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祝宥直觉自己进去不妥,在门口定住脚步,拢袖说:“都这个时辰了,裴公子今日也受了磋磨,早些休息。”
裴闵此刻算不上体面,但在转过身回礼时依旧腰背挺拔张弛有度,拜道:“谢过祝部堂深恩。”
祝宥:“客气了。”
他向后退,贴心将门关上。
室内浴桶水汽氤氲,让周遭变得朦胧,裴闵脱下染血的大氅丢在原地,丫鬟膝行上前来捡,他说:“你出去吧,我不用人伺候,以后也不必来了,替我谢过你们李指挥使的好意。”
丫鬟见他开始脱衣服,低头将大氅理顺好挂在黄杨木衣架上,听话地退出去了。
第72章 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门被关上,裴闵站在屏风前褪下衣衫,背对着萧律铭露出薄白的背和细腰,说:“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事成后我给你一千两黄金。”
萧律铭背过身去朝向门口,“你有事直说就行,不需要给我钱。”
“那我就直说了。”裴闵慢条斯理的褪下衣衫后又解开腰带褪了裤子,整个人才走进屏风后。
“这些日子无论虎魄怎么闹,都不许她外出,不能叫她落在东厂锦衣卫的手里。”
萧律铭听见水声,几乎能想到那身姿此刻就像是浅墨落在薄纱的屏风间,小腹紧绷着,连抬眼都不敢,“我答应你。”
裴闵拔了簪子将头发散开,搭起双臂,热水没过浑身伤痕,无意识抽了口冷气。
萧律铭神经一直绷着,蓦然回头又赶紧转回来,问:“怎么?”
“没什么。”裴闵冻僵的身子在热水浸泡中缓慢恢复温热,逐渐舒服起来,垂下眼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色已经印在萧律铭脑海里,让他有些意乱情迷,匆匆说:“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裴闵搅动水花,“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虎魄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瞒着你对她没什么好处,虎魄是她到南塘以后跟着我,自己后来改的名字,她原本叫锦瑟,唐锦瑟。”
萧律铭脑中那些靡靡的东西被排空了一瞬,眼皮翕张,“她是唐将军的女儿?”
他瞬间通悟,怪不得虎魄有天生神力当年唐家出了个小霸王,七岁能举霸王枪,不少人都说她会做大宗第一个女将军。
他的父亲唐凌云是裴琮云得力的副将,当年辋川灭门,唐家也受了牵连,唐将军被腰斩,家中男丁发配,女眷没入官妓。
“他竟然是……锦瑟……”
唐锦瑟对于萧律铭来说并不陌生,经常来往于大将军府,记忆中她总穿着合身粉白色裙子,梳着好看又精致小辫,手胖乎乎的,小脸红润润的,吃点心打架都不含糊。
唐锦瑟最喜欢找萧律铭打架切磋,每次都不要他手下留情,打的越恨战意越勇,爬起来搓一把鼻子上的灰摆好架势气势汹汹地说“再来!”
后来萧律铭去了湟川,偶尔想起那个孩子时也会惋惜那是个天生的战士。
此刻他难以相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伤,成日里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虎魄竟然会是当年那个自尊骄傲的小女孩,失声低喃,“你们两个,都受了许多苦。”
裴闵眉头一簇,离了离身,少倾又反应过来,萧律铭并没有挖苦的意思,靠回去豁了把水,说:“都不重要了。你知道了她的身份,就知道她若被抓的后果,一定保护好她。只要她还在王府,除非高文征反了,否则谁都不敢硬闯拿人。”
“我知道。”萧律铭说:“虎魄从进金梁后就一直跟你形影不离,他们要查你一定想从她入手,来之前我已经吩咐过了,你放心。”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屏风后偶尔传出的水花声。
这种逐渐满溢的沉寂就像团遇水的棉花,堵在萧律铭喉间,随着时间推移呼吸不得,浑身愈发紧绷,他舔湿干涩的唇,主动打破这愈发闷热的气氛:“你脸上有伤,小心别沾水了。”
“嗯。”裴闵仰头将一把水豁在脸上,带着水汽说:“我知道,这张脸还是很有用的。”
萧律铭更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闵轻笑:“我知道。”
他扶着浴桶迈出来,随手将旁边干净内衫拎起来披在身上。
“夜深了,宁安王还有事吗?”
