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虎魄端着碗勺在床前坐下,认真想了想回:“我想不到。”
“没关系。”裴闵两只手接过碗,“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要是最后也想不到,就去辋川吧,祖父在山中有所别业,依山有水,打仗也打不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自从入了冬,萧律铭就在为银子发愁,无论是马场里的不职署还是观音庙里的难民,亦或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莫扎那批人,都需要御寒被服和吃食,先前抵押龙渊还有从钱力达那得来的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
年末时他跟萧文帝谈好,将马场旁边的几十亩地一并要来。来年春天就能种些粮食什么的,可今年这个冬天刚开始,还是需要银子熬过去。
如今王府中能抵押变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律铭连过冬的大氅都只剩一件,要想再弄银子,就得想别的办法。
本来想找机会进行一场善筹,但裴闵一病便被迫将这事搁置。
昨日有八百里急递从东南沿海送进内阁,萧律铭看准机会去找祝宥,祝宥果不其然比他还愁。
东南沿海有两个省闹了灾,急递送进内阁当天就拟了旨,司礼监也批了红,都要户部拨银子。
可国库空虚依旧,年末算账还亏空了一大笔,眼看连金梁官吏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户部哪还有银子赈灾。
可救灾如救火,祝宥也知耽误不得,正愁的双眼通红,萧律铭就来找他筹谋,于是两个被银子逼急了的人就想出个“取之于官,用之于民”的“阴招”。
腊月十五的朝会上,萧文帝公议东南水患救灾之事,祝宥持玉笏出列,拜身道:“如今东南两省招灾,国库空虚,赈灾不及,臣愿先捐俸三年,以倡义举。”
崔元箴在前方有一把椅子,抬起苍老眼眸无波地望来,得知黄如磐死讯后他大病三日,身骨一下就垮了,如今脸色蜡黄,连坐着都很勉强。
大殿中的官员神色各异,萧律铭紧跟站出来,“本王亦捐一万两,以做表率。”
萧文帝正愁没人应话,闻言病白脸上露出笑意,咳嗽过后歪在龙椅上,点头说:“两位爱卿如此体国,实乃大宗之幸。”
满朝官员开始面面相觑,隐约看出苗头不对。
这时又有三三两两清流上前,都是官至四五品的崔氏门庭,三万五万地开始捐银子。
高文征在崔元箴的对面也有把椅子,面色逐渐阴沉,在萧律铭和祝宥间扫了个来回这是要逼捐了。
萧文帝从龙椅上离了离身,“我大宗官民一体,叫朕感动,总不能叫你们行善无名,从即日起,在午门、督查院、国子监、礼部南墙,分别张贴‘赈灾义捐名录’,要让大宗的百姓人人可见,朕也该同你们一起,宫中用度减半,直到水患平息为止。”
高文征沉下肩膀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将满朝官员架在了火上,“赈灾义捐名录”一旦张贴,榜上有名虽不能名垂青史,但榜上无名必定要受人唾骂。
在朝为官,贪墨渎职,但真要是把脸面挂在墙上,谁都不愿意丢了人丢了名声。
满朝官吏都不愿意但满朝官吏都默然了,这是为赈灾而捐,没有人敢不要名声跳出来阻止,就这样称了萧律铭和祝宥的心意。
祝宥听着身后切切察察,高文征向来爱惜羽毛看中名声,没有人会出面阻止,他极轻出了口气,悬着心却没有落下,抬眸望向了前方的崔元箴。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流水般的走出大殿,外边又下了雪。
走出奉天殿,门口太监递过伞来,祝宥为崔元箴撑在头顶,崔元箴回头看了他眼,抬手将伞沿推到身后。
“不用给我撑,你自己撑好吧。”
这句话落在祝宥耳中更显怪罪的意思,他执拗地举着伞,遮住头顶那片天,两人踩着雪回了内阁值房。
暖气一烘,祝宥肩头的雪片融化洇湿了官袍,当值的人见这俩师徒进门都识相地出去了。
祝宥先为老师脱下大氅,拿孔雀毛掸去鞋上湿雪,服侍他在枣木太师椅上靠下。
崔元箴的身子在入冬后一直时好时坏,这一场大病将他送入迟暮,颧骨都瘦的秃出来,他闭着眼睛,祝宥默不作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崔元箴说:“先去把衣裳换了。”
祝宥起身,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重新跪好,身姿正倬。
天阴沉着,雪下的很大,室内暗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潮湿又阴冷的东西缓慢从四周渗出。
沉默半晌,崔元箴问:“今日朝堂所为,是你的主意?”
