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祝宥眼睛张大,因为裴闵对他称谓上的那细微变化。


    裴元濯同他是同僚,会叫他“祝部堂”。


    而裴煜与他是远亲,虽然隔着好多人关系上比较淡,但按辈分该叫他“谏之兄长”。


    他盯着裴闵清淡又温和的眸,一时间怔住了,大将军府的旧日历历在目,那个含羞的裴煜也曾这样叫他。


    过了半晌,他低了低头,道:“我明白了。”


    “我现在去找李指挥使见冷月笙,待我见完后,就叫他将人送回去,包括宝月金钩楼那些无辜的姑娘。”


    他看穿裴闵的算计,但也愿意配合,无论是他还是整个大宗,欠那个姓氏的都太多了。


    门外天已经黑透,夜幕四合,祝宥拉开门一头扎进朦胧夜色中,开门的空档,几声凄厉哀嚎钻进来。


    裴闵往着他离去的方向,灯光引着人逐渐走远,萧律铭关上门,好半晌裴闵极轻出了口气,低下头喝了口茶。


    萧律铭看出他性质不高,问:“怎么?是你让我将他叫来助你救人,如今又不高兴了?”


    “是啊。”裴闵半垂眼睫,抓着冒热气的茶杯极轻地转动着,“我知道他一片赤诚之心,只要我叫他兄长,出于愧疚,他总能助我。可是,我总觉着,算计这样谦谦君子会遭报应。”


    萧律铭对这句话感到惊诧,以往的裴闵,从不会因为利用了谁而愧疚。


    果然王行骞的死让他耿耿于怀。


    萧律铭总是能看穿他埋在心底的哀伤和不肯表露的倔强,故作放浪地说:“报应也是报应到我头上,你是我的夫人,你的劫我理应替你抗着。”


    门外模糊传来的叫喊声反衬的夜更加安静,萧律铭站起来,从后搂住他,裴闵发丝间松木香淡了许多,他将脸埋进脖颈吸了口。


    裴闵任由萧律铭的手在腰腹间游走,反过去摸他的头顶,将冠扯下来抓在手里玩弄,手中握着萧律铭的簪子,烛光照过,连手带玉都是透的。


    萧律铭亲吻他浸了烛光的浓密发丝,直到侧颈,裴闵的气息充盈在鼻尖,外衫褪下掉在地上。


    萧律铭摁了摁他的两股之间,低低问:“还疼吗?”


    裴闵仰着头回吻他的脸,“不疼。”


    萧律铭不放心,含着他的肌肤,问:“真的?你不必顾及我。”


    裴闵仰起脖颈将喉结送给他,轻轻笑,露出一抹萧律铭所迷恋的、熟悉的狐狸般笑容。


    萧律铭脑海中原先盘桓的疑惑、探寻、猜测都被这一个笑赶走,双手将人打横抱起,如玉凝脂的手臂从袖中露出,泛着瓷器薄光,攀挂在他脖颈上。


    帘幕落下,窗外的雪在骤起的寒风中下的猛烈。


    一直到了下半夜萧律铭才消停,窗外的雪也歇了,帐子里蒸腾着热气,靡靡气息一时间挥散不去。


    裴闵靠在萧律铭臂弯中,萧律铭手臂上缠着他的发,有一搭没一搭摸对方汗渍渍的腰窝,垂眸问:“今日在殿上,高文征怎会突然转性,你知道核算清单上写了什么。”


    除了他祝宥和孙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上边写了什么。


    裴闵懒懒垂着眼皮,长睫被泪水洗过,乌黑泛光。


    “你怎么不去问冷先生?”


    萧律铭亲了亲他柔软头顶,“皇兄留下账册,就是为了销毁,这种要命的消息,冷先生怎会透漏,想必祝宥今夜也是空跑一趟。”


