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他眼中映着前方烈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打水啊!”


    这是他插进裴闵咽喉的钉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没用的。”锦衣卫各个虎背蜂腰,下盘功夫稳当,李鹗是其中好手,单臂就将孙洋拎出来跺在门外台阶下。


    抽手时无意蹭过对方细腰,搓了下指尖望向院内,说:“下了这么多天雪,干的很,库房里账册名目都是些火星一点就烧的玩意儿,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烧完了。”


    孙洋眼中跳跃着深深浅浅的火光,李鹗看着黑赤相接的夜空,“趁着天还没亮,咱们一起写请罪的折子吧。”


    孙洋终于转过脸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鹗见他不知道从哪里蹭了快灰在脸颊,鬼使神差地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握住袖子给人擦擦,说:“昨儿个晚上,你说要把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暂留值房,他月前就将值房迁到了这库房之内的隔间里,方才拖出尸体,正三品大吏,就在你我的看护下烧死了,此等失职,前所未有。”


    孙洋双眼发黑,勉强扶住门框库房烧了,账本烧了,人证死了,所有裴闵买卖军械的证据付之一炬。


    “这件事要查,必须要查!这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洋没意识到对方的逾距,大吼道:“来人,叫今夜当值的来给我回话!”


    “没用的。”李鹗再次重复了遍,说:“公公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了,这些人在吃过饭后全都睡死过去。”


    “什么?!”孙洋意识到这场预谋,说:“查!查做饭的人!”


    “没法查。”李鹗说:“今儿个工部出了这么大事儿,留了好些人都得吃饭,厨房从外找了帮工来,进进出出许多人,这顿饭有太多人经手。”


    孙洋逼视李鹗,问:“碗碟呢?泔水呢!”


    “洗了,倒了。”


    “李指挥使。”孙洋倏地仰头,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咬着后槽牙阴笑:“锦衣卫号称是无孔不入,怎会这么简单就着了道,这次阴沟里翻船不会是自己人干的吧”


    李鹗噙着笑低睥他,火光映照侧脸,孙洋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确如传闻那样有几分姿色。


    李鹗和东厂打交道已久,每一任厂督皆是副斜眼阴冷的刻薄面相,唯有如今这位是张美人面,轻薄的嘴唇和浓重眉眼,越看越有味道,若他没有记错,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孙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若脱了东厂这身皮,还是个好的飘飘少年郎。


    “怎么会,锦衣卫只遵皇命。”他的目光大大咧咧描摹着孙洋的乌眉和鬓发,说:“祝部堂对我有恩,我确实有刻意关照裴部堂之情,但也是职责范围内叫他免受皮肉之苦住的舒服些,再大的事儿,我担不住也不敢担。”


    “折子的事儿,还要李指挥使代劳了。”孙洋料他也不敢,没心思再留,此刻分不清这场火是不是裴闵提前布好的局。


    若是,后续还会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拉好肩上烤热的大氅,“我得回司礼监去,干爹还等着回话。”


    “再留会儿吧。”李鹗握住他的手,常年握刀的掌心又粗又粝,“高太傅想必正在气头上,公公不如在这我躲躲,我那里有好茶,请公公吃。”


    孙洋察觉到烙上来的手心滚烫,抬开眼皮一寸寸看上去,终于看清对方不坏好意的嘴脸,冷笑着掰开手指抚掉那只手。


    “李指挥使这茶,还是请个姑娘好好吃两杯吧。”


    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隐隐漏出鱼肚白色,但司礼监看不见,司礼监只能见黑色浓烟笼罩的天。


    孙洋回来时撒扫太监宫女已经上值,掌事儿的在罚人挡了路,孙洋半垂着眼眸,无声从身侧绕过。


    掌事察觉有人敢走道前头,正要发作,抬头见乌黑大氅晃过眼前,惊得噗通跪下磕头。


    整条巷子霎时间跪倒一片,响了一地的“干爹”。


    孙洋的脚步声进了司礼监的院子,秉笔太监一个没走,都在议事堂内等着,大门敞开着,四周针落可闻。


    孙洋进门,小太监跟进来给他解大氅,被用眼神赶了出去。


    他摘下手套,在高文征面前跪下磕头,将工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高文征闭着眼,看不出喜怒,要是平日里早就一茶盏砸了过来,可这次他坐的稳稳当当,孙洋话音落下后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冷硬的三个字“起来吧。”


