形势所迫。你从未说过爱我,你说换成旁人也是一样,除了跟我,跟其他人也一样?是吗?”
“你现在这样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吗裴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已被皇位绑住不是自由身,又该如何去寻你,你告诉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抓不住裴闵,这人就像一阵风,来去随心,他没有胜算,没有筹码,什么都没有。
就连绑在史书上的名分,都是一厢情愿。
裴闵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该做的都做过了,能给的自己也都给了,自己站在他身边,同他力挽狂澜,护住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还在委屈什么?
裴闵冷漠地问:“怎么,陛下是要贬我出金梁吗?那臣先谢过陛下厚恩。”
萧律铭唇瓣开合,憋了好久双眼都红了,指着他半晌,才涩声挤出一个字。
“走!”
萧律铭挥手,裴闵抿下唇,听出他声音不对,默了片刻跪下磕头。
“臣,告退。”
裴闵被长喜送回值房,祝宥已经不在了,崔元箴坐在前方,官袍内套着加棉褂子,值房内炭火更足,他闭眼躺在椅子上。
裴闵的桌案就在他之下,见自己拟好的几本折子又被退回来。
高党倒台,崔党陷入癫狂逾越法度朝规,他和那个混账想趁此机会整顿吏治,开辟新朝新风,借天子登基,免除多项苛捐杂税……他写好了变法册子,等开朝再往上呈送,这几本奏折在微末之处稍见端倪,结果对方就容不下。
他没有说话,垂眸将折子收了,今日没心情,涮干净笔整理好桌案准备提前下值。
“元濯。”崔元箴睁开眼,在他踏出门前出声叫住。
裴闵驻足片刻,回身作揖拜道:“阁老。”
“过来吧。”崔元箴稍微离了离身,指着自己之下,裴闵的椅子说:“过来坐下。”
裴闵面上不露端倪,挪步坐下,低垂眉眼看着放在溅在纸页上洇开的一滩水。
崔元箴说:“你的折子我都看了,想法很好,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驳回吗?”
裴闵规规矩矩回:“是元濯思虑不周,写的不够好。”
崔元箴望向门外,笑了,“这都是场面话。”
裴闵不答,是君子涵养叫他坐在这里,可裴煜此刻并不想同他虚与委蛇。
“他们都在传,我是刻意打压你,你不问问我吗?”
裴闵回:“元濯从未听过,也不这样认为。”
“这不是实话 。”崔元箴说:“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都是敢于直言的诤臣,你不像是裴家人。”崔元箴眸中现出点锋利的光,平声说,“你心机内敛,算计深藏,喜怒不形于色。”
他知道裴闵的伪装,也知道他的隐忍和狠毒,这个孩子身上有裴氏的天赋,却又没有那般高洁的品行。
话已至此,什么都说破了,裴闵抬眸,不再秉弟子之礼,尖锐回:“所以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崔元箴心中有愧,如同萧律铭一样,受不住裴闵这诛心的一句实话,望向桌上堆压得那摞奏疏,转了话题说:“你想要变革,这很好,但方式不恰当,太过贸然。你要革新吏治,要将尸位素餐者连根拔起,你的心是好的,可你没有想过,大宗如今四面虎视眈眈,不能再添内忧。这官场里的人环环相扣,已经成了棵盘根错节的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拔除它,只能徐徐图之,不可大刀阔斧,否则大树倾倒,无人打理朝政,大宗便完了。”
“我不认同您说的。”裴闵沉静道:“崔相的变法奏疏我也看过,以民扩充国库,先攘外后安内,用人只考行不考德,为能行事不惜任用赵曙等贪墨酷吏。您有没有想过,大宗之所以国库亏空,匪祸横行,边关摇晃,根源就在于朝堂的用人不淑。”
崔元箴道:“如今形势诡谲,倘若朝堂不用赵曙等人,便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裴闵直言说:“只是没有附庸崔氏一党的人可用罢了。”
“当年您为了笼络朝政,将真正清流贬谪,宁公至今还在南州,立誓此生不回,他可是金梁四杰之一,才能惊世连父亲都赞誉,不比您差。还有谢公,若未曾遭难,大宗江山国运,尽在他的乾坤一卦间。”
崔元箴脸色倏地蜡黄,比重病那时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肉抽动两下,咳嗽掀起,扭头喝茶。
当年宁成行不顾前程坚持要给裴家伸冤,三次送上谏书三次被萧景帝拂落御前,最终被他弹劾贬出金梁。
还有谢景川,他们之中最小的四弟,裴琮云被截杀,裴公北上流放,他不顾族中反对坚持要护送一程,被家里打断一条腿后偷跑出来,北上途中遇险不知所踪。
崔元箴喝完了茶,裴闵也不说话,方才火气渐起的气氛就在默然中被压下。
崔元箴不想跟裴闵冲突,这人天资聪颖,他爱才,只是有意提点罢了,搁下杯子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减轻赋税,大宗国库亏空,每年税收上来只是勉强果腹,若再减,怕是户部会比现在很难。”
“可笑。”裴闵完全不给他颜面,“太祖开国那年,大宗有一千七百万两税收,景帝初年有一千万两,如今只有三四百万两,百姓赋税年年增加,太仓却一年比一年空,为什么?”
“因为上下齐贪,有七成的赋税被蠹吏窃取,如此不治,还要姑息养奸。外祸非一朝一夕能解,照阁老这么说,边疆一日不安,百姓便一日不能免税,路有饿殍,野有枯骨,城门口的柳树依旧年年发不出新芽,阁老啊,闭上眼便能听见妇孺啼哭,您还能心安?”
