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公乃我大宗文坛顶梁支柱,国士无双,朕怎能受此大礼。”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裴士桓这一拜再没有抬头,趴在地上说:“教不严,师之过。裴元濯德行有亏,触怒圣颜,乃是我之过错,是我没有教好,愧对天恩。”


    “裴公此话重了,案子还在审理,裴元濯尚未定罪。”萧文帝进退两难,皱着眉望向萧律铭,意思很好显露把人拉起来。


    萧律铭望了望跪在裴士桓身侧的裴闵,走上前来瞬甩开衣摆跟着垂头跪下。


    萧文帝:“……”怒其不争地瞪眼。


    这个混账!


    “前朝兵败,文渊阁藏书付之一炬,太祖初年,广募天下图书充盈文库,南塘裴氏捐书十万册,我儿为护书上金梁,死于流寇之手。”裴士桓悲戚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上缓缓回荡。


    “景帝初年,南方水患,疫病横行,儿媳开棚救治难民,吾孙年幼,随他救人,终有万人痊愈,不多时,二人因染病而亡。”


    “彼时元濯尚在襁褓,体弱多病,草民躬亲抚养,仔细呵护才勉强成人,及冠之年,书读万遍却仍资质平庸,承蒙天子赏识位列九卿,过蒙拔擢,却难建树朝纲。”


    “吾孙福薄,受不住紫袍金带。”他抬起头,双手僵在胸前,红着眼眶颤抖祈求:“草民今年八十有二,膝下唯此一人能为我灵堂前摔盆送终,倘若朝廷不需要他了,不要杀他,将他还给我,裴氏上下,感激涕零!”


    南派大儒,字字泣血的跪求,萧文帝哽住喉咙说不出话,别说是他,满朝都静了。


    裴闵跪在冰冷地上,垂着头形同槁木,萧律铭看不见他此刻表情,只见下颌刀削一样锋利。


    第77章 谋反


    “裴公这是在逼陛下吗?”高文征于一片寂静中,用阴柔嗓音开口。


    “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裴元濯买卖军械,豢养妓女刺探消息是重罪,若真严判,不诛连九族便是皇恩浩荡。”


    “别说裴元濯不一定是南塘血脉,就算他是。南塘裴氏虽有功,陛下知,天下也知,先夫人过身,陛下特赐恩典已彰宽厚。如今你又拿几代之功来要挟陛下,陛下若应了你,便是枉顾朝纲法度,不应你,便是要天下悠悠众口说君父不义。”


    裴士桓额前垂着白发,辩说:“早民绝无此意。”


    高文征冷眼:“你无此意却在殿上长跪不起,难道不是要天下学子说陛下奉学不诚,薄待老学究。”


    “高……”不等萧律铭开口,一直沉默的裴闵低低叫了声,“太傅。”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整个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裴闵扶着膝盖摇晃站起来,低垂的眉目一点点抬起斜睇高文征,已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祝宥离他最近,碰上那目光像被蝎子蛰了,喉咙滚动,下意识舔了下唇。


    “古来礼法便说,庶民见王须行三跪九叩之礼,祖父自南塘而来,不过是依礼参拜,怎么就成了威胁君父盛名了?”


    萧律铭见裴闵眼角余光瞥过,赶忙膝行上前扶裴士桓一同站起往后退了半步。


    裴闵正过身,对着高文征继续道:“想来是陛下恩厚,免太傅跪拜之礼已久,以至于您都忘了何为君臣。”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极重。


    门口刮来寒风,吹开裴闵白幡似得衣袍,他和高文征目光隔空相对,像是两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裴部堂不愧是进士一甲,真是上好的口才。”孙洋往侧边挪了一步,说:“不过今日要审的是谋逆案,奸臣居心叵测,妄图染指大宗朝纲,工部三品大员畏罪自尽,无官无职无功名之人,有何立场来左右天子圣听律法裁决。”


    “大宗的文官都是科举及第熟读律法之人,有哪位告诉我,律法中的两千五百零八个字,有哪一个是说庶民不得问案。太祖在宫门口设登闻鼓,便是要为天下解冤,更何况……”


    裴闵半侧身转向孙洋,压下眼角,“满朝文武皆在,大宗的律法朝纲,又岂容你一个阉人指点!”


