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觉这人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扶桌缓慢站起。


    对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裴闵对他已然忘了,面上浮过落寞,微笑着说:“南塘平湖船上一别,可还安好?”


    裴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说:“原来是聂先生,劳烦记挂,一切安好。”


    聂秋时和裴闵面对面站着,微笑着说:“听闻你入朝为官,我也正好在金梁有处生意,想着或许能在这见到你,就过来碰碰运气。”


    裴闵颔首:“谢过秋先生还记得我,若有机会,再一起品茶论道。”


    “怎会忘记呢。”聂秋时依旧微笑着看他,眸光如和煦春风,呢喃道:“平湖相见,惊鸿一瞥,毕生难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远处的人听不见,裴闵和孙洋却都能听清。


    孙洋早就将裴闵查了个底朝天,知晓两人间的纠葛,饶有兴趣望着。


    裴闵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抬手引向对面,推出怡然的孙洋,“聂先生,这位是司礼监执笔的孙大监,与我同朝为官。”


    孙洋笑着说:“兄长抬举我了,您是在朝肱股,我不过是在内廷中打杂罢了,不足挂齿。


    聂秋时和孙洋喝过酒,目光在裴闵下首的位子打量那边还空着。


    “元濯稍等。”他退后几步,招手叫来管家附耳。


    不稍片刻,万管家唱捐声自门口传来,“江南聂时秋,捐善款十三万两,入上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目光震惊朝上方看来,要知道孙洋捐了五万两已在萧律铭的左手边落座,这人出手便是十三万两,岂非是全场位置随便挑……


    萧律铭和祝宥仰头望来,对于这突然跳出来的“巨富”十分意外。


    祝宥眉头稍微往里一簇,说:“江南首富聂时秋。”


    萧律铭不解:“江南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祝宥望着他,舔了下唇欲言又止地说:“你应该听说过,裴元濯被当成女孩子养到十四岁,有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对他一见倾心,后来……”


    好了,萧律铭抬手止住,目光就已经冷下去,“我知道了。”


    聂秋时迎着众人目光,欣然对裴闵做了个“请”的动作,他没有要主位之下任意一个座位,只在裴闵下首落座。


    孙洋最先笑了,端起酒杯,明明是问聂秋时,却低望向裴闵,揶揄道:“只曾闻富豪石崇明珠三斛换美人,不知聂先生今日一掷千金又是为了谁?”


    聂时秋堂而皇之地说:“自然也是为了心上人。”


    说罢,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裴闵身上,“若他愿走向我,就算将这一路铺上金砖又如何。”


    孙洋朗声笑。


    虎魄皱眉斜视,发觉这仗着有几个臭钱的人比萧律铭还要该死。


    裴闵垂眸轻笑,虽然这话说得挺不合适的,但这聂时秋一掷千金的豪横模样,倒是挺适合当下为钱所困的萧律铭。


    “这么开心,在聊什么?”一只带着枪茧的手掌伸到裴闵眼前,他抬头便看见萧律铭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裴闵眸光中手搭上去,借着萧律铭力气站起来,却被席子一绊,扑向面前。


    隔着桌子,萧律铭稳稳当当扶住着他,裴闵额头抵着胸口,眼底闪过一点讥诮,用仅有两人的声音说:“后槽牙咬酸了吧,”


    萧律铭一怔,双眸微弯便真的笑了。


    他单臂搂着裴闵腰将人腾空拎起,绕过桌案带到身边,小声说:“能博美人一笑,值得了。”


    裴闵双脚踩实地面,萧律铭往后抽了点手,但依旧箍着后腰。


    萧律铭面向聂时秋,笑的时候露出点森寒的牙,说:“久闻聂先生大名,元濯也曾向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位心善的商人。”


    他端起裴闵桌上空置的酒杯,虎魄拿起旁边桌上的瓷壶为他倒满,萧律铭道:“今日之宴,为的是东南受灾的百姓,聂先生慷慨解囊,乃是天下商人之典范,先前皇兄许我副字作为大婚贺礼,今日我与元濯一同转赠给你这位旧友,就写‘天下第一商’如何?”


