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回过身看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他自小博闻强识,捡进楼里的每个人都记得,这两人,其中一个是三年前在平阳捡的害了花柳病的孤儿,如今是柳茗烟之下的“小花魁”叫阮清歌,而另一个
萧律铭望那张熟悉的青涩脸庞,“珠儿?”
另一个带上殿前的人证,正是虎魄从李逸埋尸地捡回来的,绿娘的女儿珠儿。
她受了刺激,早些时候一直浑浑噩噩,后来情况好转,绿娘却没了。
裴闵心疼她,叫她住在楼里,尽管没有接客也没有成为“眼”,可因着萧律铭的关系,她知道不少事儿。
萧律铭又惊又冷,他怎么都没想到,李逸拿到手的人证竟会是珠儿,带着些许愧疚望向裴闵这把刀,是经由他手捅在裴闵身上的。
裴闵拜过萧文帝后便再没说话,此刻也只是漠然看着二人,并不意外。
珠儿抬起双眸,迎着萧律铭的目光,那双眼睛又暗又深,底下囚着山洪一样的情绪,完全看不出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大胆!”番子低呵,珠儿被推搡在地,手脚生铁镣铐坠着,好半天才低垂眉目艰难爬起来。
锁链一阵响动,两个姑娘并肩跪着磕头,脸趴在地上,肩膀颤的纸片一样。
黄柳青将供状递上来,孙洋双手捧着,说:“这是宝月金钩楼两名姑娘的供词,她们明明白白交代了,宝月金钩楼表面上是冷月笙经营,其实背后有位公子操纵着,楼里的妓女分为两类,一类是‘良家人’另一类就是她们‘眼’,‘眼’取悦朝官,春宵渡月刺探消息罗织名目,其中细节,都记录在册。”
说着,他扫过裴闵,躬身朝向萧文帝将口供高高托起。
长喜下来双手接过那摞纸,碎步送上去。
殿中纸上翻动声响起,萧文帝大致扫过,轻叹一声,示意拿下去给崔高二人。
祝宥心中忐忑,眼看萧律铭自己应付不住,望向地上的两名女子,持玉笏出列,说:“这些姑娘养在楼里,本就是娇娇贵贵的,一个巴掌都能打晕,受不住刑。谁人不知北镇抚司的诏狱,入一趟阎王都能脱层皮,想要什么样的供词没有,臣以为,这些口供不见得真。”
孙洋说:“祝部堂是怀疑我等重刑逼供了?可我与李指挥使为何要陷害裴大人?”
李鹗从进来后就不发一言,闻言拱手,头更低地拜了拜,孙洋今日,是一定不要他置身事外了。
祝宥不是萧律铭,说不出无赖纠缠的话。
“自然是因为私怨。”他从容道:“同在一朝为臣,积怨也是有的。”
孙洋低笑:“东厂领的是陛下的差事,我也是陛下的人,孙某一切行事皆由皇恩,绝无私怨。”
祝宥听他将话说的冠冕堂皇,紧咬着圣恩不放,暗道太监就是难缠。
“好了。”萧文帝力不从心地提高声,“既然将人证带上来了,众卿都在这里,我们一审便知,不必再吵了。”
“你们两个……”
他睥睨下方跪着的人说:“抬起头来。”
珠儿和阮清歌同时颤了下,两颗毛绒的头颅迟钝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从单薄的肩膀上抬起。
萧文帝靠着龙椅,长睫半垂,眸色黑沉黑沉的。
“朕问你们,这上方的口供是否属实?想好了再回话。”
第76章 祖孙
“珠儿。”萧律铭向前一步。
“宁安王。”孙洋侧挡住他的路。
两人目光相碰,针锋相对。
“陛下!”珠儿声音发抖,眼泪哗的流下来淌了满脸,跪下磕头。
“民女罪该万死。民女,民女撒了谎……”
孙洋眼皮猛跳,低声提醒,“你该知道,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殿前撒谎翻供,可是死罪。”
“孙督主。”萧律铭正身挡住孙洋射过去的眼神,形势一下子逆转过来。说:“陛下要的是真相,若是弃暗投明说出实情又有何罪,你别着急,还是先听听这丫头说什么吧。”
萧文帝先扫过孙洋才落在珠儿头上,高文征也抬起低沉地眸望向他。
殿外狂风呼号,门不留神开了条缝,寒风卷着雪片进来,一连灭了好几盏烛火,当值的太监赶紧关门,殿内的太监悄无声息绕去点灯。
“陛下!”珠儿在摇曳的烛光中向前爬了两步。
李鹗跨至丹殿下拦人,两条粗壮的腿挡在面前,珠儿跪倒在阶梯之下。
“北镇抚司的大人对我们用刑,楼里不招的姐妹都被打成了烂肉,我和阮姐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大人准备好的供词上画押,民女自知犯了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求陛下救救楼里的姐妹,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她连连磕头,不稍片刻,额上的血洇红地上玄砖。
“你在胡言乱语。”孙洋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丫头,可知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团圆呢。”
萧律铭直白地说:“你在威胁她。”
珠儿摇头,哭的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阮清歌梨花带雨地膝行上前,跪在李鹗脚下。
“陛下,我愿以命起誓,珠儿妹妹说的句句属实。您看,您看我的伤……”说着,她撸起手臂上袖子,青紫和用过刑的血痕交错,哭着说:“我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我和珠儿都是孤儿,早就没有家人,怕督主报复才谎称在外还有牵挂。在楼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冷先生照顾我们,现在他被打的不成样子了,我真的害怕,我等欺瞒陛下有罪,可是楼里的姐妹都是弱女子,卖身为妓跳舞唱曲只为有口饭吃,大家是无辜的,什么刺探情报什么幕后支使根本是没有的事儿,求陛下救救我们吧。”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们,嫁入府中的姐妹无论是为奴还是为妾,都安守本分,绝无一点旁的心思。”
这话令整个皇极殿哗然,俩人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裴闵看过一眼。
孙洋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事态已然脱离掌控这可是他千挑万选,从几十个人里筛选出的最坚定,供词最好的两个姑娘。
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竟会临时翻供,如此利落地攀咬上他,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步输给裴闵,一败涂地。
裴闵读懂孙洋扫来的阴狠眼神“兄长好手段。”
他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疯的,此刻竟还笑的出来。
只是,他眼角轻轻皱起当初他并未给自己留这样的后手。
没想到还未交战对方先自捅三刀,祝宥从未捡到这样的便宜,眼睛都亮了,乘胜追击:“陛下!”
