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疲乏在黑暗拢来时涌上,即便被捂住双眼祝宥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困意缓慢吞噬五识。


    昏昏欲睡间,祝宥听见康舍提迦说:“大学士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格桑的故事吗?”


    祝宥勉强“嗯”了一声,脑海中混乱地冒出几个片段,格桑姑娘临死前摩卢迦耶的三个要求……


    康舍提迦垂下头,耳垂流苏垂落在祝宥脸上,两人贴的极近,近到只隔着一朵花的距离,他为他抚开耳畔发丝。


    “我没有摩卢迦耶那样能够与爱人亲密的奢望,我只求我爱的人,可以在我膝头安稳睡一觉。”


    萧文帝病重,六部九卿包括崔元箴都被叫到寝殿内,自宫变那日,萧律铭便留在了宫中,再没有回过宁安王府。


    太医扎针提气,高文帝强撑病体口述下退位诏书,短短四十八个字,他休息了三次。


    长喜双目红着捧出玉玺盖印,他本就是萧文帝安排在高文征身边的棋,最后萧律铭能大开正阳门,仰仗着他作为内应。


    官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萧律铭双臂捧着圣旨,忧心萧文帝身子,内心五味杂陈,余光望向距离他身后半步远的裴闵。


    昨夜裴闵已将裴钦昭的事情同他说了,他大惊失色,回顾往昔似乎点点滴滴都有痕迹。


    萧律铭恨自己的愚钝,又怜惜兄长的隐忍付出,他知道死去是解脱,是心之所愿,可他舍不得。


    钦天监择黄道吉日于正月十六辰时三刻,青龙当值,上上大吉,行册封大典。


    宁安王府成了潜邸,满朝已经改称为为“陛下”,他住进乾清宫,开始行帝王之责料理政务。


    正月初二后雪就停了,天气开始转暖,屋檐下冰雪融水滴滴答答。


    因着开年各项事务和册封大典,还有那夜损毁的宫中殿庙修缮,各部堂官年都没过完就开始筹备忙活。


    这几件大事都要银子,祝宥还没等到开印,就有无数衙门已经朝他伸手要钱,先前募捐的银两赈灾后所剩无几,年前奉上来的税收都用来给各地发俸禄预备开年宫内用度,每一笔都是精打细算。


    萧文帝退位前的最后一道圣旨是将裴闵擢升为内阁次辅,经历宫变,他相信这人是萧律铭当政时最好的相。


    就像裴钦昭真心辅佐与他,普天之下,没有人会像裴闵一样为萧律铭而鞠躬尽瘁,君臣一体,便是最好的矛与盾。


    崔元箴年前一直告假不出,大事小事都有祝宥代劳,却在裴闵升了内阁次辅当时,强撑病体来值房开始上值。


    只是干的少,休息多,常做的便是驳裴闵的拟票。


    其中意图太过明显,于是内阁都在传,说崔元箴是故意压制裴元濯,给新皇一个“下马威”,他要自己得意弟子祝宥把控内阁。


    崔氏在朝中根基深厚,高文征倒后他一家独大,新天子上位要想有政绩,就要倚仗朝中老臣,他或许能达到高文征都没有达到的位置。


    裴闵夹着书本进值房,听见廊下休息的中书令又在聊天,还是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丝毫不知避讳,官场污浊之风尽显。


    倘若大宗百官一直如此不知节制,死十个高文征都救不回。


    他拐过去进了值房。


    刚一进门,暖意拥簇过来,裴闵脱下狐裘挂了,祝宥又在桌前守着账册蹙眉。


    裴闵将贺子佑拟的耗材名录及账册折子从臂弯间拿出放在祝宥案上。


    祝宥觉一片阴影笼来,又见账目明细,抬起眼深望向他,垂头丧气地拿起来翻开,对照自己手中的账册登记。


    裴闵在他旁边的桌案前坐下,打开工部的一些拟文批录。


    “廊下那些说话的人,是祝部堂手下吧,祸从口出,妄议天子,被人听见可是祸及亲眷的。”


    “什么?”祝宥下意识问,但又立刻反应过来,拍桌说:“又是那些混账话,来人!”


