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点头:“去吧。”


    萧律铭还在因为“赈灾义宴”无处举办而发愁,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酒楼却迟迟没有谈好。


    他也知道金梁城内官商勾结,如今他得罪整个朝堂,必定要有人给他下绊子,若到时候依旧无处可去,祝宥的府邸倒还不错,出自已故园冶大师的天工造物,曲水流畅席面别有趣味,就是冷了点。


    龙骧敲门进来,萧律铭扑在桌前看金梁地形图,算计着祝宥的宅子如何布置能容纳千人的宴席。


    龙骧从怀中掏出一方帖子,说:“王爷,有拜帖送来,万管家叫我给你捎来。”


    萧律铭稍感疑惑,视线盯着封皮上的名字,问:“谁的?”


    龙骧面色露出一丝古怪,双手递上前,“是宝月金钩楼冷月笙的。”


    萧律铭怔愣了瞬,欠身扯过来翻开,请柬上写着“闻宁安王为灾民筹集善款,冷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今有‘赈灾义宴’待筹,宝月金钩楼愿有殊荣,以薄酒陋席,宴请金梁仁义之士。”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蜡烛啪的炸开一个油花,萧律铭缓慢坐回席子上他不是没有想过宝月金钩楼,可这地方背后的东家是裴闵,两人间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地方。


    而且,宝月金钩楼号称金梁最大的销金窟,不说一晚的席面有多铺张,单是酒水,就不该是义捐的花费。


    他是要让那群贪官污吏往外吐前,不是要自己一掷千金。


    冷月笙拜帖上说,愿意分文不取地为他筹宴,宝月金钩楼一夜流水搁置,还得得罪很多官吏。


    背后是谁的意思不用多说。


    萧律铭听见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五指不由自主摩挲身下席子,他已经有五天没见过裴闵了,这几日他筹备善款,投身于正事废寝忘食。


    可两人的院子紧挨着,那人还病了。


    万管家说他最近又清减不少,眼窝都深了,他是担心的,送去的吃的喝的再好,都不如能亲自守着叫人踏实。


    这张拜帖好似烈火烹油,将他压抑了多日的心点燃,再也受不住煎熬,不再顾忌大步流星奔了出去。


    裴闵不低头不道歉又怎样,还不是念着他帮着他,这哪是一封拜帖,这分明就是裴闵拐弯抹角送来的红鸾信笺。


    飞兰苑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灯还亮着,萧律铭横冲直撞地跑来,一脚踩在淋湿的鹅卵石上,他单手撑着墙面,心说明天叫万管家来挖了,飞兰院中有不该有这样滑脚的东西。


    裴闵单薄的身影投在窗上,形成一片浅淡的,烟雾似得影子。


    萧律铭鬼使神差地被吸引,口中喷着白气靠近,心脏随着急促呼吸跳的飞快,情不自禁抬起手指勾勒,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咳嗽声,他屈回手指静听屋内动静。


    虎魄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公子,别看书了,太医要你好好休息,吃了药就该就寝了。”


    “好。”随着一阵书页响动,裴闵声音轻柔地说:“明日给我把《战国策》找出来。”


    萧律铭听着虚浮的音色,心跟着揪起,明明同自己争吵时那样大声,如今却这样气若游丝,自己不该跟他怄气。


    他正这么想着,虎魄走向门口,萧律铭赶忙躲进暗处。


    虎魄推开门,怀里抱着裴闵换下来的衣物,并没有发现外边有人。


    萧律铭站在门口,望着虎魄离开的背影,奇异般从梅花的香气中闻到淡淡松香是那人身上的。


    他再次回头看了眼,屋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撒在地上凉凉的。


    他心说算了,能听见声音便已知足。那人睡觉浅,自己浑身寒气,还是不进去打扰为好。


    更何况,他或许也并不会想见自己。


    有了冷月笙的拜帖,“赈灾义宴”算是敲定,萧律铭发出帖子,孙洋系数捐出身家,自然是得了一个上座。


    请柬送入南苑司礼监时,高文征气的牙痒痒,不当值的统统都躲开了,谁都知道老祖宗今日心情不好。


    偏有个不长眼的小火者闯进来,高文征下令将人杖毙,门大开着,板子从腰将身子敲断成两截,鲜血将地上的雪染红,人到中途就咽了气。


    血腥气混着冷意冲进门,带着肃杀的腥味,高文征靠在值房正位的大椅子上,侍奉的小太监哆嗦着跪在地上给他拖鞋暖脚。


    越是紧张越是出错,扯得力气大了些,高文征冷哼一声蔑他。


    小太监跪在地上咚咚直磕头,“干爹息怒,干爹息怒!”


