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恭迎公子回家!”


    六个字震彻长夜,余音在上空回荡许久未绝,龙骧瞪大眼睛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刀。


    苍白的手从帘后伸出,如一朵月下昙花,缓慢将帘子掀开一角,裴闵回:“起来吧。”


    黑五爷虽然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伏着肩膀走到马车旁说:“人在厅里等着,已经等一天了。”


    “不急。”裴闵掀开帘子,从车里钻出来,看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星火,吐出一口白气。


    “就叫他等着吧,许久不来了,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是。”黑五爷抬起手臂扶着裴闵下车,规矩又顺从地跟在他身侧。


    打手们从整齐的从中间让出一条路,在他们穿过队伍后左右有序游鱼似得跟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龙骧见裴闵渐行渐远,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按捺着心里的震惊和疑惑跟上。


    裴闵余光见他跟上来,说:“曹廉叔有个独子叫曹伯荣,你应该还记得吧。”


    龙骧的注意力还在身后的那群人身上,闻言拉回目光,说:“记得,那厮曾对公子不轨,王爷堵了他半个月,吓得他不敢出门。”


    “嗯。”再提起这件事,裴闵发觉萧律铭果真就是条狗,不仅护食,就连沾了他气味的人都要护,从一开始,他便喜欢纠缠不休。


    他缓慢说:“这一年来,曹伯荣泡在黑市的赌坊,大概也就欠下了,七十万两银子,曹廉叔虽然溺爱这个独子,可也要脸面名声。曹伯荣不敢跟他要钱,就偷了祖产地契卖给五爷。他老家那所宅子虽说是个养人的好去处,抵了三十万两,可还剩四十万两没了来处,就在家里偷偷摸摸,结果被曹廉叔发现,逼问之下明白了原由,又在诸多原因之下,要将他送出京去避风头。”


    他说的隐晦但龙骧跟黑市打过交道,知道这“诸多原因”大概就是黑市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债手段吧。


    俗话说,钟馗易斗小鬼难缠。


    曹廉叔到了今日家大业大牵挂大,自然怕黑市那些阴招。


    黑五爷低着头跟在裴闵右侧,接言道:“昨日夜里我们接到消息,早早就在出城的路上等候,果不其然碰到了曹家的马车,便将曹公子请到了这里,曹廉叔得到消息后今早来赎儿子,但公子说要亲自和他谈,我就将人晾到现在。”


    龙翔问:“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见他?”


    裴闵道:“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龙骧自然知道裴闵见曹廉叔是为了他家王爷的马,也知道裴闵的狠辣手段,犹豫了下,说:“曹廉叔如今把控着刑部,公子的案子还在他手中,若因此事结怨,王爷就算拿回踏雪……”


    “很快就不是了。”裴闵扬起唇角,如羽毛般轻飘笑了下,说:“他很快就不是官身了。”


    曹廉叔已经在此等候一天,盘子里甜腻的果子都吃光了,茶也喝了十几盏,可黑五爷就是不现身,也不让他见儿子,只派个小厮守在这里打发他。


    原以为自己屈尊过来对方会大开中门列队迎接,不曾想却如此糟践他。


    若菲投鼠忌器,他早就带人来抄了这贼窝,可这黑市里都是群亡命之徒,不尊律法不讲道理,他思虑再三又不敢了。


    曹廉叔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问:“你们五爷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厮两手交握在前,跪下将瓷片收拾干净,毕恭毕敬地说:“五爷去接一位尊贵的客人,请曹侍郎稍安勿躁,您再坐坐吧。”


    “我都在这里坐一天了!你们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什么狗屁客人能比老夫尊贵,你们这黑市,你去问问你们五爷,这黑市以后还想不想安生下去。”


    曹廉叔从未受到过如此轻慢,气的要发狂,偏偏儿子还被人捏在手中。


    “你们黑市如此猖獗,扣留我儿,亵慢朝堂三品大员,信不信我禀了陛下,派兵踏平你们这虎狼窝!”