    值班的郎中匆匆进来,祝宥道:“出去将那些聊天人的官碟印信收了,告诉他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这”郎中扫了眼裴闵,刚要替他们求情,祝宥道:“你也不用来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郎中生怕被殃及,赶忙出去。


    祝宥再次坐下,心神不宁,犹豫半晌,将笔又搁下,安慰裴闵:“外边那些传言你不必当真,老师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他一向尊崇变法循序渐进,不愿大刀阔斧,这才几次驳回你的奏疏。我看过你的《变法论》,写的很好,若将来能明发懿旨到各衙门,户部定全力相助。”


    裴闵说:“我知道,谏之兄长是好人。”


    祝宥:“……”


    “你这么夸我,更叫我难为情了。”他望向裴闵平静侧脸,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你是不是打算跟老师明面上冲突。”


    裴闵转向他,祝宥忙解释,“我不是要对你说教。”


    裴闵点头,“嗯,不过不是时候,等登基大典结束,各部都开了印,我再准备将《变法论》正式上书,拿到朝堂上公开地……”


    祝宥没想到他这么坦诚,面色复杂,“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可是崔元箴的得意弟子,裴闵就这样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


    裴闵气定神闲地说:“谏之兄长君子之风,我相信你。”


    祝宥:“……”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不多时,祝宥的叹息声又一下一下响起。


    裴闵偏头看去,见他在对账,知道是为银子发愁,犹豫片刻说:“听闻刚抄了高文征的家,折合白银共有七百万两,今年一年应当够了。”


    《变法论》的事情就这样揭过。


    祝宥摇头,叹息说:“但等着花钱的地方也多啊,就说这登基大典,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要封赏群臣,要更换年号,要祭天,要修缮宫殿……按以往礼制,起码花费三百万两,还不包括衮冕,帝王衮冕可是要金线玉石犀角珍珠。还有先帝的吉壤,也要抓紧时间建了,四面军费不能省,开年就要拨下去四百万两,北鞣和南蛮蠢蠢欲动,倘若大军开拔,便更没数了。金梁百官的俸禄也要发,太仓年前结余只留八十三万两……”


    裴闵眉头往上挑着,果然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光是听着就明白了祝宥的头疼。


    “新皇登基确实耗资巨大,可否从简。”


    “不行。”祝宥道:“新皇登基,各地藩王和各国使臣都来朝拜,是君王立威之时,若登基大典寒酸,便是对外宣告大宗撑不住了。”


    裴闵垂下眼,“承乾宫先前多给天子宠妃居住,萧怀宁暂时也用不着,不如延缓修禅。”


    祝宥神色复杂一瞬,“承乾宫前边就是景仁宫,先皇后已逝多年,那里早该修缮,但高文征一直拖着,如今住不得人。萧怀宁想修了承乾宫叫你住那里,离着乾清宫最近,也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裴闵已经明白。


    “……”他抗拒地说:“我有自己住处,为何要住后宫?”


    祝宥瞪大眼睛,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又觉萧律铭太大胆,不至于那样冒险,试探说:“你知道登基大典时,帝后会携手同行,共登皇极殿吧,萧怀宁跟礼部说了,玉册金宝印你名字,凤印也是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母仪天下了?”


    裴闵:“………………”


    他没曾想萧律铭竟真这么大胆,事先将他瞒的密不透风,待礼仪章程全都备好,登基当日被逼上马该是又多荒唐!