    “你比他聪明些。”裴闵收紧腰腹想坐起来,但萧律铭却可以圈紧臂弯又将他勒回去,裴闵无奈拍了下对方的腕,萧律铭不理。


    裴闵望着他,从萧律铭眼中看见了不安,于是又靠回去,轻出口气继续说:“宝月金钩楼能在短短几年内到达如今这地步,背后原因其实很简单银钱开路。倘若你看过账本,就会知道,除了日常楼内开销和姑娘采买,楼里九成盈利银钱都流入了大宗层层官吏的口袋,小到偏远海南的一个县令,手里头都沾着金梁的银子。这份账本一旦摊开,就是大宗官场天字号第一的丑事,虽然“一起死”比“单独死”要好,但若是可以,谁都不愿去死。这也是陛下、高文征、崔元箴都不愿这份账册公开的原因。陛下说宝月金钩楼未曾盈利,文武百官明白,但孙洋却不明白,执意要问原由,高文征自然要阻止,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招祸。”


    “孙洋聪明、能算、有野心。”裴闵带着点惋惜评价:“但可惜的是,他还太年轻了。”


    萧律铭指背刮蹭他的小腹,顺着往下滑,裴闵腰腹的肉再次紧绷起来,萧律铭说:“九成利都给了官场,有钱大家赚,你也真是舍得。”


    裴闵知道这混账又休息好了,可他今夜遭不住了,握住出汗的腕阻止。


    “我要的只是消息,并非银钱,散去这九成的利,为我少了许多麻烦,起码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想要扳倒它。不过,这次的事给我提了一个醒……”


    萧律铭停下动作,听他继续说。


    裴闵暗暗松了口气,道:“尽管高文征不能证明我是裴煜,但经此一事给所有人心里都敲了钟,宝月金钩楼日后行事怕不会向以前那样顺利,而且在这金梁里,想要我死的人会变得更多。”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萧律铭低沉地说:“只要将这大宗朝堂肃清,变成我们自己的,便没有什么能够再威胁你。”


    裴闵仰头看他,抬起一只手捧着他脸颊,眼中含着揶揄地笑:“你想要那九五至尊之位?”


    萧律铭盯着他的眉眼,说:“倘若如此才能护你,我自然是要。”


    裴闵掩唇笑,慢慢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律铭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裴闵道:“我看这谋逆的罪名,安在你头上最合适,这孙洋怎么不使劲咬你呢?”


    第79章 恭迎公子回家


    因着祝宥出面,宝月金钩楼的人清晨天不亮就被放回去,冷月笙浑身是血已经不能动,十几个姑娘将他一起抬了回去。


    今早龙骧送来的饭是从王府厨房带来的滋补汤水,萧律铭和裴闵围坐桌前,守着一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碗勺碰撞声中,说:“皇兄下旨要锦衣卫和刑部一起理案,锦衣卫不会对你怎样,但曹廉叔那老不死的就说不准了,今日若刑部差人来,你尽可推脱回避,若是不想应付就躲在屋子里不用出去,龙骧守在外面,任何人都没本事硬闯进来,你不必见那些腌东西。”


    “形势已经明朗,他们定不了你什么罪,再过两日,我就请旨将你接回府中静养,这北镇抚司的值房,也太寒酸了些。”


    裴闵给他舀了勺汤,说:“李指挥使听见要哭了。”


    他放下碗时余光瞥见萧律铭腰间挂着的刀,这人明明是惯用枪的,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这人心有七窍,怕他看出端倪,将刀往后推,问:“我今日要去马场,你也想出去转转吗?”


    “不想。”裴闵转了目光继续吃饭,“怎么突然想起去马场了?”


    “得去看看。”萧律铭给他夹了块牛乳糕,说:“先前为了给你补军器司库房亏空,我将马场那些兵器都调了出来,如今用不上,也要悄无声息地放回去,虽然莫扎做事仔细,但我总要去瞧一眼才放心,毕竟这里是大宗不是北鞣。”


    提起工部的亏空,裴闵便想到王行骞,眼中不由露出些伤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轻蹙,盯着萧律铭眨下眼。


    “你怎么会有工部的军工兵器?”


    马场没有配备军械的资格。


    工部虽玩忽职守者众多,但对兵器管控上从不马虎,太祖曾定下过诛九族的规矩,一毫一厘的进出都有迹可循。


    军用工坊也是重兵把守,就连他,也是在当上工部尚书后才私底下用权将一部分兵器以倒卖名义转为私用。


    萧律铭又是从哪得来的?


