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他转回身望向站在檐下裴士桓,难以自抑地问:“他究竟是谁?!”


    国子监前的“劝学石”自前朝便有,意为“规劝”“训诫”,太祖登基后沿用至今。


    裴老先生担任国子监祭酒那时,不许先生们用板子管教学生,谁犯了错,谁的功课没做完都去劝学石前跪着,官员下朝内阁上值都会从劝学石前经过,学子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谁都丢不起这人,这法子竟比挨打都管用。可裴煜从未在此跪过。


    雪下得迷眼,连摊贩都不曾出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裴闵拖着沉重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面对裴士桓的一声声质问,他无言辩驳,进大宗以后,算计、杀人、委身,金梁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身处棋盘,万般皆可利用,谁人都可杀。


    冷月笙、柳茗烟、虎魄、萧律铭……无论是旧人还是新友,谁都没有叫他收手的能力。


    可当看见裴士桓花白的头颅低垂在他身前时,他却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到至今。


    突然间,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马蹄声,白茫茫天地尽头有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多,快速朝他奔来,须臾已至眼前,原来都是身着紫袍的番子,骑着枣红色骏马,这些人无一例外披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东厂牌子。


    马匹在距裴闵两步外散开,骏马喷着白气绕裴闵一圈将他围困雪地。


    孙洋的心腹黄柳青打马上前,番子自动为他让开条路。


    他在裴闵身后勒僵,举着明黄色圣旨睥睨着曾经高不可攀的工部尚书幽兰名士。


    裴闵长睫落了雪,似人似鬼地朝后瞥去,对于这些人的出现毫不意外。


    “逆贼裴氏,见圣旨为何不跪!”黄柳青勒僵的手甩出鞭子。


    裴闵不躲不避,鞭梢掠过脸颊弹向身后,啪一声在地上炸开,盐似得积雪被抽出一条长痕,露出青石地皮。


    裴闵苍白脸上多了道伤痕,从鼻侧直到耳前,鲜血顺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眼,阴冷地盯着黄柳青。


    寒风卷起雪白衣袍,带着冰冷的雪沫,马匹往后退了,黄柳青稳住马,竟有些惧意,想起出来前孙洋的叮嘱,只好咬牙啐了口,拉开圣旨,用平淡的语气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有都察院言官具疏参劾,言工部尚书裴闵,实系辋川裴氏之后,本名裴煜。其族旧涉逆案,余祸未绝。裴闵欺君罔上,以科举入仕,身居机要之职,典司工部,掌军器营造之事,阴怀异志,私鬻兵器,干犯禁令;又暗设妓馆宝月金钩楼,罗致士人官吏,刺探朝廷动静。种种情状,殊为狼子野心。着即命东厂提督孙洋,会同锦衣卫指挥使李鹗,统率番役,将裴闵拿问入狱,严查此事真伪始末交由刑部复核,不得隐匿藏私。东厂、锦衣卫若有欺隐、纵漏,一并论罪。其事若实,依律当斩,如涉诬告,亦当穷治,以肃法纪。钦此。”


    黄柳青将圣旨一对,居高临下地说:“逆贼裴氏,还不快跪恩。”


    裴闵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仔仔细细听完后唇边绽开一抹愉悦又疯狂地笑,刺的黄柳青一怔,心说疯了。


    裴闵仰头长长吐出白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若是最终他将人都杀光了却无人知晓他是谁,就不美了。


    他张开双臂扬起衣袖,在颠倒天地的寒风大雪中提高声调,端端正正拱手拜道:“臣,裴煜接旨。”


    萧律铭从裴士桓口中没有得到答案,拿着狐裘追至半路,前方雪地倏地激起一片飞沫,他刹下脚步抬袖挡住。


    莫扎站在雪雾中,生涩说:“主人,裴公子被东厂抓走了,有圣旨。”


    萧律铭惊问:“什么?!”


    刑部大牢裴闵不是第一次来了,又黑又冷又阴湿,老鼠很多,不过此次比上次来杀李逸时要好许多,起码腐臭的积水结了冰,人走在上边不至于洇湿鞋。


    裴闵被铁链绑在刑架上,四周全是呼啦跳跃的火把,旁边炭盆里烙铁烧得通红,他神色平静扫过面前这几位熟人孙洋、柔奴、曹廉叔。


    孙洋身着漆黑油亮的貂裘,双手插在毛袖筒中,唇红齿白,侧脸问曹廉叔:“他关在这里的事儿,除了咱们和干爹,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吧?这次为了抢先锦衣卫一步,我可费了不少苦心。”


    曹廉叔抬着下颚,说:“大监尽可放心,这间牢狱早该废弃,平常也无人巡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