祝宥磕头不起,应:“是。”
崔元箴双手搭着,“你向来谨慎守规矩,这不太像你的性格。”
确实,这主意是萧律铭出的,但祝宥也咬着牙同意了,还安排了朝会上附和的清流。
只是此时此刻,谁想的已经不重要,经历此事他才明白,他跟萧律铭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
祝宥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老长,垂着头说:“东南糟了灾,每天都在死人,需要大把的银子买粮买药,户部拿不出来,我没有办法。”
古来国库空虚,不是掠之于民就是掠之于商,总归苦的都是百姓。
自从他做了户部堂官,才切实接触到大宗官场的贪墨积弊和无孔不入的蛀虫硕鼠,这跟在翰林院做学问时听闻和想象中的相差太大。
如今的他不想再“苦一苦百姓”,这两条路他都不走,而是将手段对准这群尸位素餐的朝官。
崔元箴声音依旧淡淡的,说:“今日之举,你伤了不少人的心,日后若我不在,他们怕是不愿再辅佐你。”
“弟子明白。”祝宥肩膀缓慢垂下,“但唯有此举方能保住百姓,我可以不进馆阁,不做堂官,不入青史不要后人称颂,哪怕最后无人知我助我,我只求问心无愧知行合一。即便明日身死血染宫墙,起码今天,我保住了东南两省受灾的百姓。”
说罢,他重重磕头,地砖冰冷,祝宥趴着不起。
他心意已决,但此举扰乱了崔元箴布下的大局,愧对恩师,等待着一场斥责。
过了半晌,值房中只是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叹息,“起来吧。”
崔元箴离了离身子,苍老手掌垂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不急不缓。
“谏之,你是我教出来的,出身高,心气也高,不肯染泥淖,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叫你过早接触朝政,将你储在翰林院中注经释文,我本是想用你,在更关键的时候。”他缓慢靠回椅背。
祝宥玉树兰质,他知道的,是他要将人教的这样干净清明。
为了和高文征缠斗,他已满身污浊风骨尽消,奸臣也罢,忠臣也好,功过任凭后人来论,但他要给大宗的朝堂留下枚干净的种子。
崔元箴空望前方:“此次为了制衡裴元濯,我将你从翰林院调出,提前叫你当这户部的堂官,是我错了。”
祝宥清醒的太早,如今的这个朝堂还容不下他。
祝宥仰望着露出凄哀神色,崔元箴拿起桌上茶盏,缓慢饮下两口凉了的酽茶。
“你今日行事虽莽撞,但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他嗓子里夹着低咳,轻声说:“去吧。往后跟宁安王一起,他若成,你便也能成。他若不成,便是大宗的寿数到了。”
祝宥呆滞:“老师……”
崔元箴道:“去吧。”他再次闭上眼睛。
“就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
他听着祝宥沉默半晌,重重磕了头,步伐沉重走出内阁。
崔元箴眉头动了动,当年金梁四杰说好的要守大宗成盛世,却只有他一人信守了承诺,可如今这江山他也守不过来了。
踽踽独行十年终至今日,知己散尽,亲朋相背,阴阳两隔。
黄如磐身死,朝堂中最后一道雷霆消失,变法再难进行下去,大宗要完了。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朝堂内政蝇营狗苟,没有人将目光放至四海边疆,萧律铭看见了,他将湟川收拢成心腹,将北鞣牢牢看在鸣石峡之外。
可只有一个宁安王还不够,南凉的子和东边的蛮夷厉兵秣马多年,虎视眈眈地等待一个时机。
边陲不稳,大厦将倾,此时就算扳倒了东厂又能如何?
