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不可。”高文征说:“此案牵涉重大,真相未明,怎能随意更换……”


    “案子不是明了吗?”崔元箴打断他的话,轻飘看过去,“高太傅方才说,东厂查到裴元濯既裴煜,又寻到证据系他实有不臣之心,案子既已了结,交由刑部复核有何不可?”


    萧律铭大概明白了崔元箴的意图,事情都是人做的,证据也是靠人力来核验提查,只要有人,就能以金钱权势渗透诱之。


    他想把案子要过来,抓到崔氏门厅手中,保出裴闵。


    高文征寸步不让,“系家国安危不可草率,孙洋犯错该严惩,可不能因他一人犯错而松懈整个东厂,将他革职禁足,黄柳青替他的职继续为陛下办差,细究案件始末,待此间事捋顺清楚,再交由刑部不迟。”


    孙洋闻言,并不意外,双手扶膝跪下磕头。


    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鹗偏头看他,原看着孙洋坐这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前簇后拥风光无限,没想到最终也还是权贵手掌心的雀,不高兴了五指一拢便掐死了。


    这两为权臣的目的基本明了,下方百官闻风而动,两侧持玉笏出列者如雨后春笋,方才还静如死水一般的大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进谏吵闹。


    萧律铭见裴闵面无表情看着,趁机凑近握住他掌心,裴闵垂眸瞥了眼,就听萧律铭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崔相压不住高文征,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到押入诏狱,若再不成,门外的须弥座石板下,有我藏好的刀,我带你杀出皇城,届时自会有人来接,此后天高海阔,我们便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裴闵侧目,由下而上望他,冰冷的眼神间讥诮笑了下。


    “就凭你?”


    萧律铭虽然嘴上耍混账但神经却一直紧绷着,被他猝然地嘲笑打断,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年轻的宁安王啊。”裴闵轻叹一声,仰脸望向靠坐龙椅上的萧文帝,眼神亦如当时萧律铭站在佛像之下。


    萧文帝单手搭在龙椅上,紧着眉头疲惫等待着下方争出个结果,察觉到裴闵眼神,垂眸睨向他。


    “裴部堂。”萧文帝在殿下一片聒噪的争论声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内静下。


    文武百官暂歇争吵等待聆听圣言。


    萧文帝虚浮的嗓音在大殿中荡开,问:“你可还有话说?”


    萧律铭将裴闵手握的更紧,方才那不明不白的笑让他心中发,不知道对方是要杀人还是要走上绝路。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提醒他爱惜这条命,用暗劲从指缝里抽出发麻的指尖,向前一步拜身说:“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孙督主解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洋,“孙督主说有金梁转运去湟川的银钱,有驿站往来登记,我想问的是,你估算那大概有多少银子?”


    孙洋说:“没有开箱验过,详细数目不知,但根据押运箱子和次数,约莫该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裴闵又说:“你可知大宗每年各地赋税不过四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是大宗四海三季的税收。”


    孙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依旧平淡,“自然。”


    裴闵问:“这是一笔巨款,请问孙督主,我是从何得来?”


    孙洋说:“自然是经营宝月金钩楼这数年所得。”


    “好。”裴闵极轻极轻地笑了,笑意抵达了眸中最深处的冰冷的刀。


    “有关我究竟是谁,东厂的线索无法将我定死,我亦无法推翻。那就按孙督主说的,我是裴煜,我经营青楼罗资送军,意图做不臣之事。”


    萧律铭紧紧盯着裴闵,几乎不敢呼吸,朝官也都一瞬不瞬地望他,等待接下的话。


    “如此便好。”裴闵说:“东厂和锦衣卫查抄宝月金钩楼时必然抄了账册,那便对账吧。”


    裴闵双手推出,跪在殿上磕了个头,直起身拱手说:“臣请求陛下传令,将宝月金钩楼账册系数调至殿中,当场核对,还臣清白。”


    此话刚一落地,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宝月金钩楼经营至今,和金梁官场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没有油水。


    “陛下……”


    “陛下!”


