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他做到了,并且稳坐了十年。


    行事前高文征曾为自己卜了一卦坎下,大凶。


    他明白此时用兵仓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但他就是要行,他不信“穷途末路”,他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行过许多险招,杀过很多惊才艳艳之人,就连当年如日中天的裴琮云也死在他手中。


    萧氏最尊贵时,辋川一族最鼎盛时,都败在他的手中。


    如今仅凭一个末路皇子和一个族人尽灭的余孽,便想力挽狂澜,哪有这么容易。


    那一卦,他要送给萧律铭!


    就算他死,他也要给大宗备下一份厚礼。


    看守乾清门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门,连滚带爬到高文征脚边。


    “太傅!”太监带着哭腔说:“派去重臣府邸的人都没回来,本来被东厂堵在门内的北镇抚司也不知怎么出来了,萧律铭带着京郊大营的士兵已经杀到后右门,禁军根本拦不住,马上就要到乾清门来了。”


    殿中留守小太监躁动起来,惊慌的左右环顾。


    萧律铭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高文征狼子野心,挟持天子,不知情者此刻缴械退开,可饶性命,再有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一阵兵器落地声,乾清门被攻破了。


    寒风呼啦一下吹进开,吹开他鬓间白发,高文征神色平稳扶椅起身,缓慢将对襟抿起,迎着刀声火光迈向殿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小太监吩咐。


    “把椅子给我搬过来,让陛下陪我出来坐坐。”


    萧律铭携圣旨勤王,禁军挡不住锦衣卫和京郊大营的兵,方通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兵在回各衙门的路上又踅回来,不参战,只救火。


    千军万马齐齐涌入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片混战。


    高文征安然端坐门口屋檐之下,身侧是几个贴身保护的东厂番子,萧文帝被他摁着跪坐脚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染玉阶,禁军和东厂番子寡不敌众,局势很快明了,残存者渐渐回拢至高文征身前。


    胳膊中了一箭的黄柳青持刀挡在高文征面前,已然是穷末路了。


    胜负已分,场面渐渐安静下来,萧律铭手中龙渊辨不出原来颜色,枪尖直指高文征,雪片落于长睫。


    “高贼,你已走投无路,放开陛下,我留你全尸。”


    “萧律铭啊……”高文征掐着萧文帝的脖子提起,缓慢说:“十年前,湟川兵败,我将你送去,原是叫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或许你是天命,但没有用。”


    萧文帝冻得发抖,他本就白,一直趴在砖地上指节都冻得通红,喉结滚动,咳嗽被掐憋在胸间。


    萧律铭心提到胸口,双眼追随着,枪尖落下,他没法掩饰自己的关心,翻身下马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放开兄长,我放你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吗?”


    高文征阴鹜的人眼角弯起,盯着萧律铭说:“萧律铭,我败了,但你也没有赢。”


    萧文帝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萧律铭咬牙切齿,高文征说:“英雄抵不过迟暮,倘若我再年轻十岁,你回不到金梁,也进不了皇城。”


    “英雄迟暮?”萧律铭抓着枪向前进了步,“你也配!”


    “咔哒”声连成一片,高文征身后的弓弩手中的弩箭齐齐上膛,对准萧律铭。


    雪落在脸上冰凉,萧文帝视线朦胧,扭头看向萧律铭的方向,艰难又几不可查的摇头。


    高文征败局已定,萧律铭也长成明君的模样,他也该安息了。


    高文征面相萧律铭,感慨又阴毒地挑衅着:“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实,我的那些故人,萧氏一族,辋川一族,宁氏一组,崔氏一族,什么“金梁四杰”皆是手下败将,崔元箴与我纠缠半生,博得一身污名,又剩几分得意。其余人更是,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里。我风光过、享受过、一人之下过,这天底下如我这般的能有几个,由生到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今日大限将至,是天命要收我,不是你。”他狠狠盯着萧律铭,脸色转青,望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文帝。


    “成也萧筵,败也萧筵。”高文征怜惜地看向他,那眼神有欣赏又有狠毒。


    “筵儿啊,你就陪我一起上路把。”


    萧律铭再顾不得对着自己的弩箭,持枪冲上去。


    黄柳青持刀挡在面前。


    嗖


    弩箭擦过萧律铭脸颊,穿过禁军围护的空隙,精准钉上高文征的眉心,他最后一句话还噎在喉结未发,身体便倒下了。


    龙渊送出挥退黄柳青,萧律铭将跌落的萧文帝捞在怀中,足跟蹬地转了方向爆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跃入盾牌后,弩箭紧接而至,盾阵合闭尽数挡下。


    萧律铭下令:“杀!”