    “如此便好。”孙洋侧身,让躲在黑暗中埋头畏缩的人上前,“我答应的,带你来见他,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黑色身影从阴暗处走来,裴闵偏了偏头,目光也落曹廉叔和孙洋中间。


    孙洋虽然是对那人说话,却望着裴闵,“这就是你一直以来,为他做替身的人,往后你就能取代他,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造化了。”


    在火把能照到的地方,对方终于抬起了眼,像是砒霜倒入酒中,逐渐现出见血封喉的毒性,缓和地透出自己的恨意。


    此刻的柔奴就连面相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人对立,如同照镜子那般,只不过一个是翩翩公子,另一个是阶下囚。


    “原来如此啊。”裴闵带着点恍然的神色极轻极轻笑了,“如此我就明白了。”


    “高太傅要杀我,又舍不得我手上的权柄,你们想要他取代我,执掌工部继承南塘裴闵这个身份,真是好手段啊。不过你们怎么会这样自信他一定能取代我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您。”柔奴开口,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嗓音,面上带着他一贯的虚假地温和笑容。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着内心躁动说:“好久不见了公子。”


    “不对,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我却是看着你长大。”


    面对背叛,裴闵没有丝毫动怒,反而温和问:“是你把我的事情,我的身份,告诉孙洋的?”


    “是我。”柔奴看他事到如今还能维持这幅惺惺作态,停在他一步之外,说:“以前,我做梦都怕你出事,因为我是你的替身,我时刻准备着替你去死,公子,你能明白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吗?”


    裴闵疲惫笑了,双手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绑的开始发麻,稍微转动下腕,锁链随着动作吧做嗒响。


    “我不明白。”


    “没关系,你很快就明白了。”柔奴盯着他,他想要逼疯裴闵,想看着高高在上的公子悔恨嘶吼,得到报复的快感呢。


    他要摧毁裴闵的“体面”,声音冷下来,问:“你知道我第一次学你说话的时候,是几岁吗?”


    裴闵含笑盯着他,“十四岁吧。”


    十四岁,他上一个替身刚死,他刚经历家破人亡被送到南塘。


    “是。”柔奴绕到他身侧,揪住他头发使劲往后拉。


    裴闵被迫仰看他,那双眼依旧平静笑着,瞳孔深处没有一点恐惧和憎恨,没有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柔奴咬牙切齿地说:“那时候冷月笙让我站在铜镜前,一句一句纠正我的语气。笑要像你,皱眉要像你,连咳嗽都要像你,甚至为了有你这样病态的身骨,冬天将我扔在雪地。”


    “他对我说只有像你,我才能活着。可他忘了一件事,我是个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会恨的!”


    裴闵从喉咙中呛出一声咳嗽,呼吸急促了些,“我早说过,糖比鞭子更容易哄人,恩惠远比折磨更能叫人死心塌地,他非不听。”


    孙洋将柔奴的手拉下,“兄长身子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太傅还没见,可别把他弄死了。”


    “有什么话快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是。”柔奴似乎很怕他,松开手,在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对裴闵道:“你每天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穿什么,我穿什么;你走哪条路,我就得走哪条路,但你有名字,我没有”


    那张和裴闵一样温和地脸颊此刻充满违和的恨意,他本来是想看裴闵成为阶下囚的扭曲面孔,可随着时间推移先面目全非的却是他。


    柔奴回想着那些日日夜夜,出口的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和不安用言语化成刀,尽数割在裴闵身上。


    “柔奴这个名字,还是冷月笙为了让我取悦王爷临时给我取的。”


    “王爷啊……”裴闵低声呢喃了遍。


    柔奴咬牙,“你知道我第一次想杀你是什么时候吗?”


    裴闵低咳着说:“在你遇到萧律铭之后吧。”


    “不是。”柔奴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说:“更早。”


    “是在你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廊下看书,风吹在你身上,你笑了,而我就在不远处的阴暗里,被人按着练你的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你不是我,但我必须是你。”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不是锦衣玉食,是你可以随便活。即便你算计人心,可依旧有无数的人围着你,拥簇你,为了你前仆后继,即便知道你毫无真情,可宁安王还是为了你敢为天下先!”


