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曹廉叔:“你!!!”


    “曹大人,曹大人吗,有话好好说嘛。”祝宥姗姗来迟,在见到真正裴闵时免不了诧异,没想到一切真如萧律铭说的那般,那个连他都混淆的“裴闵”真就是个替身。


    他拦住发怒的曹廉叔,团着人往外走,陪笑脸说:“您看您这烫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才行,太医一会儿就到,这地牢里又脏又臭,我们先出去,先出去再说。”


    他朝萧律铭使了个眼色,两人按计划行事,祝宥连拖带拉地将人“请了”出去。


    锁链被掰断,裴闵像断线木偶从刑架上垮下,萧律铭搂腰接住,裴闵撑着他胸口软绵绵向外推。


    萧律铭目光复杂望他,如今他已经知道裴闵就是裴煜,回想过去诸多轻挑暧昧和步步相胁,尤其是为偿私欲的贪欢和纵情,让他由衷觉着自己不是东西,得知真相后的每一刻,无颜和悔恨都在凌迟着他。


    裴闵应该将他杀了,不,应该将他千刀万剐!


    萧律铭对上他抗拒的眼神,就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薄胎琉璃杯,不敢完全松手,又不敢再有丝毫强迫威胁的箍住他,思索半晌只好随了裴闵心意,顺着他缓慢坐在地上,脱下大氅披在肩头。


    以目光小心审视他脸狭的伤,掏出帕子撒了白药递过去。


    裴闵垂眸,双手接过来摁在伤口,大牢里安静了瞬,紧接着被剧烈咳嗽声打破,裴闵俯下身子艰难颤动。


    萧律铭扶着他前胸从怀里掏出药来,匆匆倒出两粒喂他吃上,另一手捋着后背顺气。


    “这是你之前洗澡落在我房里的,是你自己的药。”


    这句话又勾起他那些惭愧的回忆,他说的愈发力不从心。


    裴闵银牙将赤色药丸咬碎,仰头喘息望向萧律铭,眼中再没有半点装出来的温顺和虚与委蛇,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此刻他从皮囊到魂儿,都是有毒的,勾着唇角讥诮问:“怎么,宁安王一夜放纵食髓知味,追到这里来了。”


    “我”萧律铭耳尖第一次红了,透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甚至不敢接他的目光,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那些卑劣和不择手段就像无数利刃在此刻系数捅回自己身上。


    “我担心你,对不起。”他看着裴闵湿漉漉的发想为他拢起,却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如杀神降临的疯兽此刻却像是被套了绳索的狗,如果裴闵要他摇尾乞怜,他必当毫不犹豫。


    裴闵冷嗤了声,缓慢喘匀气,“别用那种禽兽妄想交配的发情眼神看我。”


    萧律铭低头:“对不起。”


    后悔是真,可心动也是真,许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再难回去,他和裴闵之间有鲜活的记忆和肉体纠缠,尽管痛恨自己的卑劣无耻,可私心里还是想要继续这种“不伦”的关系,不愿他们之间仅仅止步于兄弟之情。


    萧律铭嘲讽地想,我可真是个畜生。裴钦昭在天上看着,一定恨不得宰了他。


    裴闵目光暗下去,抽回自己的手尝试站起来:“你回去吧,事已至此,是我求仁得仁,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也不欠裴煜什么。”


    萧律铭抬起臂弯借力给他,“我不是可怜你,我想照顾你。”


    “照顾我?”裴闵站在刑架前,歪头嘲笑,毫不留情地问:“你要用什么身份照顾我?宁安王和他养在府中的禁脔?”


    萧律铭被堵得哑了声,更加无地自容,半晌后才说:“我算故人不行吗?”


    他犹豫又祈求地问:“我算故人行不行?”


    裴闵冷冷道:“我的故人,都是该死之人。”


    第71章 裴闵、裴煜


    萧律铭定定看着他,所以在裴煜回到金梁后,举目所见皆是仇敌,当他怀着满腔爱意靠近时,对方心里想的是血海深仇。


    裴闵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深深伤感,还是第一次见萧律铭这副模样,可真像条狗。


    “都察员院参我的条陈皆属实,我是裴煜,宝月金钩楼就是我为了笼络金梁官场消息开的,军器司也确实在干着倒卖军械的营生。这次东厂锦衣卫联合查我,即便是祝宥劝动崔相网开一面,高文征也绝不会放过我。”


    裴闵面向他,收敛了浑身扎人的刺,平静说:“萧律铭,我败了。你不用觉着对不住我什么,因为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毁了你们萧家的天下。”


