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也能让您如愿以偿地带走想带走的人。”


    康舍提迦转头对侍奉的比丘说:“师父,烦劳您去将我昨日手抄的经书宝册找来,我要赠予裴大人。”


    比丘领命离去,康舍提迦莲花瓣似得指尖轻轻抹过水渍,“裴大人知道,我不会做强求的事情。”


    “自然不会强求。”裴闵游刃有余地说:“智者大师也曾是梁朝贵族,最后不也勘破红尘投奔慧思禅师出家,成了一代宗师。”


    他扶着袖子将杯中茶饮尽,“殿下不必担忧,三日后若您想明白了,便还以谈经的名义宣召我进宫。”


    取经的比丘抱着经书回来,裴闵扶膝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馈赠,裴某便也祝您心想事成。”


    三日后晌午刚过,裴闵收到了来自请觉宫的诏令,虎魄将折子递来时,裴闵坐在桌前喝茶看书,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着古色的纸页上。


    虎魄觉着册页上红蓝的宝象纹今日如同蛇蝎,拘谨地小声叫:“公子。”


    这份诏令一出,意味着他们一直筹划的事情即将要成,意味着大仇得报,意味着天下大乱。


    她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反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嗯。”裴闵的目光淡淡。


    陛下昨日在大殿上已经以春节为由推辞康舍提迦返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康舍提迦忍到今天才来找他,已是经历过挣扎没有人愿意一直漂泊,就连落叶都想归根,即便是无欲无求的神子,也有放不下的故土和割舍不断的人。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书页间的光斑,待他亲手毁了生养萧律铭的地方,亡了萧氏一族,杀尽他的亲朋好友。


    对方会不会后悔没有早点掐死他?


    裴闵极轻极轻地说:“一别两宽,再次相见,便是宿敌了。”


    康舍提迦依旧在塔中接待裴闵,四周香炉冒出缥缈白烟,整个大殿一如往常充溢着伽蓝的安宁气息,只不过平日里服侍的比丘已经全部被打发出去,此刻都守在门外。


    这次桌上泡了雪莲茶,摆好刚做出来的牛乳糕。


    两人都知道此次相见是为了什么,也不必兜圈子,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说要放我走,您准备怎么帮我?”


    裴闵端着茶杯,语气平静,“我说了,我会建一座通天浮屠,祝您一臂之力,但如何出宫门去,还要靠殿下自己的人。”


    “我的人?”康舍提迦微笑:“我有什么人?”


    裴闵说:“此次来迎接您的使团有五千人之多,这五千人中,又有三千是神山白宫中武艺高强的得道比丘,为了返程时护卫您的安全,这就是殿下的人。我能做的,是帮您提供冲破正阳门的武器甲胄以及机会,剩下的,就靠殿下自己了。”


    康舍提迦稍微偏了下头,耳边金坠碰撞发出脆响,问:“是什么样的机会?”


    “告诉殿下也无妨。”话已至此,已然没有再遮掩什么的必要,裴闵也开门见山的表现自己诚意,“明日亥时,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死在含光门,届时巡逻禁军和内卫都会被吸引过去,这是宫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高文征和孙洋商定,明日亥时,会将内阁次辅黄如磐引至含光门暗杀。


    就让这位变法者的血,染红宫门,含光门距内阁最近,这是对依附于崔氏一党朝官公然的震慑。


    裴闵从袖中抽出一卷宫城布防图,摊开在小茶桌上,说:“殿下只要提前同住在鸿胪寺的使团说好,时机到时冲破正阳门入清觉宫带陛下离开,顺武威门出,一路北上,我会在城外为您备好一百匹战马,足够让您回乡。”


    康舍提迦盯着那张布防图,默然片刻,他听出了这个计划中,裴闵没有提及的东西。


    “你只说让我走,可帮助我离开的我的使团的人要怎么办,我逃走了,大宗的皇帝难道不会杀了他们?”