    “我们还有别的人证。”孙洋胸口浅浅落下,磕了头退到一侧,说:“先前还有几个跟东厂接触过的人,能证明工部确实有军械买卖。”


    “账本都烧了,最重要的经手人也死了,所有指认都是死无对证的空话。”高文征靠在椅背上,“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气魄。这家人惯会蛊惑人心去做这些舍身忘死的行当,这王行骞也是个带种的,我痛恨这些义士清流,总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舍身取义。”


    旁边太监附和,“干爹说的是,好在眼下我们还有他别的把柄。”


    “别在这里恭维我了。”高文征抬手,“事到如今,只有靠宝月金钩楼那边审出来的人。”


    “越是遇着大事儿,越要沉稳,心要定,手要狠,若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住,怎能定住局面。”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点旁边灰头土脸的孙洋,“官吏私开风月场所笼络消息,就办他个谋逆……”


    门外的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司礼监两侧灯笼并挟的大门敞着,一阵匆忙又杂乱的脚步声从宫墙那边传来,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院中。


    屋里的人正大气不敢出,靠门的秉笔太监被惊动先站起来,跨出门去将人拦住,见是平日里惯在高文征身边伺候的人,语气稍缓了些:“大清早的路都走不稳当,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都该拖出去打上五十个板子。”


    “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小太监砰砰一阵磕头,“还请爷爷传个话,我有急事要禀报老祖宗。”


    高文征在屋里已经听见了,离身说:“进来吧。”


    小太监行过礼,两眼盯着脚尖小碎步挪进去,跪下来浑身抖着磕头。


    “禀老祖宗,您刚下了令,崔阁老就拿着兵部折子要见陛下,我等拦了,禁军的弟兄也拔了刀,可他就敢往刀尖上撞,我们拦不住……”他带着哭腔求饶,“此时已经到了乾清宫门口。”


    “什么?!”高文征噌地站起,双眼瞪得老大,只是瞬间,问:“陛下醒了没有?!”


    小太监说:“已经醒了,都开始传膳了。”


    “不好、不好……”高文征跌坐回去,千算万算,没算到崔元箴会在此时出这个头,这是观望好了要坐收渔利啊,他定了定神,叫:“孙洋。”


    孙洋拜到他眼前,此刻已经稳住了心,“干爹,我现在回诏狱,看住宝月金钩楼的人。”


    高文征点头,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你们速速跟我去见陛下。”


    第74章 跪着还回来


    崔元箴面见萧文帝没多久,明发懿旨就到了各重臣府邸。


    萧律铭去找崔元箴扑了个空,刚到祝宥府上,两人就一起领了旨。


    圣旨上说,都察院言官弹劾工部尚书裴元濯身份成疑、暗开妓院、私下买卖军械等罪名,锦衣卫已罗列查探始末呈上,此事错综复杂,牵涉朝堂、文坛、皇亲,实难私裁,将于明日朝会公开审理此案,殿前对质,百官共断。


    这道圣旨比起裴闵当时收到的那道,言辞明显缓和许多,萧律铭紧着眉头,不知道这个消息算好算坏。


    自清晨得知工部起火王行骞自焚后,他心里便沉重着,裴闵还在北镇抚司,不晓得他知道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只晚了一步。”


    萧律铭沉沉叹了口气,只要等到天亮,王行骞就可以不用死了。


    他已经想好了填补工部亏空的办法,只等天亮两人碰一面将有问题的账册换了便好。


    没曾想到,那个看着木讷的文弱书生竟会如此决然。


    祝宥缓慢坐下,窗外天灰蒙蒙的,这场火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里。


    萧律铭思索半晌,缓慢说:“我想去诏狱见见冷先生。”


    “恐怕不成。”祝宥道:“工部烧了以后,孙洋便将东厂番役都派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守着,现在别说是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律铭问:“他们审出什么来了?”