    孙洋弓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的疤痕即便敷了粉也盖不住,可见那日伤的重。


    “混账的东西。”他上前踩了那太监一脚,冷道:“还不滚下去自己去受嘴巴。”


    抖成筛子的小太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奴才遵命!”


    满面感激地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大门被重重关上,孙洋低眉顺眼地说:“干爹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身子。”


    “萧律铭一向和崔党走的近,这次和祝谏之一起筹款,得言官帮衬,又有陛下的首肯,朝臣们是不捐也得捐,确实得了真金白银。可同时的,他和祝谏之将整个金梁朝堂都得罪透了,二人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


    高文征又从桌上拾起那串佛珠捻动着,孙洋朝门口看了眼,当值太监赶忙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茶。


    他见高文征喝了茶,又继续说:“自崔元箴变法开始,崔氏原本的抱团之势便开始凋零,水至清则无鱼,人在官场,若什么都不图只图青天正义那是神话里的钟馗,他既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就伤了底下小鬼的心,有许多原本门厅摇摆的人都有了向我们示好的意思,崔元箴身子垮了,手也松了,管不住那么多人。而他的衣钵传承祝谏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昏了头,临阵倒戈来打他老师的脸,用了这么个阴招筹款,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想必人也是费了。”


    高文征知道他在捡好听的说,但事实也大差不差,手中缓慢捻动佛珠,面色依旧阴沉着,过了半晌,轻轻叹息。


    “道理我都明白,我是生气这次苦了你,崔氏一党明着就是要将你架在火上来报黄如磐的仇,我们却没有反抗的手段。”


    孙洋两手提着衣摆在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说:“干爹折煞儿子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儿子还在这个位子上,还能继续孝敬干爹这就够了。我愿意用这五万两银子,买萧律铭和整个崔氏一党的黄泉路。”


    高文征双手将他拉起来,“好孩子,你为干爹着想,日后干爹也不会亏了你。”


    孙洋攀着他双臂起身,就听高文征说:“宫门巡防,本就是禁军和内监一起的,如今出了这么大乱子,还丢了弩箭,高福海这东厂提督难辞其咎,若落在锦衣卫手中,怕是不得好过。你跟他一场,去送送他吧。”


    孙洋身躯一僵,但也只是瞬间,弓着身子回:“诺。”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收回手撑起额角,滑动着说:“那孩子病得日子够长了,你有机会去瞧瞧他,内阁如今少了个次辅,总要有人填补上,除了他和祝宥没人配得上,替我带个话,只要他还能爬的起来,就给我坐到值房里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内阁。”


    “儿子一定把话带到。”孙洋答应着。


    高文征没有别的吩咐,他就退出去了,虽说是秉笔太监,但近些时日都在东厂。


    黄如磐的死还没有理出头绪,裴闵的工部也不能明着查,不过高文征既然推了高福海替他顶罪,就是保他,这一劫就算过了。


    但害他的人,关口就来了。


    孙洋七岁进宫,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腌的手段没有用过,宦海沉浮都是际遇,唯有活下去才是理,想到这里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这件事幕后黑手无论是不是裴元濯,此人将来都会是挡在他面前的阻碍,自己必须要除了他。


    到了“赈灾义宴”这天,宝月金钩楼一改往日奢靡,飞檐上跳舞的胡姬没有了,厅中的琴台舞娘也都撤下去,中央摆了口巨大的红木箱子,上方贴着红纸,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义捐箱”三个大字,据说是陛下墨宝。