    小厮手里掐着瓷片,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五爷说了,侍郎是贵客,一切要求都可提,也都请便。”


    “你!”曹廉叔愤恨指着小厮,暴跳如雷。


    黑市混乱了几十年才除了一位能收服的能让,让皇城司头顶上不至于一直悬着颗雷。朝堂对此地态度一直都是绥靖,大事小事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此处买卖朝廷都不插手,不缴纳赋税,只求安定稳固。


    “圣上天恩浩荡,你们爷却恃宠而骄,待我回去,一定要狠狠参他!狠狠参他!”


    就在他粗声粗气地喘息时,门外传来清晰地脚步声,曹廉叔耳朵一下竖起来。


    小厮将房门打开站去门外,“五爷,您回来了。”


    曹廉叔听见这话,身子缓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朝上挺着肥胖肚子摆开了堂官的谱。


    黑五爷进门,拱手道:“曹侍郎,久等了。”


    曹廉叔呸的一口吐出茶叶,跺下被子冷笑说:“黑五爷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黑市不在大宗的律法管辖中。”


    “曹侍郎说笑了。”温润的嗓音子门外响起,让人挺着如沐春风,可曹廉叔的脸却更黑,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噌地站起来。


    黑五爷进门后就守在门口候着,待裴闵带着龙骧迈进门才跟在后头。


    裴闵摘下罩头的兜帽,解了狐裘,含着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黑市,自然也受大宗律法管辖。”


    曹廉叔两眼紧盯着他,就见裴闵下了狐裘,将他晾了一天的黑五爷双手捧过来,毕恭毕敬退至门角衣架上为他挂起。


    裴闵颓自走向前,坐上了前方那紫檀木的太师椅主位上,小厮送来白云铜的炭盆,还有暖手的炉子,官窑烧得极品白瓷盏放在旁边。


    侍奉的人进来又出去,最后送来一张白虎皮做成的毯子,黑五爷亲自接过来,双手奉了到裴闵跟前。


    曹廉叔等候一天只喝了几杯水吃了两块点心,而裴闵却在此受如此厚待,鼻翼翕张,火都要喷出来,觉着瞬间起了一嘴燎泡。


    “黑五爷,这就是你将老夫丢在此处去迎的客人?裴元濯可是戴罪之身,理应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


    “曹侍郎误会了。”黑五爷赔笑,将虎皮毯子盖在裴闵膝上,说:“他不是我们黑市的客人,他是这黑市的主人。”


    他从侧面绕至裴闵后方,与龙骧一左一右站定,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也变得锋锐。


    “令郎的事情,我们主子要亲自和您谈,曹大人,这对于来此的客人,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曹廉叔双眼几乎要掉出来,震惊程度不亚于龙骧半个时辰前看见黑五爷下跪,抬手指着裴闵,抖动说:“你不是宝月金钩楼的……”


    裴闵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雪顶春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极轻嗅了嗅,又呷了口。


    “只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何故要让公子远走他乡。我是宝月金钩楼的主人,也还是这黑市的主人,怎么样,曹大人,谈谈吧。”


    曹廉叔怔愣跌做坐回去,心中震惊难以言喻。


    宝月金钩楼、黑市,裴闵只手便能遮住一半金梁,世间怎会有同时握住这两处地方的人。


    可若他来自辋川一族,似乎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曹廉叔双手抓住膝上衣裤,握了满手的褶子,裴闵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将怒气收敛,说:“裴部堂,你我二人也没有不能解的宿仇,前尘翻篇,往事已过,日后还要同朝为官。这七十万两银子我还,你把我家住宅还给我,将我儿子放了,”


    “七十万两?”裴闵从茶盏边缘抬起眸,注视着他笑了,“你若昨日还,便是七日万两,可今日不成了,我这黑市不是钱庄,怎能做赔本买卖,要加息。”


    曹廉叔此刻已明白,他这儿子是被下套逃走的,裴闵既已布局,就没那么容易善了,收了下眼角,压住眸底的阴狠,咬着后槽牙说:“该加多少,你提出来。”