    祝宥:“这我不清楚。”


    萧律铭望着他,祝宥:“……”


    他叹了口气,“锦衣卫直属陛下指挥,帮我们去东厂要人那是师出有名,纵使我俩有交情,但牵涉职责的密辛,李指挥使不会说的。”


    萧律铭摁着膝盖坐下,看来只能等崔元箴从宫里回来了。


    祝宥宽慰,“你别担心,我听说宝月金钩楼里抓的人不多,似乎冷先生事先做了准备,送走许多人,花魁柳茗烟至今都没找到吗,再看看吧,明日殿前对质,不一定对我们不利。”


    萧律铭心事重重,“但愿吧。”


    裴闵直睡道晌午才醒,中间断断续续发了会儿烧,可能是昨夜萧律铭的温度炙烤着他,又出了许多汗,这次受寒竟没有大病一场,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方子嘱咐他好好养着,又说节制房事。


    龙骧挂着刀守在房门口,李鹗叫人送来饭食,龙骧接过来,挨样拨了点喂给院子里养的狗,见没事才端进去给裴闵用。


    裴闵披着衣衫,墨发垂地靠在碳炉旁的摇椅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唐,目光懒洋洋地望着门外的天,听闻声响转过头。


    龙骧带进门一点清凉的寒气,又赶忙回身关门,避着他的目光将饭食放在桌上,“裴公子,该用饭了。”


    裴闵足尖点地止住摇椅,拎开毯子,“今儿个得空你去找李鹗叫他借给我几本书来看吧,什么书都行。”


    龙骧应:“是。”


    裴闵走到桌前,拿起勺子搅弄碗里白粥,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坐下,“早闻北镇抚司和刑部的饭食最为可口,这粥煮的就很好。”


    龙骧背弓的更低,自从知道了裴闵的身份,愈发尊敬起来。


    “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先等等。”裴闵不紧不慢地说:“龙副将稍坐片刻,我吃完饭还有话要同你说。”


    “不敢。”龙骧说:“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裴闵吃了饭,碗碟具空半点都没剩下,看着胃口很好。


    龙骧在他对面恭恭敬敬站着,裴闵用帕子擦过嘴,“有件事,我想问问龙副将。”


    龙骧:“公子请讲。”


    裴闵:“昨夜我是怎么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


    “或者更直白些,你家王爷应了曹廉叔什么事儿才将我换出来的?”


    龙骧被他那双眼懒洋洋认真盯着,有些心慌,低头拱手:“此事王爷吩咐过不能说,公子若想知道还是去问王爷吧。”


    裴闵极轻笑了,目光轻飘落到前方,“想必是什么不小的代价,他不叫我知道无非是怕我心生愧疚,可你们怎么能断定,我帮不了他,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龙骧力不从心叫了声:“公子……”


    “你若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难为你。”裴闵稍稍叹息,“只是你家王爷铮铮铁骨,刀山血海的在边境拼杀十年才有了今日北境安定,回金梁后却受小人的多半掣肘,我不想他这样的将军好不容易凯旋回家却要受权臣奸佞的羞辱。”


    龙骧目光稍动,自打回金梁,所有人都见宁安王困兽囚笼大势将去,都在落井下石,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他家王爷为戍边受的苦立的功,也替萧律铭委屈。


    裴闵看着他的脸,缓慢说:“当年我的父亲,受密诏回金梁勤王,结果遇伏死于嘉陵关外。战场千军万马杀不死的将军,金梁一份虚假的密诏就可以。你不告诉我他如今处境,我没有办法帮他。”


    “是踏雪。”龙骧私心里也不想瞒,被这么一抠心门直接交代,悲哀地说:“当时公子受了寒,曹廉叔非踏雪不行,王爷便把马给他了。”


    裴闵眼皮稍稍张大,默然片刻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还真敢要啊。”


    索要踏雪比卸了萧律铭一条胳膊都要叫他难受,怪不得脸色那样白。


    “他是站着牵走的吧。”


    龙骧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木讷回:“是。”


    “好,好……”裴闵轻轻点头:“我会叫他跪着还回来的。


    直到入夜崔元箴才从宫中回来,萧律铭和祝宥在厅中等他。


    崔元箴从两侧红灯笼的尽头出现,被崔琪搀扶着,步伐缓慢朝这边走。


    祝宥上前去迎,萧律铭也跟着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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