    “你不知道?”萧律铭歪头盯着他疑惑双眸,其中那一抹漂亮又清澈的错愕极美,他忍不住撑桌凑近去瞧,得意的“哈哈”笑了两声,大尾巴狼似得说:“这世上竟还有你裴元濯不知道的事情。”


    裴闵知道跟他对视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垂下眼骂:“混账东西。”


    萧律铭挨了骂,却像是被奖赏般如沐春风,退后拎起衣架上的大氅,“反正你今日无事,就在这里想上一日,若是晚上还想不明白,我再同你说。”


    他走向门口中途又顺桌子绕回来,搂住裴闵亲了亲他的唇。


    “我走了,今日你听我的,谁都不必理会。”


    “知道了。”裴闵目送他离去,半晌后盯着那方向呛笑了声,心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沉稳。


    萧律铭出了门才发现今日没有一脚踩进雪窝里,抬头见太阳出来了,出乎意料的竟是个好天。


    如同萧律铭所料想那般,李鹗没有叫人来纠缠,刑部派了个主簿前来拜访问话,被龙骧挡在了外边,走时还骂骂咧咧的,不用想就知道是仗了谁的势。


    太阳西斜,成群的乌鸦落在诏狱后方枯树上吱哇乱叫,裴闵合上书,将门口的龙骧叫进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龙骧看了眼天外,回:“卯时了,想必王爷快回来了。”


    裴闵扶桌起身,“走吧,我们出去。”


    “外头起风了,公子稍微转一会儿透透气就回来吧。”话这么说,但龙骧还是去衣架上拿了狐裘。


    裴闵接过来披上,自己将带子系好,“你出去支开北镇抚司的人,在找辆马车来,我们悄悄出去。”


    “这……”龙骧不敢做主了,问:“公子要去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裴闵自下而上侧睥他,见龙骧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说:“难道你要提醒我,如今我是戴罪之身,不能出这道门?”


    “不敢。”龙骧赶忙抱拳低头,“属下并无此意,只是天色已晚,公子不妨等王爷回来,再……”


    “我不等他。”裴闵极轻笑了,含着冰凉笑意的眼睛映着门口渐起的灯光。


    龙骧回头,见锦衣卫正在院里里点灯。


    “我现在要去杀人,龙副将若不愿跟着,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裴闵拉上狐裘的帽檐扣在头上,从容迈出门槛。


    龙骧被闪在原地进退两难,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从裴闵身上感觉到了深不可测的危险。


    想着王爷临走时的吩咐,犹豫了瞬,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


    龙骧按照裴闵的吩咐驾车,没想到竟是去黑市。


    黑市一如既往的不挂灯笼,站在市口的大牌坊下往里看,每个摊位上都有零星灯光,乍看微弱,但将目光放远后便觉密集,汇成一片星子似的河。


    龙骧老远便见黑五爷带着一众身着劲装的浑壮打手候在牌坊前,黑压压一片,气势逼人,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阳气重杀气也重。


    龙骧觉察到危险,停下马车,偏头朝帘子后警惕叫了声:“公子,前方黑五爷带了人挡住了去路。”


    拦路的那群彪形大汉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经年打斗的陈旧刀疤,且好几个都是在逃的通缉要犯。


    龙骧最不擅长应付这些乡野路子,若是打起来,他手持长刀勉强可以脱身,但再带着瘦弱的裴闵,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握紧缰绳,严阵以待,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是否先回去,等王爷……”


    “不必。”裴闵清淡道:“继续向前走。”


    “公子。”


    “走。”


    裴闵不怒,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龙骧拗不过,只好赶着马车缓慢前行,马蹄哒哒声响在漆黑的街道上。


    与此同时,黑五爷也领着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壮汉迎上来,几百人像是训练过,浩浩荡荡压近同时十分有序,除了软底鞋擦过地面细微的脚步声外,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龙骧如临大敌,心中更加紧张,他从未想过黑市竟然藏着这样的一批军队似的打手。


    眼见双方就要碰头,他勒僵停车,先发制人地拔刀跳下马护在裴闵帘前,机警道:“公子当心,他们过来了。”


    此时双方不到两步远,对面那股腾腾杀气却收敛。


    黑五爷走上前,龙骧单手变双手握刀。


    下一瞬,黑五爷甩开衣摆噗通跪下去,那来势凶猛的几百号打手也跟着一同跪下。


    龙骧错愕了,就见黑五爷重重磕头。“黑五携黑市众人……”


    身后大汉的齐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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