    裴闵咳嗽声愈发粗重,孙洋使了个眼色,曹廉叔不耐烦地舀了瓢冰冷地水钳住下巴强硬灌下去。


    水淋漓打湿衣衫,裴闵呛了满身,曹廉叔一把将他甩开,裴闵后背撞在刑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凄厉的咳嗽声在寂静大牢中回荡。


    “好了,轻一点。”孙洋掏出帕子上前,为他擦干净脸上血水,手帕拂过脸上狰狞伤疤时陡然用力,血再次淌出来。


    裴闵粗重喘息,墨发贴在脸上,抬起眼眸朝他沉沉笑了。


    孙洋也笑:“辋川裴氏的子弟,果然没有孬种。兄长一身病骨却也能抗的住刑。”


    “你都知道我是辋川裴氏了。”裴闵胸膛剧烈地起落,长睫承受不住水滴从眼眶滑落,“还敢跟我乱攀亲戚。”


    孙洋笑:“一日为兄长,终身为兄长。我不是那样落井下石的人。”


    裴闵:“这话我信,可高福海不信啊。”


    孙洋缓慢收回手指,神情不变,说:“上次分别时,兄长可曾想到这么快就落在我手中,还如此狼狈。”


    裴闵喉咙发出粗糙的刺啦声,咳嗽着,力不从心地说:“我早知你不是池中物,若非是高文征的门下,我们还能一起杀人,可惜了。”


    孙洋望了眼柔奴,“兄长隐忍十年才回金梁,宝月金钩楼布局,步步杀招,如今功败垂成,面对着掐住你命的叛徒,却连一点懊恼悔恨都没有,兄长是觉着自己不会死,还是留有后手?”


    裴闵盯着他的眼,“你猜。”


    “好好。”孙洋眼中漾出明亮异样的神采,“兄长果然是这世间极少数有趣的人,就是不知道宝月金钩楼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还有工部那些司务主事,有没有你这样硬的骨头。”


    裴闵不想再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抬眸虚弱望向柔奴,“扪心自问,我还是很谢你的,若非你说出来,我都知不道,我身边有这样多忠心耿耿的死士,不像你抛却一切落得个孤家寡人,浅红是你的同伙吧,姘头?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李郎,都是你,那个傻孩子被你利用,也说了些让我受益匪浅的话,我赏了他五马分尸,将来你若落在我手中,我也赏你份大礼。”


    “不要在这里大言不惭了!你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别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柔奴看着他湿漉的衣衫下浅浅的胸口,正在不堪痛苦地颤动。


    “高太傅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猜猜你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跟老鼠为伴多久才能解脱。你慢慢就会明白,速死才是最好的奖励。”他拍了拍裴闵脸颊地伤,“以前我替你去死,这次你替我去死。你的功名、权势、荣华富贵,包括对你痴心一片的宁安王,我会替你好好享用。”


    裴闵这次是真的笑了,讥讽说:“我有那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也不挑挑,连那个混账都要,他可是会杀了你的。”


    “走吧。”孙洋挥了挥大氅,对柔奴说:“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还要应付锦衣卫的人和那些前来相救‘裴煜’的人。”


    柔奴跟着往外走,到楼梯口时阴暗处时,最后回头看了眼。


    “公子,你放心,我会替你活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真正的你。你就一个人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吧。”


    火把熄灭,四周光线一收,漆黑的牢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不知过了多久,裴闵笑出声来。


    第69章 他从不轻易唤我怀宁


    历朝来,东厂和锦衣卫都隶属司礼监管辖,但崔元箴任内阁首辅后,强行将锦衣卫择了出来,从此各为其主,虽然两头逐渐泾渭分明,但好歹还存在同宗之谊,平日来往都算和谐。


    今日东厂街没有一个行人走动,到下值时辰也没人敢离开。


    大门口百丈内布满挂刀的锦衣卫,东厂番子系数聚在门口,一方在内一方在外,盘踞漆黑大门两头。


    天冷的出奇,肃杀寒意凝在对峙的双方间。


    萧律铭骑在马上长刀出鞘,李鹗和祝宥一左一右压着他坚硬的腕,祝宥劝说:“东厂乃太祖开国所设的内廷,直接由陛下统管,你今日若持刀硬闯进去,等同于谋逆。怀宁,你再等等,再等一炷香,孙洋若还不出来,我们便以独断专行,妨碍锦衣卫办差之名参他。”


    自从知道了圣旨,祝宥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没等做出选择就收到萧律铭要闯东厂的消息,也顾不得思量赶忙带锦衣卫来拦。


    锦衣卫表面隶属皇帝其实在内阁麾下,李鹗同他有救命之谊,只要祝宥开口,他便全力相助。


    “不行。”萧律铭急火攻心,双眼都红了,“东厂是什么地方,他身骨弱,遭不住一点刑。”


    “东厂不设监狱,许是在班房里呆着。”祝宥说:“案子还在彻查,陛下只说收押,罪名尚不能定,连革员都算不上。他是工部堂管,正二品大吏,若无降罪懿旨,谁敢动他。”


    “不行。”萧律铭摇头,那是裴闵也是裴煜,他乱了章法,冷静不下来。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人出现丝毫闪失,哪怕一丁点都不行,他承受不住。


    到最后他甚至迁怒于自己,不该对莫扎下那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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