“没什么。”萧律铭听出他在下逐客令,从怀中掏出药瓶,“我等给你上完药就走。”
裴闵说:“我自己会上,你放在桌上吧。”
萧律铭确实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将药瓶跺在桌上向门口走,就在手指触上门扇那一瞬间,他反悔了,驻足原地说:“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裴闵从屏风后走出来,并没有直接去烘烤头发,站在他身后看着,“你说。”
萧律铭深深吸了口气,沉下声道:“既然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既然在你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利用我什么,那昨夜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今早又为何故意要我听到那些话。”
裴闵垂下长睫,嘴唇动了动,“你想说什么。”
“其实你也动了心。”萧律铭蓦然转过身,正视他,眼中闪着悸动又带着点狂悖的光。
“我无法忘记昨夜的欢愉,以后只同你做兄弟,即便日后下去裴钦昭要千刀万剐了我,此生我也想要你,我动了情,着了魔,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你呢,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屋外的雪越下越密集,长夜漫漫,沐浴的水已经凉了,氤氲和喘息从帘幕后升腾,裴闵咬着他的唇,萧律铭的大手丈量着他的腰腹,这一方天地热气腾腾又淋漓颠倒着。
萧律铭没穿内衫,浑身伤疤和坚实胸腹都露着,汗津津的,裴闵衣衫不整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前,脸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悉心包好,身上淤青更添一层。
萧律铭用掌根轻柔地搓着,望裴闵水洗似得玉颈,为他拉上衣衫,说:“你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寒,今夜虽能过去明日说不准要病,天亮后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嗯。”裴闵声音低涩,受了折腾说话也懒洋洋的,“别忘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我知道。”萧律铭心说这人气都没喘匀就翻脸,可真够无情,低头舔舐泛红眼角,舔掉湿润水渍,低低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是盘死局。”裴闵任由这混账将脸颊弄得湿漉漉的,转过头,说:“锦衣卫的审讯手段是出了名的,有孙洋在,李鹗不可能徇私,我不知道宝月金钩楼背叛我的人会说出些什么,但工部那边的账目是一定理不清的。”
买卖军工器械是重罪。
“我会处理好的。”萧律铭脸狭贴着他的额头,对于今夜的欢愉心满意足。“这几日你且安心养着,天亮后龙骧会过来。北镇抚司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
裴闵知道,李鹗是崔党的人,崔元箴虽暂没有与他们交恶,但也不会交好,这里只是相对刑部和东厂来说比较安全罢了。
温存到不能再留,萧律铭从裴闵颈间抽出手臂,裴闵翻过身来朝外看他,萧律铭站在地下穿衣服,说:“你再睡会儿,这几日好好修养。”
裴闵“嗯”了声,嗓音依旧沙哑,萧律铭戴好刀走到桌边为他倒了杯水,裴闵探出手来接着,突然间有些心绪不宁,怔看向窗外,问:“外边的雪很大吧。”
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还好,没有昨儿个中午在你院里的大。”
裴闵心中那点异样被这变着法的讨债冲淡,气笑了,揶揄说:“宁安王可真是个不敢得罪的人。”
“是啊,有仇必报。”
萧律铭又踱回床边,撑着手臂低头缠吻了半晌。
北镇抚司这边分别了,司礼监值房里正坐满了人,房门紧闭着,除了孙洋外其余五个秉笔太监也在这里,面前守着白云铜的大碳炉,窗外是漆黑的天,各个低着头不敢发一言,等候主位上的人到来。
圣旨是特发的,但裴闵就是裴煜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传遍了金梁城,无论真假,后果都只大不小,当年辋川裴氏灭族,这里每一个人都牵涉其中,就算将来查不出什么说是场误会,拥护南塘的天下举子也会对朝堂有微言,影响大宗的文坛,更影响这里人的后世美名。
那群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们虽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但“文死谏武死战”这一套确是刻在骨子里,逼急了集体投江以求公道都做的出来。
孙洋旁边的大监给他使眼色,想明白干爹今儿个的心思。
然而孙洋并不接他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靠在椅子上。
大门就在这片压抑的静匿中倏地敞开了,高文征在四个侍奉小太监的拥簇中走进来,六人赶忙起身相迎。
小太监们利索地为高文征解了大氅摘下袖套,脱了棉鞋后伺候着还上双舒适软底鞋,抱着退下去了。
大门再次被关上,门外风雪开始呼号。
高文征坐下,其余人也跟着坐下,高文征沉着脸骂:“曹廉叔这个老匹夫,果然是个首鼠两端的废物!当初腆着老脸凑上来,要本座替他收拾裴元濯,不过一夜,就叛了。”