    “嗯。”裴闵指尖缓慢敲动脸颊,托腮盯着他笑,三天前的此时,曹廉叔还扯着他的头发要用烧红的烙铁毁他相貌,如今脸上这道疤还没好,两人的境地便调转过来。


    曹廉叔心中也想着同样的事,三天前,裴闵就在此时说过“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心中不由发毛,这人是个疯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闵看穿他的心思,眉目弯弯笑出声来,“曹大人尽可放心,我不会杀了令郎,祖母信佛,常教我行善,但要不要他囫囵回去,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你想要什么?”曹廉叔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龙骧,心中稍微有了底,“我也可以给你,踏雪。”


    “踏雪,踏雪不够。”昏暗的室内,裴闵长睫收敛下的目光轻飘扫过曹廉叔的双腿,这眼神激的对方升起一阵恶寒。


    “听闻您膝盖骨寒凉,我这倒是有一个药方。”


    第80章 脏东西


    萧律铭在门口下了马,走到北镇抚司的值房外,见门内黑着并未掌灯,心中突然就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推开门进去


    果然里边空无一人。


    他的脚一下便软了,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脑中瞬间闪过诸多遇险可能,借门外灯光扫视室内陈设整齐,勉强生出丝理智室内并无打斗痕迹,更何况龙骧也不在。


    若是经过交战,能一击制住龙骧者并不存在,只要一击不中,再怎样院子外的锦衣卫都能听见,想明白这点时,门后传来脚步声,萧律铭回头,见龙骧站在身后。


    “阿裴呢?他去哪了?”


    “裴公子他……”龙骧面色复杂:“他现在很安全,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先回来把东西交给王爷,也请王爷不必担心,晚些时候,再去接他。”


    萧律铭心稍稍安下,起码裴闵还在等自己接他,缓慢回过身,问:“他现在在哪里?”


    今日白天阳光好,夜里久违的月也出来了,萧律铭这才注意到龙骧身后背着的东西。


    尽管包着布条,可他一眼就认出。


    龙骧上前一步,双手将枪捧至眼前,眸光颤动,“裴公子让我带回来的,王爷的龙渊!”


    萧律铭猝然上前一步,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下方枪身,月光下,能见银光一点点露出。


    龙骧又说:“踏雪也已经送回府上了,它性子烈,被曹廉叔牵走这几日竟一口料也不吃,如今虽有些虚弱,但府中的马夫已经在好好喂养了。”


    萧律铭一下子就明白了裴闵今夜所为,怔愣了瞬,露出明媚的笑,疾步向外走。


    “我回去看看它!”


    房间内还弥留着血腥气,方才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还滞留在空气中,小厮提了水泼在地板上清洗。


    裴闵双腿交叠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黑五爷恭顺附耳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很小,离着最近的小厮都听不清,因为他本就是个聋的。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五爷,宁安王来了。”


    黑五爷朝后说:“知道了。”


    裴闵掀开盖在膝上的虎皮,黑五爷伸手去扶他,裴闵说:“这次你兄长遭了大罪,是我没算好,你有空去瞧瞧他吧。”


    黑五爷退后半步,“兄长事先已留好绝笔书信,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公子不必自责,您说过叫他撤离,是他自愿留下的。”


    “你们都是为了我。”裴闵极轻出口气,冷月笙留下是为了救他,珠儿和阮清歌自愿留下陪着布局。


    因为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才有那一线生机。


    “就先按照我说的来做吧。”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兄弟们以后都不用再躲藏,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咱们都能活下去,活到大宗清明那日,铸剑为犁。”


    黑五爷察觉到裴闵心境的转变,欣慰道:“借公子吉言,兄长听见后一定会很高兴。”


    裴闵走出赌坊的大门,黑五爷和管家跟在身后送,萧律铭站在灯笼下,见他出来默不作声上前,从黑五爷手中接过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闵有点不敢接他此刻目光,回头对黑五爷吩咐:“就到这里吧,记住我说的话。”


    萧律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五爷心想什么话?


    门口灯光昏黄,他看见托盘的红布上洇出斑驳的暗色血。


    黑五爷和管家十分有眼色地退回去,将赌坊内如潮的人声关在门内。


    狐裘扫过脚踝,裴闵跟着他沿街往外走,萧律铭望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裴闵吐出一口白气哈在掌心搓热,极轻笑了,露出点整齐的牙,“送你的礼物。”


    萧律铭将信将疑地掀开盖布一角,面色复杂,抬起眼皮深望裴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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