    “我们的陛下不敢。”裴闵轻笑了下,“佛国大军是各国一直所忌惮的,彼时殿下回国,大军压境,大宗已无良将,北鞣和南凉也是勉强才应付,怎敢再跟佛国开战,您自然能让使团的人平安回家。”


    康舍提迦闭上双眸极轻极轻地笑了,“裴大人,您又在骗我了。”


    “倘若佛国挥师南下,北鞣和南凉必定趁此机会发兵,届时就算云威飞将再世,也救不了大宗。”


    “您要的,是大宗亡。”


    云威飞将是裴琮云的名号。裴闵眉头稍微往里簇了下又松开,没想到他对四海形势与内政如此熟悉佛国来的比丘倒将他教的极好。


    然而这并不影响什么。


    “是。”裴闵淡然承认,“如若梁朝不灭,智者大师不会看破红尘,如若大宗不灭,您又怎么能叫心上人甘愿跟您离开。您说了,不愿意勉强。”


    康舍提迦眼皮翕张,裴闵环环相扣将一切都计划好,最终准确掐住了他内心那仅有的微末却又坚韧的执念。


    “您真的,很厉害。”他极轻呼出口气,微微笑了,直望向他:“可有一点您不明白。”


    祝宥将至而立之年尚不成家,为了就是这个朝堂。


    他连勉强都不愿意,又怎会为了一己之私,毁灭了那人的信念和故土。


    如今他的心尖干净,所以才放置心上人,可如若佛心不再清明,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


    裴闵不知道他怎么好像突然要改主意,没等脸上露出疑惑,急促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二楼上竟然有人?!


    他惊诧地望向康舍提迦,回过头在层层幢帷之后,看见了走来的萧律铭。


    第58章 只要你一声令下!


    萧律铭此刻盯着他的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不是单纯的发怒又或者悲伤,更多的是种知晓一切后的心如死灰。


    裴闵无意识地扶着茶桌站起来,又想到什么扫过淡然垂静的康舍提迦这人竟从未被打动。


    他再次望向萧律铭时眼中多了些难以置信,贝齿紧咬。


    自己又被这人摆了一道!


    萧律铭目光如箭似得钉在他身上,如同实质要留下两个血窟窿,他一步跨上莲台,对康舍提迦行了个平礼,提着裴闵便往外走。


    “你跟我来。”


    他的尾音喑哑,只一只手臂就叫裴闵脚后跟离了地。


    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被半拖半拎强硬带出去。


    康舍提迦跪坐在蒲团上,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朝着萧律铭回了个平礼。


    萧律铭一路大步流星拉扯着他,裴闵衣衫不整走的跌跌撞撞,迎面太监宫娥远远望见赶忙垂着眼跪下,一路跪满了人。


    积连多日的情绪都被点燃挂在脸上,任谁看见了都觉宁安王脸上的表情是要杀人。


    此时太阳偏西,斜阳脉脉,寒风打着旋从两人间刮过,出了正阳门来到街上,人烟喧闹,裴闵终于忍受不住一把甩开萧律铭的手。


    瀑布似得墨发扑到胸前,他摇晃着,怒火中烧嘶吼:“萧律铭!”


    上次的事是他大意,而如今在这重要的节点关头,他竟再次反将自己一军。


    裴闵不知道是气自己被对方蒙蔽还是计划的失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萧律铭驻足,缓慢回身,猩红双眸盯着他。


    裴闵迎面直上,眼中愠色也是又深又沉,“今日败于你手,是我技不如人,我不会引颈赴死,你若要将我送审,就先扒了我身上的官袍!”


    他很快接受了现状也看清了形势并且做下最适合当下的决断。


    “元濯。”萧律铭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声音又低又沉,赫然伸手将他往前一推,推的裴闵趔趄一步,脑中一懵。


    街上行人来往,贩夫走卒,萧律铭说:“我带你来这里,是要你睁大眼睛看看。”


    他扳着裴闵的头,强行让他看过去:“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恨,让你疯成这个样子,你所谋划的事若成了,这天下要多少无辜之人给你陪葬!”