    萧律铭默然半晌,沉下目光突然说:“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从这件事情里抽身。”


    “当初那株万年人参并非你说的那样,给我救命比给你滋补用处大,你根本就没想长久活下去,你从未打算从此间事中抽身,你从一开始就要跟这乱世同归于尽。”


    “你没有败,你还有后手。”


    裴闵眉头蹙起,萧律铭总是会在自己可怜他时,给出致命的一击,两人之间无声息蔓延出彻骨的冷意。


    萧律铭终于走上去,不管不顾的为他将湿发拢起,“阿裴在我印象中,只是个一戳就气,一气就哭的奶团子,直到他死我都不算了解他。但我了解裴元濯,你心计无双,慧及鬼神,若你不想,柔奴叛不出宝月金钩楼,孙洋也抓不住什么把柄甚至能让你摁进锅里烩成肉汤,高文征到死都会将你视为心腹高高兴兴地为你做嫁衣,若非你已布好让大宗成为乱局的手段,不会这样撕开一切坦然赴死。”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辋川裴氏的冤魂回来了。元濯,我说的对吗?”


    裴闵稍微低头,脖颈上湿发被挽起确实舒爽许多,清淡地笑:“没想到大宗这么多人,你竟是我的知己。”


    萧律铭拔下自己的簪子给他绾上,“我这次回金梁,带了三千精锐死士,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的保命手段。倘若有朝一日两党兵变不敌,这三千勇士足以保我回到湟川,届时我以边军为旗,佣兵为王杀回这金梁城。”


    “当然,这是最下下策。”


    他从腰上解下那块一直戴着的其貌不扬的牌子,拉开裴闵的手放入掌心拢住。


    “这三千死士有一个名字,叫做浪淘沙,莫扎是他们的首领,他们听命于我,也将听命与你,他们会护你赶赴湟川,那里有我的兵马,你可以找个深山或镇子住下,过一段安静日子。”


    “金梁城里,你布下的局我接着,高文征那边的手段我也接着,倘若我能活着从这乱象中杀出,我会为辋川裴氏洗刷冤屈,还天下太平,到时候,你若回来,玉玺相位随你选,若要离开,我为你送行,即便你选择留在湟川,我的兵马也会护你此生无碍。”


    裴闵垂下眼,五指缓慢收拢握住令牌,沉默须臾,他问:“倘若你死了呢?”


    萧律铭忍不住抬手抚他脸狭,说:“若我死了,说明大宗气数已尽,你想要的局面自然就达成了,算我最后送你的礼物。”


    裴闵意外没有拨他手,抬头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方法?”


    萧律铭:“什么?”


    裴闵在对方怔愣间隙吻上去,身姿踉跄。


    萧律铭单手扶住孱弱肩膀,裴闵吻着他,就像昨夜萧律铭吻着自己那样,带着细微痛楚和撕咬……


    袖中匕首在抵住萧律铭腰腹前被握住,缠绵温情戛然而止,萧律铭稍稍分开二人距离,长睫低垂硬的有些锋利,深情望着裴闵,


    裴闵面无表情,萧律铭拉着他的腕将刀尖抵在心脏之外。


    “我知道。”他低声喘息着回答了裴闵刚才的问题,“只要在此刻杀了我,大宗必乱。”


    “但杀了我以后,你要立刻跟莫扎走,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折磨自己。”


    裴闵能感受到衣衫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使劲一,刀刃划过萧律铭掌心沾了鲜红的血,萧律铭用指腹将刀身血迹擦去,松开手还给了他。


    裴闵被气笑,“你真是疯了。”


    萧律铭笑,缓慢出了口气,就在方才他突然顿悟裴元濯如何,裴煜如何,首先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其次都是其次。


    “从我对你坦露心思开始,你有无数次机会能够杀我,但是你没有。”


    裴闵面容平静下来,抬手将浪淘沙令抛还给萧律铭,“我憎恨的是这个朝堂,这场报复不是仅仅靠你一人的血就能结束。”


    萧律铭再次递回他掌心,五指收拢叫他收下,“阿裴,你能救珠儿,赠裘给卖炭翁,说明你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的血你不用,百姓的血倘若因你复仇而流,事成后你也不会痛快。”


    裴闵为什么要同这乱世殉葬,因为他要处决染了无辜人鲜血的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玉骨蛇心的恶鬼。


    他拉起裴闵的手,“杀人的事情由我来做,我会让那些佞臣付出代价,我会用他们的血洗净十年前大将军府牌匾上的泥泞,你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握着诗书,攥着我的命,看着我,行吗?”