    这句话骂的好狠,殿上的阉人可不止一个,萧文帝几乎不敢去看高文征的脸。


    门外天阴的好似夜晚,落下来的雪片有鹅蛋大,大殿内的空气愈发逼仄。


    “岂有此理!”高文征一派的文官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跳出来。


    “孙督主说的是问案,裴部堂何故要如此羞辱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裴闵冷笑了下,轻出口气:“你们仅凭言官几句弹劾,两张不分真假的供词,便欺侮我身,毁我功名,坏我南塘裴氏的名声,不算咄咄逼人吗?”


    “罪名尚不能定,无凭无据囚我在北镇抚司,拷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致使珠儿姑娘豆蔻年华横死殿前。你们不是咄咄逼人?”


    他冰冷地看着说话的文官:“若非不管不顾围查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怎会惨死,东厂疏忽至此,东厂提督非但没有革职收押等候刑部复核始末,反而站在殿上亵渎死者扰乱圣听。”


    “我与行骞兄共事虽只有短短一年,却也知他是至纯至善之人,你们令他枉死,却还要将倒卖军械的帽子硬扣给他,怎么?是欺负死人不会为自己申辩吗?”


    孙洋盯着裴闵,裴闵强硬碰过对方目光,转身扫视下方百官,带着逼人的气势。


    “诸公若觉我所言有错,尽可联名上表弹劾。否则,宝月金钩楼的冤案我要诉、工部惨死的同僚我也要诉。 ”


    “裴元濯可无功名,无声誉,无政绩,无前程,生死亦可置之度外,但要天理昭昭,律法条条,为无辜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萧律铭见识过裴闵口吐莲花,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锋芒毕露还是头一次,惊叹之余,面上浮出温柔又钦佩的神情,此刻就连对方额前细小的绒毛都叫他喜欢。


    凌然的尾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官默然,裴士桓沉沉闭上双眼,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的石头落下,身骨便晃,长喜赶忙搀扶他落座。


    高文征两腮肉紧绷着,在内侍的照拂下和崔元箴心思各异地在同一时间坐下。


    大殿上静默着,萧律铭跨出一步与裴闵并肩,躬身朗声拜道:“臣附议。”


    祝宥抓着玉笏也拜,“臣也附议。”


    他早就决心要跟着萧律铭一条路走到黑,若此间独木桥上还能再多一位为苍生请命的知己,心向往之。


    “好一招颠倒黑白,真是叫我叹为观止。”明明形势对自己不利,孙洋的语气反而松了,睨向裴闵说:“要知道在前日抓捕时,裴闵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自称裴煜。”


    “裴煜,难道为了苟活你连自己真正的宗族姓氏都能舍弃?”


    萧律铭眉头一拧,他知道裴闵一直都将生死扔在脚下,行至今日就是要掀开一切造就乱世,若非同自己约定此刻都不会站在殿上。


    辋川裴氏铮铮傲骨,他不会拒认自己身份。


    “孙……”


    “哦”裴闵半垂眼眸,今日第二次打断萧律铭的话,萧律铭紧张望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腕。


    裴闵任他拉着,垂看孙洋,问:“裴煜是谁?”


    “孙督主如今都不用证据,红口白牙就可以诬赖人了。”


    “我何时自称过裴煜?您在做梦吗?我的祖父,是当世大儒,我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护书人,我出身南塘家世为儒,天下皆知我叫裴闵,裴煜又是谁?”


    别说是孙洋,这下就连祝宥都怔了,心说虽然近墨者黑,但萧律铭这墨也太黑了,裴闵这幅耍无赖的模样真是越看越熟悉。


    孙洋望他能屈能伸狠得咬牙,他那个有趣的“兄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在意生死。


    孙洋转过脸望向闭目养神的高文征,高文征不知怎么察觉到他目光,缓缓睁开,眼角刀削一样冷硬的皱纹随说话抖动。


    “你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


    他望向裴闵,瞳孔深处终于露出食肉的眼神,像是在用力剁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黄柳青再次上殿,这次手里捧着一个小臂长的黄杨木盒子。


    待他走上前来,殿内空气明显凝滞了瞬,萧律铭察觉到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死水一般窒息。


    他望向裴闵,又望向祝宥,从两人的表情上并不知盒子里是什么。


    崔元箴的咳嗽成了殿上唯一的声响,萧文帝分了他半碗小吊梨汤,他小口小口的喝,叠了好几层的眼皮幽幽抬开,落在了木盒之上


    皇极殿中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老旧,似乎有昏黄的阳光从门外透进,他望着下方诸臣模糊的面,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模一样的木盒,捧着人也穿着藏红色内侍衣袍。


    ……


    当年裴氏获罪时萧律铭年幼,并未上朝参与论断,当年参与那场判决的朝官后来或死或贬,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十之四五。