    聂秋时和他对站着,眼中已无刚才那般含情,透出点锋利的东西和萧律铭无声息的碰撞着。


    “聂某此举,也是因为元濯,宁安王不必道谢,那副字既是陛下所赠聂某受之不恭,您还是收回去吧。”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勉强了。”萧律铭面上依旧如沐春风,举了下杯,聂秋时淡淡抬了抬手腕,两个杯子没有相碰,二人皆是仰头干了。


    孙洋单手撑着席子坐在一旁,提了串葡萄吃着看着津津有味,今夜这五万两花的真值。


    早闻色字头上一把刀,宁安王、聂秋时,这两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却为了一个男人大庭广众下斗鸡一样,古来红颜祸水,果然生的没了也是祸害。


    气氛无声息的焦灼,掀起了一丝剑拔弩张。


    裴闵觉着时候差不多了,抬手扶着额角,萧律铭错开目光向他看来,关切问:“怎么?累了吗?”


    裴闵白着脸,“头有些晕。”


    “我叫冷先生备了房间。”萧律铭丝毫不在意这满庭人的眼光,将裴闵抄起抱在怀中,回头朝聂秋时点头,“聂先生请便,我先失陪了。”


    聂秋时紧紧捏着酒杯目送两人离开。


    “世间总有东西是多少金钱都弥补不了的。”干吃葡萄太甜,孙洋扔回盘中倒了杯酒,悠悠说:“权势、地位、尊贵的身份,这些东西出生时没有,后来再想要有,就得付出超越常人的巨大价钱。”


    聂秋时回过头来,孙洋冲他笑了笑,幸灾乐祸地嘲讽,“聂先生这十三万两,看起来是白花了。”


    他不等人发作,目光转向厅中那扇巨大的苏绣屏风,扬声问:“不是说请了茗烟姑娘来弹琵琶吗,人呢?”


    萧律铭抱着裴闵下楼,人潮声渐离,他在开满金莲的酒池边站定,再往下走就是冷月笙那不许外人进入的私宅了。


    裴闵搭在肩膀上的手轻搡了下,萧律铭朝上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将裴闵放下,似笑非笑问:“你这次又是借我出局?”


    裴闵指尖隔住他凑来的唇,“宁安王聪慧。”


    萧律铭并不放人走,分别多日,两人这是第一次单独相见,裴闵瘦的腰更细了,握在掌下几乎要掐断,懒洋洋的双眸透着精神不济,“又要口头打发我?”


    裴闵腰身后靠,“不然呢?”


    萧律铭用唇瓣抿下指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今晚等我,我去找你。”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怎么,善款不够,宁安王准备卖身了?”


    见他露出熟悉模样,萧律铭稍稍安下心,笑着点了下头:“是啊,一夜五百两,要不要?”


    裴闵早就习惯他这口无遮拦的模样,“不要,狎不起。”


    丝竹声起,头顶喧哗渐消,宴席马上就要开始,萧律铭真的要走了,拉开裴闵的手在唇上啃了下。


    第64章 难道就没有心动


    冷月笙和柳茗烟等候在厅中,谁都没有坐下,门窗皆闭,地上斜躺着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眼口都被蒙住,用棉布五花大绑着,像条蠕动蛆虫发出呜呜叫声。


    气氛凝重,跟门外欢快宴饮格格不入,空气中凝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柳茗烟已经上好了妆,穿戴华贵,眼角的红晕像是染了胭脂,叫人愈发的心疼。


    裴闵推门进来时食指还压在唇角的口子上,心说那混账就是属狗的,目光懒散扫过地上的人,绕道桌前轻提衣摆坐下去,和缓问:“这不是柳姐姐的妹妹浅红吗?这是怎么了,闹的这么难看?”


    柳茗烟掐着手跪下,裙摆葳蕤一地,丝绸浮光跃动,“浅红背叛了宝月金钩楼,请公子惩处。”


    “哦?”裴闵不紧不慢端起茶呷了口,从碗沿透出目光落在地上,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犯了什么错?”


    冷月笙站在柳茗烟身后,面色难看地说:“前些日子公子病重,楼内戒严,‘眼’发觉浅红打着茗烟的幌子频繁外出采买,我派人细查之下。”他望向浅红,目光略带复杂地说:“发觉她被一穷酸举子哄骗,已找好了镖局马行,变卖了金银玉器,近日就要带着钱财远走他乡。”


    裴闵端着茶盏,指尖将盖子合下发出一声轻响,垂着眼眸极轻笑了,“这是好事,得觅良人,厮守终身。”


    不熟悉裴闵的人定会以为他松了口,但柳茗烟却知公子已经动了杀心,她咬下银牙,“浅红从小就跟着我,我教导她看着她长大,豆蔻年华,正是好的时候,春心萌动情有可原,还请公子开恩饶她一命,日后必定对楼里有用,茗烟愿意替她受罚。”


    “柳姐姐,你们虽是姐妹相称,但她不是你亲妹妹,你的亲妹妹,在五年前已经受酷吏迫害死了。”


    裴闵指尖轻轻摁上她的眼角泪痕,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美人一滴泪,天上一颗星,你是花魁,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掏心窝子对你好,我也是,看你哭我的心都要疼死了,惹你难过的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一会儿扒了皮,由你点天灯如何?”