崔元箴盯着他,动了气,“这只是权益之计,百姓温饱暂缺还能活命,可若照你的《变法论》行事,激起兵祸,这天下就要乱了!”
“我不是祝谏之,你不要在这里吓唬我。”裴闵提膝站起,跟崔元箴对峙着。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所图不过一口温饱,只要能吃上饭,天下便定,国便安,兵祸我会镇压。可你却为社稷而舍民生,就是本末倒置,是你的贪心作祟还是真的不明白。”
崔元箴压下眼角盯他,裴闵的心气上来,本性必现,“黎民皆苦,国库亏空,有贪官巨蠹,就该杀以抄家赈济百姓。”
“您说大宗的朝堂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淬了毒的根盘踞地底交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可姑息养奸。”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若不肯,我便砍了它茂盛的冠,伐了它粗壮的干,最后用糯米灰浆把洞牢牢封死,让污浊根永远烂在地底,然后让新生的,干净的枝丫,好好长大。”
不破不立,大宗江山传了数百年,积弊已久,若不打碎重塑,拔不出侵入骨髓的毒。
“嗜杀者不能为相,此举注定会得罪所有人,你就不怕失去拥护,将来坐不稳坐不上这首辅之位,届时你的满腔抱负都是空谈,青史留不下你的名字!”
“我从未在意过首辅之位。”裴闵侧目:“我辋川裴氏的儿郎,生来就在史册之上。”
第92章 禁脔
值房内良久陷入沉寂,崔元箴盯着他,紧绷的面颊突然间松散,眼底藏着深深震惊,他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回神。
不同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历经多年,似故人再见。
狂傲、悖逆,却又意气风发。
年轻时候的裴琮云,也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错了。”崔元箴呢喃,“你是裴家的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看着裴闵,脑海中浮出三张年轻面容,无一例外皆意气风发。
景帝三年,金梁最鼎盛的四家士族公子同榜进士及第,那年“金梁四杰”名动天下。
四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携游上梁郊外,少年意气地立下豪言壮语今后武安疆,文治国,开国泰民安之盛世。
那年的他们,傲骨铮铮嫉恶如仇,没有一人会在贪墨权贵前低头,他们不懂大势,不知趋利避害,只知大浪淘沙要用风骨和长枪来濯清世道。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后来四人情谊像是流沙般被风吹散,多少年殚精竭虑苦心纠缠,自己如迷途之鲫被泥淖侵蚀腐蚀,曾经的志向与傲气掩埋在权谋的之下,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志气。
少年心气是这天下最不可再生之物。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好,好。”崔元箴点头,缓慢闭上眼,苍白嘴唇蠕动,“你这名字,极好。”
下一瞬,一口血吐了出来。
残阳如血,寒风萧瑟,裴闵从午门走时天已经黑了,守门的侍卫朝他行礼,他点头。
崔元箴被他气的咳血了,召了太医来看又被祝宥送回府。
虽然他说的皆是实话,但此人好歹是自己座师,态度确实过了些。
王府的车还没有来,裴闵紧了紧狐裘看落日余晖,赤色晚霞斜照,寒风萧瑟。
禁军归了龙骧,马场中原先的“不职署”在这次平乱中有从龙之功,尽数免罪后编入京郊大营,虎魄要了这个练兵的差事。
新来的车夫年纪还小,对来接他的时间总拿捏不准,有时中午就来,有时天黑才到。
站着太冷,裴闵步行缓慢沿护城桥往外走,想着多活动活动暖暖身子,在归家路上也能遇见那孩子。
他下了桥见街边站了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余晖染的糖衣格外清透明亮,泛着薄光。
裴闵心中气也消的差不多,回头看了眼午门,心想萧律铭如今还在乾清宫里批折子,晚膳还没用。
他走过去,掏出几个钱:“麻烦给我两串……”
小贩低着头,对他的说话声也不答,裴闵刚起疑,身后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一把捂住他口鼻,面前小贩扔了糖葫芦垛将他摁住。
裴闵瞪大眼睛,呼吸间闻到一股浓重药味儿,下一瞬,他的头重重垂下失了意识。
一辆马车驶来,他被人抬上去,车轮飞转,车夫甩着鞭子出了城门。
再次醒来,裴闵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气。
眼前一片漆黑,他稍动了下,发觉自己手脚皆被绑住,口中塞着帕巾。
身下木板颠簸,耳边马蹄声笃笃,他的双眼被蒙住,飞快猜出自己在马车上,马蹄踏的回声不是青石板他们已经出了城,走的是小路,不知去往何方。
裴闵回想方才被放倒之前,自己离午门好远,不知道侍卫发现没有,萧律铭又多久才能知道。
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脑海中掠过每一位可能劫持他的人,如今高党都恨他入骨,难道是孙洋?
孙洋于宫变那夜失踪,锦衣卫全力追捕却一无所获。
似是察觉到他醒来,马车前方传来一点细微声响,有人凑近。
裴闵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息,对方身上飘来清淡的,司礼监和高文征家中常用的檀香气味。
隔着冰凉皮手套,那只手捏着他的下颌抬起,拽出口里帕巾,带出一串晶莹口涎。
不等裴闵开口,对方的拇指指腹摩挲柔软唇瓣,渐渐递进。
裴闵脑子嗡一声炸开,呸了一口扭头避开,他的冠已经散了,发丝半垂半落贴在脸上。
对方朝他脖颈间吹了口气,凉风拂过,一直到肩胛骨都冰凉。
“你该知道我是谁,放过我,权势地位,高官侯爵,金银珠宝,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