“干爹息怒。”一个秉笔太监离了离身,说:“曹廉叔一向仗着族茵游走在我们和崔元箴之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就当他是个屁,总不能跟一个屁计较。当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姓裴的。”
说起裴闵,高文征恨不得食肉饮血,他自诩活了大半辈子,豺狼虎豹阅人无数,没想到常年打雁被雁啄了眼,竟然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借着自己的势拔到今天这地步。
裴闵裴氏的凭吊者,如此不加遮掩的仇恨之意他却到今天才明白。
他从不小看辋川一族,但没想到在当年那样绝境中还会有人逃出,仅凭这一人,将朝局搅弄至如今模样,真是神通广大,连他都不得佩服起来。
高文征侧睨向孙洋,这次孙洋立了大功。
门外寒风突然止住,四下安静极了,孙洋没有抬眼,将头往下更低了低,气定神闲地说:“要柔奴替代裴元濯本就是我们仓促之中布下的棋子,若能成,自然是上上大吉,若不成,我们也能用手里头的东西摁死他。至于工部,左侍郎是他拔擢上来的,但这右侍郎贺子佑,以前仰仗钱力达,后来被裴元濯收为己用,‘高位轮流坐,今年到我家’,我不信他对这位子没有一点想法,他是寒门出身,比裴元濯好控制得多,我们的人已经去接触过了,是个识时务的。”
听闻他将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高文征面色也缓和些,“这事儿务必办妥。”
他从坐下开始第一次端起杯子,扫开浮沫抿了口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透了,随手扔回桌上,有太监赶忙出门要水给他添新的。
高文征问:“人审的怎么样了?”
旁边大监看他皱眉,起身凑上来,伸出饱满白嫩的手指为他轻揉太阳穴,高文征微微闭上眼。
孙洋云淡风轻地瞥过这俩大献殷勤的人,说:“差不多了,锦衣卫昨儿个就将宝月金钩楼围了,人都拿回来下了诏狱,都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已经有人招供。工部是官家地方,不好那样兴师动众,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过去了,兵器司所有人包括左侍郎今夜都留在班房,该看的都看住了,我暗查工部账目已久,肯定是对不上的。”
“裴闵的身世认或不认都是个雷,不如大事化小,抓着宝月金钩楼和工部的事儿叫他抵赖不得,足够要命了。”
辋川裴氏后人不过是柔奴的一面之词,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裴煜,可没有实质证据,要怎么证明当世大儒的嫡孙是死了十年的逆贼后人,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孙洋从未想过要让天下人知道裴闵就是裴煜,作为辋川裴氏遗孤慷慨赴死的结局太美,他不喜欢,他要裴闵坐实了窃国的罪名,要裴闵以渎职贪墨卑劣朝官的身份,毫无体面的下地狱去。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喧哗,有小太监提着灯从大门口直奔议事堂而来,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工部走水了!”
议事堂大门打开,几个太监拥着高文征出来,守值太监见小火者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脚将人踹翻。
“没用的东西,喊什么喊,惊扰了主子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火者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滚在地上跪着,说:“出大事儿了公公,工部兵器司的库房起了好大的火,还烧死了人。”
孙洋本来也跟高文征一样走的不急不缓,闻言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领子将人拎起来,瞪大漆黑的眼问:“ 你刚才说哪里起火了?”
“回干爹的话。”小火者哆哆嗦嗦地指向门外,“工部,工部兵器……”
他话还没回完屁股就已经落回了雪窝里,孙洋的靴子底从眼前掀过去,大氅蒙过他的脸。
高文征看着孙洋离去,手中掐着的佛珠吧嗒停了,抬手指着当值的太监吩咐,说:“快!叫守值的内侍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夜无论谁要见陛下都得拦住了!”
第73章 自焚
工部火光冲天而起,附近几条街都亮如白昼,早些年为了方便,存放账册的库房跟兵器房连在一起,如今大火烧成了片,遮天蔽日。
四下几个院的屋檐被照红,雪烤化成了水吧嗒吧嗒往下流,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以及工部杂役奴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进去如泥牛入海,阻不了半点火势反而愈发凶猛。
孙洋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大门,闻着无处不在的焦糊味儿,撞过好几个灰头土脸提水的番子,此刻认不出谁是谁。
他迎着大火一路往里走,身后的黄柳青都跟不上,隔老远就感觉到了扑面热浪。
孙洋刚进院子就被李鹗摁住,“孙公公别进去了。”
“不行!我得看看!”孙洋挣扎的厉害,李鹗将他使劲一勒,意外的轻快,抱着人往门外推。
孙洋这时也见锦衣卫已经上了墙,要扒近处的屋顶,水桶扔了一地,没人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