    冷风灌进裴闵衣袍,他被迫与蹲在面前的卖菜妇人对视,对方憔悴的脸上挂着疲惫,拘谨同他错开目光。


    晚风渐起,她的女儿被他生满冻疮的双手和裸露出漆黑棉絮的破袄紧紧搂在怀里,小姑娘喃喃念叨着“吃米”。


    “无辜。”裴闵被她不安的眼神刺的心软了下,可心中怒火却不减反增。


    他祖父的尸骨至今还泡在潮州江里,父亲身首异处被扔进乱葬岗做着孤魂野鬼,兄长弱冠之年跌落冰窟粉身碎骨……那夜血染将军府,辋川裴氏一族,一百七十八人,哪一个不无辜?


    他红着眼眶,回过头凄厉逼问:“这天下有谁的命不是无辜?!”


    萧律铭见他眼中泪花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见裴闵哭,眼眸暗下:“你跟我一起诛杀李逸解救那些无辜女子时,我以为你心有良知,是我的知己。”


    “知己?”裴闵甩开他钳制自己的手,眼角神经质的压了压,泪水转瞬消散,“你榜下抢我不过是权衡利弊,我进你王府,步步为营,执掌工部入内阁,也不是为了做清明贤臣。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萧律铭胸口沉沉起伏,“是,各取所需。如若我真想跟你各取所需,今日等在那里的就不是我而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现在你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在内狱大牢!”


    “是,你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我能胜你两局不过侥幸。可你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过我会站在你这边。”


    裴闵本来想好要将他激怒扰乱对方心神,没曾想他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面容空了瞬,转头紧咬牙关。


    萧律铭深深望他,“我不知道你心里为什么那么恨,你想讨什么债或报什么仇都可以,我帮你,用朝堂的法而非边境的血。如若你要这天下,要这皇位,只要你一声令下,湟川十万兵马任你驱策,只求你做一代明君!”


    裴闵瞪大眼睛,突然觉着自己不认识他了,半晌后冷嗤了声。


    “你说我疯,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


    他仰头正视萧律铭深情双眸,眼中没有丝毫柔情尽是危险,恶狠狠地说:“宁安王,不要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话,生在乱世,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着。他日狭路相逢,刀架颈侧,我必生死相搏,你也不用手下留情。”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裴闵背影淹没在如潮水般的人群中,这人清冷又孤傲,他抓不住,一拳砸在旁边酒馆外挂酒旗的杆子上。


    杆子应声而裂,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缓慢倒在大街上,砸落一片积雪。


    跟上来的龙骧走向躲在门扇后的老板,掏出银子赔了。


    “王爷。”他走到萧律铭身后,小心着说:“到现在了,还是没有一家酒楼愿意给我们方便,您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有点心疼萧律铭。


    他家王爷从回到金梁后就一直被银子难住。


    这个消息要多坏有多坏,让萧律铭原本就燥气不平的胸口雪上加霜,一脚将门口的石墩子踹翻。


    龙骧默默退后,又掏出银子塞给老板,跟在萧律铭身边不敢作声。


    街上人来人往,主动避开这一主一仆。


    这么久以来,萧律铭第一次有想要放肆发泄的冲动可这里是金梁,不是他随意纵马出枪醉卧冰雪的湟川,于是无奈中又狠踹了两脚石墩,末了沉声道:“走!”


    龙骧小心翼翼问:“去哪?”


    “去找祝谏之。”萧律铭说。


    眼下有比筹集义款更重要的事情,黄如磐若死,朝堂必定大乱,他得救人。


    裴闵甩开萧律铭后没有回王府,浑浑噩噩沿着长街往前走,原以为大功既成,没成想竟会被萧律铭挡了路,是他太自负了。


    虎魄在宫门口前就看见裴闵被满腔怒气的萧律铭拉着,于是远远坠着,此刻见四周无外人终于跟上来。


    她跟在身后走出去好远,裴闵才从一种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侧目望向落后自己半步的虎魄。


    “锦瑟啊。”他的声音很轻,虎魄听见这个名字时身躯一颤。


    裴闵唇边挂着点苦笑,说:“对不住,我们又输了一局,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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