    因羞辱而生的恼怒汹涌而出。


    “这个混账!”裴闵拍桌而起。


    祝宥吓了一跳,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舔湿嘴唇,佯装继续低下头看账本,声音细如蚊蚁。


    “别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末了,又没忍住,补了句:“你的冕服针工局都快赶出来了,现在反悔有些晚了。”


    裴闵夺门而出,祝宥还没见他失态,又觉萧律铭确实过了。


    没有一个文臣不望自己因济世经邦史书留名,他却要用凤位将人镌刻其上。


    又不放心地追出去,“别说是我说的啊。”


    乾清宫内寂静一片,萧律铭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长喜在旁捧着茶碗。


    高文征一倒牵连不少人获罪,崔氏一党失去压制不安于室,趁机大肆敛财,求官求封求赏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还都是经了内阁递上来的,肃清朝堂刻不容缓。


    裴闵的变法奏疏遭到崔元箴掣肘,他得想办法……


    内侍进来通传,“陛下,裴……王妃在殿外求见。”


    萧律铭冷峻之色瞬扫,近日太忙,他们各守本位职责都时间见面,相思之情溢出,扔下奏折从丹殿下来,几步走到门口,拉来殿门高兴唤。


    “阿裴。”


    然而裴闵面上并未有他那样的欣喜和深情,他在萧律铭触及的前一刻退后一步,跪下朝他重重磕头,朗声道:“臣,裴元濯参见陛下。”


    “你怎么?”萧律铭敏锐觉出什么,单膝点地朝他伸手。


    长喜心一跳,抢先跪下要把裴闵拉起来。


    萧律铭拂开长喜的手,托着他小臂问:“你怎么了?”


    裴闵脸上冷冷的,垂头说:“请陛下恪守君臣之礼,若要臣起身,免了臣的礼便可。”


    萧律铭差不多明白了,神色收敛,说:“那你免礼好吗?”


    “谢陛下。”萧律铭早有预料的端着他双臂叫人无法磕头,两人僵持住。


    长喜眼观鼻鼻观心,挥开拂尘,将殿内外的太监宫女都领走了。


    “你先起来。”萧律铭说:“外边天寒,有什么火气跟我进去再撒行吗?”


    裴闵胸口陷下,冷冷盯着他,默了半晌起身,跟着他踏进大殿。


    空荡大殿只有二人,萧律铭拉着他发亮的手贴近心口暖着,说:“你都知道了?”


    “是。”裴闵的音色又冷又硬。


    萧律铭轻出口气,“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但我怕告诉了你,你会不应。”


    “我当然不会应!”裴闵问:“你既然明白,为何要逼我?”


    第91章 生来就在史册上


    裴闵昂头看向萧律铭,已压抑不住心头怒火,“是,你是天子,四海之内普天之下都是你的,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你既然这么想要困住我,那你何不直接下旨,以帝王之名来命令我。”


    “你别这样阿裴。”萧律铭听出他的嘲讽,见脸颊涌动血气,担心气坏身子,解释说:“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闵抽回手,拇指反摁住胸口盯着他双眸,“你要裴元濯住进承乾宫,入你们萧氏族谱,作为你的皇后活着?后世史书以萧氏皇后的名义写我,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萧律铭先前喊他王妃的次数不多,裴闵都当成是玩笑懒得计较,却不想纵的这人变本加厉,竟真要册封他。


    “萧律铭,我是工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我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不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你的附属品!”


    这几乎话说完,裴闵咳嗽起来,萧律铭端来御案上的茶给他喝。


    “你放心,这些都不会改变,即便你入主后宫这些也不会改变。抛开情感,裴元濯也是这朝堂不可多得的贤才,我没有想用这些东西困住你,你的才能与身份也不会因后位而改变,你依旧可以在朝堂有所建树,我只是……”


    “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离不开你。”萧律铭迎着他的怒气,心绪也被牵扯,埋藏深处的不安开始泛滥。


    “我要世人皆知,你我一体,我想同你并肩记在史册上,不是君于臣,是爱人。即便经历千秋万世,江河水涨水消,我要后世皆知我们相爱过。”


    “太荒唐了,这不是一代明君该做之事。”裴闵不想再看他,强硬地说:“你为君,我为臣,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你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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