    “陛下”


    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双方突然间一致朝向萧文帝进谏。


    崔元箴搁了碗,一掌拍向太师椅扶手,满朝再次安静下来。


    他撑着起身,朝萧文帝躬身行了朝礼,压抑喉间低咳拖长音道:“臣附议!”


    祝宥跟在老师身后,跪下去大声道:“臣也附议!”


    孙洋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不明白裴闵为什么会突然要查账,此刻若他开口阻止,更显信件有假。


    高文征清楚这金梁的朝官都是什么德行,一阵风刮过门口也得拦下揩两粒油星子,俗言法不责众,如今整个金梁的官吏都是脏泥捏的,难不成裴闵还想扔进水里全浣成一堆泥汤不成。


    崔元箴也不知安得什么心,当年能与手足反目,冷眼旁观裴琮云被分尸,如今却对他的儿子顾念旧情,难不成还指着这小狼崽子念他恩情。


    孙洋看着高文征闭上眼,明白自己彻底沦为了一枚无所谓的弃子。


    第78章 遭受不住


    宝月金钩楼经营已久,光是近十年的账册就有几十口箱子,萧文帝下令将皇极殿旁的暖和空了出来,摆了两张横排的大檀木桌子。


    从宫中各局抽调了几十个算账好手站在桌前,每人手边放了枣木黄铜包片的算盘,脚边放着一口宝月金钩楼抄来的账簿箱子。


    算珠声噼里啪啦声在皇极殿上空回荡,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满朝文武都抻长脖子等待着对出账来,时间久了年老的遭不住,萧文帝于是要他们席地而坐。


    一张张结算的单子被小太监小跑送进皇极殿,萧文帝扫过后就放在手边的案上,不多时就摞了一堆。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煎熬着,希望这算珠声停下来,又希望他别停。


    这一次朝会是萧文帝登基以来最长,直到太阳偏西,长喜双手托着最后一张轻飘单子满头大汗地走上金銮殿。


    萧文帝曾经也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看完所有的核算单子心中已经有数。


    长喜猫着腰,未等将最后那张纸落上眼角的余光便察觉萧文帝在看他,当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将那张纸摞在最上层后把所有的单子都搬起来,下了銮殿,暖房里的长桌子挪了一张放在殿下。


    长喜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拿黄铜镇纸压住,先去请高文征,“高太傅。”又去请崔元箴,“崔阁老。”


    弓着腰说:“陛下请二位移步,看看宝月金钩楼的账。”


    崔元箴扶膝起身,从怀中掏出凑到桌边,高文征也想知道裴闵言辞凿凿要查的账,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满朝文武苦等一日身上和心里都焦了,此刻又都安静下来,心提到嗓子眼,抻长脖子巴巴等待悬而未定的结果。


    崔元箴扫完,摘下揉了揉鼻梁,漠然站在桌前,看不出什么端倪。高文征相反,腮帮上的肉抖动了好几次,抬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眯着眼落在孙洋面上。


    看得出他在竭力压着性子,将手里的单子放回原位。


    孙洋抬着头,从高文征的表情中明白这上方的东西带来的不是好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账本里究竟写了什么,膝头往前挪了下又克制住他没有资格看。


    萧文帝手指撑着额角,缓慢说:“宝月金钩楼这些年并未盈利。”


    孙洋倏地抬头,在场除了看过账册的三人,就连祝宥都怔住。


    谁人不知宝月金钩楼乃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这些年怎会没有盈利。


    这话不亚于惊雷在朝堂上炸开,裴闵并不意外,但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人站出来质疑,零零散散有人道:“陛下圣明。”


    最后称颂声汇成一片。


    这下轮到孙洋变了脸色,“不可能。”


    他膝行向前要去扒桌上账册,被李鹗先一步拦住,低沉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孙公公,这是御前。”


    孙洋面上恍然了一瞬,跪在原地失口道:“不可能,宝月金钩楼不可能没有盈利!”