    柳茗烟瞪大眼睛,却在下一瞬咬着唇颤抖着硬生生将即将决堤的泪水咽回去公子温柔是真,狠毒也是真。


    背叛是楼中最忌讳的罪,此事绝无转圜,她不该试探底线。


    裴闵退回来,对冷月笙道:“摘了她的嚼子,叫她自己回话吧。”


    冷月笙怔愣了瞬,浅红听见这话挣扎的更剧烈了,柳茗烟望着,不敢再继续求情,怕她会死的更惨。


    冷月笙解了浅红遮眼和挡嘴的棉布,强光蓦然照进,她不适地转头躲避,待眼睛适应光亮后立刻寻向了说话的那位“公子”,她唇角挂着口涎,呢喃道:“真的是你……”


    裴闵说:“是我,怎么,浅红姑娘猜到了?”


    浅红是他捡回来的,但他根本没有露面,除了冷月笙和柳茗烟,楼中的姑娘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背后的那位“公子”。


    浅红低下头,“有次给姑娘送参汤,听见她和冷先生在聊‘公子’,当时我立刻就想到了裴部堂。”


    裴闵才貌出众,任职后经常出入宝月楼赴宴请客,楼里的姑娘自然都识得他。


    冷月笙和柳茗烟心中一惊,互相对视了眼,冷月笙向前一步,裴闵以目光止住,微笑了下,并不在意地继续拨弄茶盏。


    “说说吧,想走还是想留呢?”


    “我要走!”浅红膝行往前爬了两步,在抓住裴闵的衣角之前又缩回手,哭着抖道:“公子,求求你成全我吧,我与李郎是真心相爱。您对我的恩情,来生必定当牛做马来报,今生,今生求您全了我。”


    说罢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公子,成全了我吧。”


    柳茗烟悲哀望着她,才子佳人,楼里多少被嫖客欺骗赎身的姑娘,可最后呢,被辜负者十之八九。


    她又就确定自己会是那十之一二。


    “你该知道,你与楼里那些签卖身契的乐伶明妓不同。”裴闵俯看她,面上笑容散了,缓慢又平静地说:“你是为了报被官吏戕杀生父之仇自愿到楼里来的,脸面、身子、羞耻……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就像现在这样,跪在马车前求我,我才许你进来。”


    “我帮你报了杀父灭门的仇。你成为宝月楼的眼,你知道我真正的营生和秘密,知道我的身份,你觉着我会这么轻易的放你离开吗?你是柳姐姐心上的人,我不想杀你,你再好好想想。”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浅红额头都肿了,举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说:“奴婢用死去的爹娘发誓,出去后若透露有关宝月楼和公子的半个字,爹娘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公子要是还信不过我,一幅哑药,您将奴婢毒哑了”


    裴闵面上浮现出一丝失落,这间屋子炭盆不够,坐久了有些冷,双手缓慢挫动,“我从不相信发誓这套,毒哑了你,还有手可以画,还有眼睛可以看。”


    “你这辈子用双脚是走不出去的,若执意要离开,三尺白绫,我给你裹着抬出去。”


    浅红欠着身,原本心里还存着希望,能够求一求这位公子,毕竟那位“裴部堂”看起来心软又面善。


    冷月笙将白绫扔在她眼前时,愣愣瘫坐回去,整个人跌入谷底,一双杏眼呆呆望着裴闵。


    浑身好冷,好冷啊。


    她缓慢抱着双肩,泪水从通红眼里流出,淌满了脸,她家本就不是这能下雪的金梁,在烟花三月的江南,家里种稻米,虽然不富贵却也能吃饱。


    后来官商勾结要贱买她家的地,闹得家破人亡,后来有驾马车经过,里边的公子赏了饿倒在路边的她一顿饭。


    她就笃定地要跟着公子。刚到楼里时,她满心悲怆千疮百孔,素不相识的姐妹安慰她,分给她吃的穿的,熟悉以后她才发现,这里的女孩有一半都是她这样遭遇的人,她们像是乱世中的浮萍,被公子一点点收集起来,成为这所楼里的“眼”。


    楼里的日子还不错,能吃饱穿暖,住温纱软帐,戴金玉首饰,她们在这乱世之中他们互相慰籍,都感谢那位伸以援手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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