    而那十之四五,敢正视这个木盒的又不到十之一二。


    孙洋从黄柳青手中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向上拜道:“此盒中盛放的是裴闵,不,现在来说应该叫裴煜,此盒中是裴煜与湟川边军戚成礼的往来通信,乃东厂在宝月金钩楼密室搜取,信上是裴元濯的字迹,信中内容皆是对兵马银钱的提及,这些年,裴闵从宝月金钩楼向湟川转运钱粮,来往驿站和出城时辰皆能对上,可见其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萧文帝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惊诧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望向萧律铭牵涉湟川,高文征这是准备将萧律铭也牵扯进去一并除了。


    萧律铭自然也明白,这些年湟川边军除了几座守备城转运来的粮草棉服,大宗的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戚成礼是他的心腹,是他将人留在湟川定住局面,高文征动他,是又不想要北境十三城了。


    萧律铭五指摸向腰间压着的刀,摸到冰冷的腰带扣时才想起利刃在宫门口便已下尽。


    他长睫半垂,当年虽没有参与审判,但后来也听说了全貌。


    十年前高文征呈上的裴家谋逆的证据,便是裴氏父子往来的书信,字迹印信都对得上,彼时裴琮云在北境带兵,这样的信笺无疑是要命的。


    后来又有裴公学生泣血上殿,大义灭亲痛斥恩师罪行,萧景帝当场被气吐了血,此后一病不起,没多久禁军围困宫城,裴家遭东厂与锦衣卫合力屠戮灭族。


    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想要再次用到裴闵身上。


    萧律铭握紧掌心,当年他势单力薄,没有能力从乱局中保住裴家,可如今他能舞动龙渊,是湟川十万兵马的帅!


    长喜将木盒捧给萧文帝,萧文帝低垂眼眸,抿着唇线,瘦长的指尖雪白,往下落了三次才摸入盒中捡起一封书信翻开。


    裴闵的卷子他看过,那一手隽秀又风骨凌然的小楷铺面而来。


    祝宥心提到嗓子眼,他明白高文征的这步大棋,如若成功,便全完了,当年的血雨腥风还在眼前。


    他心里发慌,下意识望向崔元箴老师说过的,他会保裴闵。


    不为大将军府的旧情,为了江山社稷老师也该做点什么了。


    裴闵没有萧律铭的不憎恨也没有祝宥的慌张,冷眼旁观漠视这一切。


    待到萧文帝看完,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挥了挥手,长喜会意,捧着盒子下了丹殿。


    崔元箴目不斜视,捧着小吊梨汤的碗,并不看盒子里的东西,长喜弓着腰轻声提醒,“阁老。”


    崔元箴依旧不看,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文帝,说:“臣年岁渐长,近日发觉双眼发花,这上边字太小,看不清不看也罢。”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不过看这信笺,臣想起了家中一件趣事,想说与陛下听听。”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趣事”,高文征斜眼瞧着,朝堂之上无人敢驳这“百官之首”的颜面,萧文帝道:“阁老请讲。”


    崔元箴在一片缄默中,沉静了几个呼吸说:“近日臣府中得了一个师爷,写的一手好字,我很是喜欢。”


    “前几日用饭时夫人告诉我,府中账目开销多有出入,细查之下发觉,这位刚来的师爷有个绝技,能将任何人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冒充了我的字迹,私自写条子去账房上领钱财,前前后后,不下百两。”


    “夫人原本想直接拿他,可纸上确是我的笔迹,就这样拿了他定然不认,逼急了一头撞死岂不是死无对证,于是夫人忍而不发,等他再一次拿着臣的批条去领银子时,领着小厮将他堵住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御碗沿,极轻极轻笑着,有种杀人求佛的慈悲的平静感:“由此可见,这字迹和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当不得真。”


    萧文帝施施然笑了,高文征也笑了,却是冷笑,“崔阁老不必编个故事出来暗讽东厂伪造信件,若说伪造,您可直接拿证据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崔元箴双目无波无澜地望向高文征,“我只是在跟陛下讲家中趣事。”


    “不过高太傅倒是提醒了我,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涉萧氏皇族的颜面,这信件,是该好好核查。”


    他倾身,尽量让自己腰背坐的更直些,“李鹗和孙洋刚愎自用,行事疏忽,致使工部左侍郎惨死,我以为这二人已不适合再掌内廷衙门,担陛下安危吗,该革职查办,案件交由刑部核查复检,由刑部继续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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