萧文帝缓抬起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缓扫孙洋,又垂向阮清歌,“你说供词是假的?”
“是。”阮清歌趴在地上,哽咽说:“供词是孙督主准备好的,我们是为了能够面见陛下给楼里姐妹讨个公道才在上边画押。”
“我等罪该万死,求陛下救救还在诏狱里的姐妹!”
“陛下。”孙洋深吸一口气,躬身拜说:“这上方供词乃是二人一字一句复述,绝无提前准备之说,记录的师爷和陪审的锦衣卫都能作证,她们突然攀诬卑职,其中必有人指使,还请陛下严加审问,还卑职……”
“陛下!”珠儿凄厉打断李逸的话,四指指天,“我愿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必当天诛地灭,若陛下还是不信,民女愿以死明志!”
未等话音落下,她猛地开李鹗的手,狂风刮枯叶般一头撞向殿旁玉柱,鲜血四溅,金色龙爪上勾下一缕漆黑发丝,擦着玉柱留下道触目惊心的红。
珠儿倒在地上,额头淌下鲜血在身下玄砖上飞速盛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珠儿双眼朝向门口,门外的天好黑,那道单薄身影在杂乱的影人影间静静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模糊。
她虽小但也读过几天书,那人救了她,帮她阿娘报了仇。
救命复仇之恩,自当以死相报。
不过遗憾的是,到最后,她都没有看清恩公的模样。
珠儿微弱扬起嘴角,模糊间看着阿娘朝她张开双臂。
阿娘来接她了,她要跟着阿娘回家,回家吃饺子……
这一切发生太快,孙洋猝然上前被李鹗拉住,他瞪大双目,鲜血将视线染红。
阮清歌发出的一声凄惨尖叫将众人拉回神,她手脚并用爬过去从血泊中捞起珠儿尸体抱在怀中,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在她怀中渐渐凉下去。
百官开始骚动,萧文帝紧贴龙椅,脸色惨白地望着殿下那滩浓稠的雪,目光扫动却不知在看什么。
萧律铭护到裴闵身前,又赶紧回身想捂他的眼睛,手都抬起来了却在见到裴闵的表情后怔住。
裴闵双眸睁的老大,眼睫锋利张着,茫然又震惊地望着阮清歌和珠儿的方向。
人血和其它动物血是不同的,腥味很重尤其刺鼻,裴闵闻着熟悉气息,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耳边嘈杂化为一线嗡鸣。
为什么?
萧律铭要救他是为情,冷月笙要护他是为忠,王行骞是自己欺骗了他,可珠儿和阮清歌搭上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何故要搭上这些正好的性命来救他。
这值得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握紧,嶙峋的指骨都凸出,裴闵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沉沉闭上眼,唇线颤动,紧紧咬住后槽牙。
似乎老天还觉着对他的凌迟不够,苍老嘶哑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早民裴士桓求见天颜!”
裴闵震惊回身,一直披在他身上,那淡漠从容的皮囊终于碎了。
长喜扶着萧文帝下了丹殿,崔元箴起身相迎,高文征也跟着站起来,文武百官转过身去。
殿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一同聚在殿门口。
裴士桓花白头顶出现在众人眼中,鹤发覆雪。
祝宥原先听见裴士桓声音时只觉心安,可在真正看到人时却又生出酸楚,脑中不由浮出四字风烛残年。
裴士桓在寒风中拄着拐杖于殿门口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南塘裴氏先祖曾发绝誓,后人永不入朝堂,今日他为了自己的孙子,破了誓言。
萧文帝又上前一步,被风呛的咳嗽,“先生何故于此,长喜,快请来赐坐。”
长喜小跑赶来,裴闵先一步迎上。
“祖父。”他跪在地上要将裴士桓搀起,掌心托着苍老冰凉的手,见额中血痕正新,眼瞬间红了。
皇极殿外三重丹陛四十余阶,一步一叩首,他的祖父,今年已是八十有二。
裴闵深深抽了口气,顿时心如刀绞为了他这条轻薄的命,到底要搭上多少代价。
内侍搬来凳子在崔元箴和高文征之下,高于百官,裴士桓抬起头,目光飞速在裴闵身上逡巡过,见他没遭过什么罪,无声松了口气。
他拨开裴闵,也没有搭长喜的手,摇晃向前一步,再次拜倒对萧文帝行礼磕头。
“早民裴士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萧文帝亲自伸出双手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