    崔元箴面色严肃,那张发黄的憔悴面容上,眼珠缓慢下摆,居高临下盯着他。


    高文征说:“孙督主不必怀疑,宝月金钩楼这些年,确实未曾盈利。”


    这话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的很紧。


    萧文帝望向孙洋,“孙督主,你说裴部堂经营宝月金钩楼营私,押解三百万两银钱送去湟川,可宝月金钩楼未曾有过盈利,那这笔钱是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押解银两这事,一切都是你编排的谎言。”


    他极少在朝堂上表露这样明确的态度逼人,大多数都是一个和稀泥的性子,这时候眼神也变了,多了丝锋利千不该万不该,孙洋不该牵扯萧律铭进来。


    “我……”如今的一切都让孙洋措手不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他自信已将网布好,只要裴闵沾上他便能一点点收紧,将他纳入彀中任杀任剐。


    这是他手中绝杀的底牌,可亮出来后反将自己送进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些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宝月金钩楼的账册以及后来誊抄出的单子都留在了宫中,裴闵被送回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孙洋因涉嫌渎职被禁足府中,暂停东厂提督和司礼监秉笔等一切要务,等候调查。


    所有的差事都压在了李鹗头上,锦衣卫主侦查暗探,他人手不够,只能从刑部抽调人,刑部这次不掺和进来都不行了。


    裴闵回北镇抚司的值房刚烧上水,萧律铭便来了,身后还跟着祝宥,两人都以回去换下了朝服。


    太阳西斜,老树昏鸦,萧律铭先一步进门,祝宥站在门口犹豫,萧律铭回头问:“你站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祝宥似乎刚意识到,面露难色,“我就这么匆匆跟来,实在欠妥,你同裴公子说话牵涉密辛,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萧律铭舔了下唇,倒是没有反驳,虽说祝宥表了态要同他俩去走那独木桥,可他和裴闵都不是会轻信旁人的人,不由望向门内。


    裴闵说:“不会,祝部堂来此也是为了公事,裴某无不可对人言。”


    “那就好,那就好。”祝宥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官话,硬着头皮进门。


    房门一关,屋内就暗下来,裴闵拿着火折子站在墙边,踱步将四下墙上的油灯点亮。


    桌上的水就要开了,萧律铭拿起桌上的茶叶罐子闻,“北镇抚司这都是什么陈年糟茶,怎能入你的口,待回王府,我亲自给你泡雪顶春信。”


    最后一盏灯有些高,裴闵翘脚点燃,室内瞬间亮堂起来,他吹灭火折子漫不经心地说:“宁安王裤子都要穿不起了,还摆谱呢。”


    祝宥:“噗呲”


    萧律铭却笑了,将那“陈年糟茶”拨了些在壶里煮上,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在室内散开。


    裴闵回到桌前坐下,火折子搁在手边。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祝宥如坐针毡,双手摸着大腿环顾四周说:“君子果然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书卷,待裴公子离开,李指挥使该不认识这间房了。”


    “闲来消遣罢了。”裴闵轻轻笑,“都是李指挥使借给我的,待看完还得还给他。”


    “阿裴。”萧律铭提起开始沸腾的茶壶倒了三杯出来,在壶底落回碳炉滋滋响的声音中问:“那些账册都是真的?”


    裴闵端起粗瓷茶杯抿了口,指尖转动杯子,极轻“嗯”了声。


    “为什么?”祝宥也小小地品了口,发觉有些烫,于是两只手捧着放在桌上。


    裴闵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他,“今日殿前对峙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深究宝月金钩楼。账册留在宫中多半是烧了,今日不追究,日后便更不会究了。”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但被这么一引,脑中也想起今日殿上那群人畏缩的模样。


    “是啊。”


    “冷先生的嫌疑已洗清,扣留到结案还是这两日就放人全看北镇抚司李指挥的意思。谏之兄长若想知道其中内容,为何不自己去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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