    顷刻间万箭齐发,不过这次是相反的方向,黄柳青等一干逆贼被射成刺猬,他瞪着眼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什么。


    萧律铭用狐裘紧紧裹住萧文帝,顺着他瘫坐地上,幸好只是昏迷,赶忙望向东侧回廊之下。


    裴闵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如水的月光,平和的与他遥遥相对。


    裴氏一族出则为将入则相,君子六艺他习过,弓他拉不动,但弩还是把的住的。


    他是文臣也是武将,是天子能依赖之人,他不等帝王凯旋相迎,他来帮帝王凯旋。


    裴闵视线缓慢落在高文征的尸体上那一箭,正中眉心。


    百步穿杨是裴氏家学,“能死在父亲教我的箭下,是你的福气,高太傅,祝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烈刑凄苦。”


    他望向东方,大火扑灭,晨阳初生,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


    街头百姓向往常一样开门提着礼盒走亲戚,街道上车马渐多,逐渐热闹起来。


    祝宥立在正阳宫前,帽檐上已经结了冰,若萧律铭不成,他便以死殉道绝不侍奉新朝。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身上,脚步声匆匆沿甬路而来,长喜满面喜色地来说:宁安王已平息叛乱,正在宫中侍奉陛下。


    祝宥盯着他,怔愣半晌,紧绷了一宿的那根弦终于端了,腿一软跌坐雪地。


    “祝部堂,您这是……”长喜扔了拂尘跪下去扶。


    “没事。”祝宥坐在雪地里大笑出声,笑着往后仰躺下去,微风吹下屋檐雪沫,金光点点细碎地落在脸上。


    明日当空,祝宥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高兴,从此之后他所择之主将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百姓有救了。


    长喜见他狂笑着在雪地里打滚,眨了眨眼,半晌后也跟着笑了,君子纵情,他俯身拜了拜退下。


    祝宥听见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即便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待脚步落到耳边时翻身爬起来,紫袍上沾着雪,兴奋的说:“殿下,此次相见,我终于不再失意,我有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恭喜大学士,如愿以偿。”康舍提迦微笑着在他身前蹲下,为他掸掉帽翅上的雪,掌心盖在额头,化掉那里的冰。


    “差点忘了。”祝宥眉眼弯弯,坐姿转跪,对康舍提迦重重磕头。


    “多谢殿下救我大宗于危难之间,我替大宗这黎明苍生谢你造就浮屠之恩!”


    康舍提迦低垂长睫,唇边的笑依旧淡淡的,他膝盖点地,明亮绸缎披挂落于血上,由单膝转成双膝,对着祝宥深深磕了个头。


    双人对拜,身后是赤色宫墙。


    祝宥一怔,慌忙膝行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这世间除了佛祖,无人能受康舍提迦如此大礼,就连君主,他也只行平礼。


    康舍提迦直起腰,双膝却依旧跪着,望向他,目光是入定参禅般平静。


    裴闵昨夜曾问过,为何要选择萧律铭。他说的是,选择那人所选择的人,是佛的私心。


    他想见他笑,尽管不是为自己。


    第90章 母仪天下?


    祝宥在他直白的注视中有些不自在,双手托住小臂站起,也将人从雪里拉起来。


    “怎么了?殿下。”


    康舍提迦站起来比他高,饱含爱恋的目光轻柔落在他眼下,又顺着脸颊滑落唇边,厚重长睫垂扑而下。


    这目光如有实质,祝宥只觉面上一阵轻纱拂过的细痒,后知后觉康舍提迦已经长大。


    那个佛国的小圣子在不知不觉间出落成了一个成年男人,满面慈悲,敬爱众生,并且还不输裴闵的好看。


    此想法一出,祝宥心中瞬间哗然,喉头滚动了下,被自己惊着了,立刻开始自省。


    温热指尖落上脸颊,这次并非目光,祝宥僵住,直勾勾立在那里。


    康舍提迦说:“若要报答,此时此刻,大学士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祝宥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和语气,退后半步作揖俯首,“殿下但请吩咐,臣必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康舍提迦收回指尖,轻轻笑了:“大学士眼下乌青更浓了,想必昨夜没有睡好。”


    他并不逼近,隔着雪光望向如惊弓之鸟的祝宥。


    “我来时见锦衣卫在往外抬人,这皇城内想必还要喧嚣些时候。”祝宥回头,看一路撒扫血迹的太监说:“不如去我那里,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坦然,


    祝宥为自己心中刚浮出的想法苦笑,佛爱众生,他也是众生,都怪萧律铭,将他一个君子都教唆坏了,拱手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清觉宫中一如既往的平静,每当闻着伽蓝香,祝宥的心都会不自觉安稳下来,无论喜悲,只要在康舍提迦身边总能静下心来。


    康舍提迦坐上琉璃塔中央的莲台上,拍拍大腿示意祝宥靠上来。


    祝宥方才掐灭的想法再次冒出,差点踩空台阶,就要跪下。


    “这于理不合。”


    “我马上就要走了。”康舍提迦说:“宁安王答应了我,此事一了便许我随前来迎接的使团回去。”


    “少时无法入眠,幸得大学士枕膝之情,陪伴之谊,康舍提迦一直铭记,今要离去,无以归还,但求以同样之恩相报,还大学士一场安眠。”


    祝宥踏上莲台的脚步顿了顿,那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初入异国他乡心中低落又要守佛礼戒心魔压抑情绪。他便陪对方睡了几晚,叫他枕在自己膝上。


    怪不得今日康舍提迦种种行为都让他感觉逾距,原来是因为离别。他闭了闭眼,伤感涌上之余,又觉欣慰。


    康舍提迦等待多年,终得偿所愿归家,他的臣民也在恭候他回家,双手作揖拜道:“恭喜殿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膝头,“那臣就僭越了。”


    祝宥轻提衣摆在康舍提迦面前坐下,就如对方所期盼的那样,枕在膝上,对方的双膝带着骨骼的支撑和肌肉该有的弹性,还有另一种淡淡的好闻气味,不属于任何香料,是康舍提迦自己的。


    康舍提迦低头,金钏碰撞脆鸣间双手盖在他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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