    “你太天真了,宁安王。”裴闵望着他,“你怎会觉着,我会为了你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让十年谋划付诸东流。”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刀。”萧律铭退一步,甩开衣摆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真诚说:“让我先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叫你的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待此间事了,你若觉我可用,我们再详谈以后。”


    裴闵怔愣了瞬,盯着对方膝盖,尽管知道萧律铭惯会死缠烂打,但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萧律铭的话打动不了他,但却戳动了他心底的软肉,他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裴煜还是裴元濯,对方这一跪就是一个无形的台阶,沉默须臾。


    “三天。”他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门外的天已经黑透,祝宥和曹廉叔坐在正厅,花灯呼啦啦烧着,曹廉叔脸上的泡太医刚来瞧过,上了烫伤药后便不疼了,不过那药膏里有芝麻油,整张大脸看着油滋滋的。


    祝宥跟着萧律铭跑了一天,坐下后用手缓慢敲打双腿,陪笑说:“东厂那边刚将裴大人移交给锦衣卫,没想到就将人遗失了,幸亏曹大人捡到,要不然这怪罪下来,李指挥使可承担不起啊。”


    “哎哎。”曹廉叔将面前打扇的师爷挥开,并不顺着他编排好的台阶下,直接驳了面子,“陛下懿旨,刑部对此案有复核之责,东厂无私狱,刑部自然也能关押人贩,若锦衣卫要提人受审,在我刑部也一样。”


    他知道祝宥想将人提走 ,毫不留情地说:“东厂移文上明明白白写着已经把人给了你们,就不要再跟我要人了。”


    只两句话便堵了祝宥所有人退路,威胁了北镇抚司,祝宥总算切实领略了官场老狐狸的手段。


    从前都是别人给他赔笑,上赶着来巴结谄媚他,第一次碰上硬钉子。


    心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心中稍稍失落,又转念安慰好自己,学着先前那些人对自己的模样,热脸贴冷屁股地说:“堂叔,您这么说就是不给侄子面子了……”


    裴闵和萧律铭在牢中待到后半夜,祝宥敲开牢门,先是朝裴闵行了一礼,裴闵拱手回过,又这才转向萧律铭。


    萧律铭会意,猜测是遇到了些麻烦,对裴闵说:“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祝宥走出牢门,夜很静,整个金梁城都陷入了沉睡,夜空漆黑沉沉坠着,冷风刺骨。


    祝宥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裹紧外衫说:“怀宁,你是真的铁定心要救裴公子吗?”


    “你不用再试探了。”萧律铭说:“他不能在这里过夜。那老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来之前他跟祝宥已经商量过了,曹廉叔能在两党间摇摆多年,骨子里是谁都想讨好谁都又不怕的重利性子。


    曹廉叔不怕得罪高文征,只要有足以让他心动的利益。


    进刑部以后,萧律铭负责救裴闵,祝宥负责跟老狐狸谈条件,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因此做好了对方会讨要虎符的打算。


    祝宥见他心意已决,也不绕弯子,说:“他想要踏雪。”


    “什么?”寒风冷冷穿透萧律铭衣衫,他愣了足足有半刻钟。


    祝宥知道他不是没听清,只是很难接受,踏雪于他,是战场上彼此托付生死的兄弟,在湟川铁马冰河的那些年,他们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僵硬的手指动了下,从腰间摘下牌子扔到祝宥怀里,转身折回地牢。


    裴闵看他走进来,只是出去说了几句话面色就难看到好似被人放了血。


    萧律铭:“走吧。”


    裴闵:“去哪?”


    萧律铭说:“锦衣卫有专门给革员住的院子,是单独的跨院,你暂且委屈两日。”


    裴闵侧目,怀疑地问:“曹廉叔会同意放过我?”


    “祝宥已经打点好了。”萧律铭将大氅对襟勉紧,搂着他肩膀带着往牢门口走。


    祝宥已经为他们备好了车,冷风迎面吹来,裴闵抬头看萧律铭的脸,依旧没有丝毫血色。


    锦衣卫确实有给革员住的单独跨院,但那也就是多个小院子的监牢,里边是土地,杂草丛生,更重要的是没有地龙。


    李鹗于是将自己值房旁的那间空屋暂时收拾出来给裴闵住。


    有了祝宥提前关照,地龙烧得浑热,祝宥一进门就被热气顶的眼晕,李鹗布置的还算妥当,屏风后朦胧地摆着沐浴的桶,热水也烧好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跪在门口等候着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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