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既然胜负已分他就该愿赌服输及时退身出来,还没到一败涂地的局势,鹿死谁手尚不能分。


    雪无声息落下,半晌后萧律铭抹了把脸,闭上眼沉沉吐出口气,那束红梅被扔进雪窝,露出阴狠神色。


    “即日起,但凡裴元濯离开王府,寻合适机会,杀了他。”他转向莫扎,压着眼角,“切记,不要暴露自己,最好能伪装成东厂做的。”


    他答应裴闵会饶他一次,在妙法莲花塔中,裴闵已用了恩典。


    抛却私情,这人手段毒辣又深不可测,危险的很,他不该再放纵地将人留在身边,用他来重创高文征才算是物尽其用。


    说完,萧律铭挥开大氅大步迈出飞兰院,莫扎看着主子离去,又回头朝房门看了眼,旋身飞上了屋顶再次隐匿了踪迹。


    虎魄听见门外动静出来看,见雪地里落满了红梅枝,她心声疑惑,回头叫:“公子……”


    裴闵并不抬眼,“我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就真的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了。


    萧律铭刚出飞兰院,就见龙骧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全是慌张,没好气问:“怎么,北鞣人打进来了?”


    “没……”龙骧一怔,停住脚步,发觉王爷眼眶红着,但也顾不得他的情绪,匆匆说:“南塘裴先生的车驾已经到门口了。”


    萧律铭没听明白:“什么?”


    龙骧朝飞兰院看了眼,又往前走了步说:“就是裴公子的祖父,裴老先生,车架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萧律铭神色顿空,仇恨算计顷刻间被抛诸脑后,大步流星往外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迎进来,天这么冷。”


    万管家将人迎进中厅,奉上香茗,裴士桓和他带来的弟子诸葛谦立在一旁,老先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赶路,面色都懂得发青。


    萧律铭迈进大门,先一步朝向裴士桓深深俯首,“裴先生见安。”


    裴士桓拄着拐杖,在诸葛谦的搀扶中单膝转双膝跪下,诸葛谦跟在他身后一起磕头。


    “草民裴士桓参见宁安王殿下。”


    萧律铭礼都没行完,疾走感到眼前匆忙托住他双臂,“使不得使不得。”


    即便他要跟裴元濯对方不死不休,但婚约尚存,倘若裴士桓今天跪了,明天金梁学子就要戳碎他的脊梁骨。


    “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裴士桓沙哑又执拗压身磕头。


    萧律铭跪回去,“您是长辈,对大宗文坛有开疆拓土之恩,年少时我曾有幸跟随先生听您讲学,怀宁受益终身,今日厚颜高攀,也叫您一句先生。先生,起来吧。”


    “不敢。”裴士桓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祖皇帝尊崇圣人,以孔孟之道治世,宁安王为太宗血脉,自当践行组训,礼不可废。”


    说罢,他郑重又端正地磕下了这个头。


    萧律铭长舒口气,跪立作揖,在裴士桓触地同时低头磕了回去。


    裴士桓苍老的双眸与他对望,萧律铭说:“您对我行的是君臣之礼,我允了,我对您行的是师生之礼,您也不必推辞。先生一路辛劳,我们都起来吧。”


    裴士桓抬起手,诸葛谦将捧着的戒尺暂时放到地上,膝行上前扶他。


    萧律铭不动声色扫过那把戒尺,乌木做基又灌了铁,打在身上厚重,不用发力就能形成淤青,却是钝伤,威胁不到根本,是书香门家常用的家法。


    裴士桓千里迢迢带着家法过来,想必不是来王府看梅看雪的。


    他收回目光,侧眸对万管家吩咐:“去收拾两间客房,多点炭盆要热,先生舟车劳顿,我叫人送您去休息。”


    “宁安王不必麻烦。”裴士桓坐回椅子上,浑浊的眼瞳深处带着平和又疏离地光。


    “应该的。”萧律铭说:“先生一路来困顿费食,想必受了许多罪,我们先用饭吧,用过了饭再休息。”


    说着,又叫万管家去备饭。


    裴士桓看穿他的作为,说:“王爷不必拦了,老朽来此只为不肖子孙裴元濯。”


    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裴闵的身影恍然出现,披着满身风雪,墨发冠带都垂在胸前,他是一路跑来的。


    萧律铭眉头动了下,又心灰意冷地挪开目光。


    “祖……”裴闵短促叫了声,衣角扫过门槛,却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抿着唇颤动。


    走到厅中,他像是无力能支,扑通跪下去,膝盖撞地,拱手拜过重重磕头。


    “先生。”


    裴士桓目光闪动,一见面他的心就软了,扫过手腕淤青伤痕,身子愈发单薄病弱这是受了多少罪。


    他压着情绪,苍老的胸口深深陷下去,拄着拐杖闭了闭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裴闵不抬头,回:“知道。”


    裴士桓说:“跟我回南塘。”


    身后雪下得更大,寒风将鹅毛大的雪片卷进来,纷纷扬扬像是送灵的纸钱,裴闵单薄跪着,墨发垂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沉默在厅中蔓延,萧律铭走过去将厅门关上。


    裴士桓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出了口气,“谦儿,你出去。”