    万管家在门口迎客,无论勋贵富商,进门时都会领一张纸笺,纸笺上写明自己的捐银数额,由万管家当众唱出来。


    觉着数目不好看的也可当场补捐,此举不亚于直接将“要钱”两个字贴在了门口。


    萧律铭不在乎进来人看他的眼神,换了那身黑纹金线的衣袍站在厅中熠熠生辉。


    多日不见的祝宥终于出现,眼中含着点落寞,却还算精神,他在万管家的唱捐声中进门,见萧律铭站在厅中指点江山地迎客。


    这次的坐席安排他看了,无论官职,捐银多者高居,无形中又在逼身居高位者掏钱。


    他不知道萧律铭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商贾之道”,只哭笑不得地想:果然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祝宥走近厅中,目光流连在萧律铭袖口金线上问:“不是没钱了吗?募捐银还是我给你垫的,怎还穿的起绣金线?还钱。”


    萧律铭掌心在绣纹上抹了下,小声说:“铜的。”


    祝宥将信将疑。


    萧律铭抬起手臂让他摸,祝宥入手捏了捏,又盯着蟒纹细看半晌,忍不住笑出来,拍了下他手腕。


    “还真是,多亏了宝月楼的灯好,不至于叫你穿帮。”


    萧律铭小声笑:“可不说呢。”


    就在这时,门口万管家唱捐:“工部尚书裴元濯裴大人捐银三千两,入上座。”


    萧律铭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同祝宥一起朝门口望去。


    第63章 一夜五百两


    帘幕掀开,裴闵双手踹在袖筒中垂眸走进,身姿摇曳,病如西子,身后跟着捧碳炉的虎魄。


    他身子孱弱,狐裘披在身上都好似要压倒,萧律铭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问:“你怎么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周遭原本喧闹的声音降下许多,金梁城中无人不知宁安王和工部尚书之间的荒唐,不约而同望向二人。


    裴闵抬眸,目光不轻不重和他对碰,平静地说:“宁安王摆赈灾义宴,忘记下请柬给我,裴某自持也是捐了钱的,于是就来了。”


    “胡闹。”萧律铭示意龙骧将他的大氅拿来,挥开给裴闵披上,掌心将他往外推,对虎魄说:“送你家公子回去。”


    裴闵被两件厚衫压地摇摇欲坠,萧律铭赶忙去扶,裴闵就这样趁机半靠在对方胸前,避着众人压声说:“我有事要做,别妨碍我。”


    萧律铭垂眸看他,拒绝的意味不容反抗。


    裴闵迎着他目光,依旧是那副柔弱姿态,不退不让。


    片刻后还是萧律铭拜下阵来,对方有恃无恐,他却对那夜的垂危心有余悸,不敢再强逼,退一步说:“那你答应我,一旦身子不适,立即告诉我。”


    裴闵知道他的性子,能做到这样已然不易,轻声道:“好。”


    萧律铭招手换来龙骧为他拿开大氅,“那你坐我身边,我得看着你。”


    他领着裴闵走上高台,在主位之下的右手位置落座。


    门口还在不断往里进人,萧律铭待不住又不放心,对着虎魄吩咐,“看好你家公子,冷的辣的腥的不准入口,酒也不能喝。”


    虎魄冷淡回:“知道了。”


    萧律铭离开,婢女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过来,上了温热的饮子。


    裴闵刚端起饮子,对面传来一声调侃,孙洋用尖细的嗓音说:“早闻宁安王被兄长拿捏死死的,古来皇室子弟,无一不三妻四妾,如今的这位倒是个情种。”


    裴闵轻笑,望着他说:“孙大监这么说可就是折煞我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倒是你,今日坐这一人之下的位子,可是舒坦?”


    孙洋自嘲笑出声来,“五万两真金白银买来的,自然是舒坦。”


    裴闵端着饮子示意,孙洋拿起酒杯与他相碰,两人隔空对饮。


    饮子是热的牛乳茶,清甜浓香,裴闵抿了口,宝月金钩楼的东西已是最好,可依旧不如这几日王府里给他喝的那些。


    就在两人说话间,隔着几个席位,一位三旬左右富商打扮模样的人始终望着这边,目光稳稳当当停留在裴闵脸上。


    裴闵放下茶盏,眼前被阴影笼罩,富商端着酒杯站在桌案对面,轻叫了声:“元濯。”


    裴闵抬头,烛火之间,来人文质彬彬,面上敷层铅粉,一身端庄的儒雅气,孙洋也看过来,见穿着面相并非金梁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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