他已经力竭了,这幅残躯也不再愿意跟着他。
若是裴琮云还在的话,要是那人还在,就是绝境中的一息尚存。
可当年整个金梁亲手掐死了这寸希望,自己终究比不过他,如今甘拜下风却也晚了。
他和大宗落入今日之彀也是因果报应。
若苍天怜悯众生,边别让硝烟燃起,涂炭生灵。
就叫大宗再出一代明君忠臣吧。
第62章 红鸾信笺
赈灾的张榜贴了三日,金梁官吏陆陆续续都破了财。
崔元箴大刀阔斧的变法因黄如磐的离世停歇,贪腐案和下达一半的“税减令”连同凋敝的名声就这样一起搁置,这一局终是如高文征所愿。
金梁朝堂又陷入了观望局面,就在这时,御史台上奏弹劾,说:“有官员如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洋,家财万贯却分文不出,实为不仁,请求彻查资产。”
萧文帝暗自帮了萧律铭已然惹了高文征不悦,不想将事情闹大,要高文征自己处置。
高文征面不改色,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崔元箴能跟他纠缠多年是因为这人够恨,即便要败了这局,也得拉上一个孙洋。
当天下午,孙洋上了请罪折子,他这司礼监秉笔的位置刚刚站上便觉风雨飘摇,这人也肯舍得,壮士断腕捐出了所有私产,总共五万两银子,也合乎他这几年的赏赐俸禄。
这笔钱到了户部的账上,一起的还有圣旨,要户部尚书和宁安王全权筹备募捐一事。
萧律铭得了圣旨后胆子更大,直接开始明着催捐,将大宗官员名录全部誊抄下来,义捐者用红笔勾画,没捐者用黑笔勾画,数额明细极尽丰富。
祝宥那日从内阁回去后便闭门谢客,躲在府里一连窝了好多天,就连萧律铭都不见。
萧律铭在外作的业障却也都算到了他的头上,没捐的官吏和捐的少的官吏一下坐不住了,明里暗里没少骂娘。
萧律铭脸皮多厚,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扇了人家巴掌后又给台阶,以宫里名义筹办了场“赈灾义宴”,邀请金梁城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勋贵商贾,答谢捐赠。
义捐的席面向来都是清汤寡水,金梁生意人闻风而动,这次说是“义捐”其实“逼捐”,明显是出力不讨好的营生,其中无油水可捞不说,还要担着得罪人的干系。
萧律铭从半月前就开始找酒楼,可没有人愿意接这活计,如今宰猪只剩最后一刀却绊住了,祝宥又成日躲在家里不出,实在苦恼。
裴闵卧床躺的浑身酸疼,恰逢今日天好,阳光脉脉,虎魄拗不过他,将贵妃榻搬到了门口,又铺了厚厚的狐绒,将炭盆烧的火热端到跟前。
裴闵吹着凉风虽有些冷,却舒坦许多,阳光照在憔悴脸上白的发亮,只不过浑身丝丝绕绕的病气依旧没有衰退,看着很没精神。
院里红梅覆雪,白梅浓香,那棵火蕊银光在寒冬中抽出新芽,长了有一指长。
万管家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院落,托盘上的碗冒着雪白热气。
“公子。”他在台阶下站定,说:“这是草原牛初乳,王爷临走时交代过,叫您趁热喝。”
裴闵翻着书,头也不抬回:“知道了。”
虎魄将托盘端上来,放在裴闵身边的小圆桌上,奶香混在梅花的幽香中别具一格。
外边天冷,没多久热气就淡了,她看出裴闵不想喝,于是在炭盆上架了个小泥炉温着。
眼前起了阵微风,吹下屋檐晶莹的雪沫落在身上,裴闵纤长手指捻去衣袖上的雪片,问:“萧律铭最近在忙什么?”
这人自他醒来便再没出现,诚心躲着自己,摆出一副两不相干的架势,可吃食补品却变着花样往这边送,万管家一天来跑好几趟。
裴闵觉着凭着自己所作所为,萧律铭该从此同他一刀两断才算干净,他也好不必顾忌的狠下杀手。
可如今却被这些不清不楚的来往绊住,裴闵心中发笑,这人似乎只虚长年龄,性子越发像个孩子。
虎魄专心用烧红的炭盆边烤栗子,心不在焉回:“我也不知道。”
裴闵望着她,半晌后虎魄终于察觉到她家公子的凝视,抬头和他面面相觑,缓慢放下栗子,指向自己鼻尖问:“那我去……打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