    诸葛谦深深望了裴闵一眼,透出不忍心,将捧着的戒尺放在桌上,萧律铭张张嘴,裴士桓转向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拜道:“宁安王,接下来是我裴家的私事,还请您回避。”


    萧律铭看着跪在地上的裴闵,如今的他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维护谁。


    虎魄拿着大氅追上来,却正见萧律铭被从正厅里赶出来,龙骧关上身后的门。


    她惊觉不好,往里冲时被萧律铭一把拽住,险些摔倒。


    虎魄箍住他的手臂,说:“公子的病还没好。”


    萧律铭纹丝不动,“那是他罪有应得。”


    虎魄剐他,“滚开,我没空应付你。”萧律铭一把抓住她砍来的手,虎魄逼向他的喉咙,两人僵持着。


    萧律铭如今乱的很,沉吟片刻,抬头对着落雪的房檐使了个眼色,莫扎如鬼魅般出现在虎魄身后,一掌将她砍晕。


    龙骧目瞪口呆,心说莫扎不愧是做刺杀的暗卫,动手就是干净果断。


    萧律铭将晕倒的虎魄推进他怀里,“送回去。”


    “王爷,我……”龙骧从不进女色,如避蛇蝎的躲开,任由虎魄跌进雪地,“男女有别……”


    萧律铭没好气扫了他眼,“不必将她当做女的。”


    龙骧:“……”


    龙骧:“是。”


    莫扎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龙骧将虎魄扛走,萧律铭踱步至门口,背身站着仰头望天上纷扬洒落的雪片,心说自己并不是担心裴闵,只是怕这人死在王府,朝堂群官抓着把柄对他不利,所以他才守着,不能叫裴士桓将人打死。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祖孙二人,灰色雪影从窗户上落下,裴士桓偏头看他,嗓音低涩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字元濯?”


    裴闵说:“一元肇始,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之,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之,可以濯吾足。


    裴士桓的本意要他忘却过往重新开始,无论事态炎凉,都能泰然处之。


    “那你在做什么?”裴士桓望他脖颈上零落痕迹,可想而知裴闵在金梁的行径有多荒唐,手止不住颤,拐杖柱地发出砰砰声响,痛心地问:“我是怎么教你的?”


    裴闵沉重叩首,压抑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元濯辜负了您的教诲。”


    裴士桓看着这一拜下去再没起来,湿润了眼角,悲哀望向地上那个单薄的身躯。


    “你鼓动谏臣引起朝乱,趋附宦官阿谀谄媚,甚至与宁安王苟合,你告诉我你要回来,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亡者洗冤,让苍生见日。可你却给各方蠢蠢欲动的歹人递上一把捅向乱世的屠刀。”


    门外的萧律铭一怔,“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听裴士桓说:“元濯,你天资聪慧,当世罕见。”


    “两脉传承系于一身,我和你祖父倾尽毕生所学教你,你本该是最明是非辨忠奸知荣辱的人。”


    拐杖落在地上响了两下,他跪坐在裴闵面前,抓着已经瘦出腕骨的手止不住颤,所有悲愤斥责和圣贤道理都在此刻化为心疼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孙子,看着他像小猫似得长成如今这般良才美玉。


    裴闵聪明,通透,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看着这样好的孩子被仇恨所累甘愿坠入歧途,旁人作恶往往是不知恶,裴闵却是在明辨是非后仍然选择从恶,因为他有自己非要达成不可的目的,这股执念就像骨头里伸出来的一把刀,杀人同时也在切割着那个善良温和的孩子。


    天生芝兰质,却要染泥淖。


    “你只有几两重的骨头,为什么非得担着山岳重的血恨,这不是你成人的初衷。我为你更名为裴闵,是要你缅怀凭吊,不忘先烈,秉承着他们的忠贞辋川一族的骄傲活下去,不是要你用仇恨困住自己,成为祸乱朝纲的奸臣。”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煜儿啊,你本该,是照亮这乱世的光,你怀的,可是济世之才!”


    可他怀有济世之才的学生,却揣了一颗发疯灭世的心。


    门外的萧律铭切切实实怔住了。


    “裴闵、裴煜……”他低喃着


    相识以来的场景历历在目。


    “人都死了,你还要坏人名声?!”


    “萧怀宁!”


    “因为我是裴大公子的心上人。”


    “输不起就说输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有气概了。”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珍重。”


    “倘若有朝一日,刀架颈侧,死尽师友,明月皎皎又有何用,做一盏风中摇曳的美人灯?还是做权贵豢养府中把玩的禁脔?”


    “这天底下,有谁的命不无辜?!”


    ……


    厅门豁然打开,萧律铭蓦然回头,只见雪片涌向门后的裴闵,白衣胜雪。


    第68章 我替你活


    裴士桓最终还是没舍得对他用家法,只要他去国子监门口的“劝学石”前跪着。


    裴闵瞥过怔站在门口萧律铭,通红眼眶里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萧律铭怔怔望他,喉结滚动,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从未想过,十年前死去的孩子竟再次活生生站在面前,而他却……


    昨夜耳鬓厮磨和娇喘犹在耳畔,汗水洇湿的鬓发和抽动的腰腹历历在目,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裴闵见他面色复杂地变化着,漆黑双眸涌出清冷的疏离,唇角扯动,露出一个讥讽的短笑。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角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痕迹,蔓延向门口,事情发展到了他从未想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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