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高文征面色不变,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月牙凳上,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又来传菜,他抬手说:“山中新鲜冬笋炒的鸡丝,趁热吃。”
裴闵知道他已经上钩,不再言语,继续夹菜吃饭。
沉默半晌,觉着气氛沉闷的孙洋开口了,说:“佛国梵迦叶王三个月前圆寂,佛国派来使者要接宫里的那位殿下回去继位,礼部已经去关口迎了,明日就要抵达金梁。”
高文征夹了口菜,搁下筷子边吃边说:“陛下也在为这事烦心,约期从开始的三年到现在的十三年,太久了,佛国使者上次走时便有愠色。”他说着,余光瞥过裴闵。
裴闵眼观鼻鼻观心停下筷子,接着他的话道:“只是这人不能放。”
他颔首清淡说:“佛国乃是佛陀净土,八方佛法汇聚之地,若非不造杀戮,该是这四方兵力最强之地,如今北鞣和南凉都不安分,若再少了这个神子,无疑是放虎归山。”
高文征对他今晚的行事与眼色很是受用,面上明显好看,见他桌上的松茸煨鸡汤凉了,扬声叫高福为他换新的。
宴罢裴闵和孙洋一起被高福送出门,此时外边已经滴水成冰,拉车的马冻得直喷鼻,虎魄穿着棉袄坐在车头,见人出来掀帘。
裴闵正要上车,身后孙洋说:“裴部堂,今夜我酒喝得多了些,骑不得马,不知能否劳驾您送我一程。”
他那张涂了铅粉的脸在月光下照的很白,眼珠黑的却又亮着光,他今夜明显感觉到自己低估了裴闵的受宠程度,想跟这人拉近些。
裴闵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车摇晃起来,孙洋看裴闵没有丝毫醉态,说:“裴部堂好酒量。”
裴闵扬开袖子铺在膝盖上整理平整,轻轻笑了笑,“吃药比吃饭都多,身子习惯了。”
孙洋说:“听闻裴部堂身骨不好,入冬后还大病一场,前儿个我得了陛下的赏,一盒子上好的鹿茸,裴部堂若不嫌弃,回去我就差人送到府上。”
“大监的好意裴某心领了,此等好物,又是陛下上次,不敢承受。”
“哎”孙洋说:“什么大监不大监的,裴部堂可是羞臊我了,您比我年长,我倒是想厚着脸皮叫一声兄长。”
他望向裴闵,年轻的脸上在此时带点恰到好处的稚气。
“好东西自然要给兄长了。”
裴闵再次笑了笑,这人狡诈又阴险,不知道今夜突然亲近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孙洋浑不在意裴闵的沉默,说:“今夜兄长的提议,太傅究竟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小弟没有看明白。”
裴闵抬眸望他,问:“什么提议?”
孙洋:“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自己不能重复,裴闵的心机让他心中一。
裴闵见他怔愣又轻轻一笑,用劝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出了那道门,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若有辛劳的差事,自然会派到东厂,咱们只管做事就好。”
孙洋缓慢直起腰,脸上恍然和受益匪浅都有,拜道:“多谢兄长指教。”
马车到了宫门口,孙洋下车,早有四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在等他,宫门也开着缝,想必内班太监正在门后候着。
他跟裴闵拜别,身躯刀片似得立在护城河的桥头目送马车远去,寒风吹动袍角,面上笑容急速消退。
“哎呦干爹。”小太监呼着白气围上来递炉子加衣,娇声娇气说:“您可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这天这么冷。”
孙洋接过暖炉,雪白下巴紧绷着,他什么都没说,大氅扫过结了冰的路面,回身朝宫门口走。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已经许久没有人敢用这训狗的手段对他了,这姓裴的真是有种。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宫门,虎魄甩了下马鞭,说:“昨儿个您递进宫的拜帖收到回信了。”
“嗯。”车内的裴闵慢悠悠睁开眼。
虎魄从怀中掏出一本印有宝相纹的册页递进去,裴闵打开,借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上方内容“明日巳时,焚香煮茶,静候大人到来。”
裴闵终于露出来点真正笑意,合上册子,轻轻说:“大宗的死期,要到了。”
他没有回王府,虎魄驾车绕到含光门,准备将裴闵送回内阁的值房,隔着老远,虎魄就见有人站在那里,缓慢勒紧缰绳,马匹步伐放缓,她小声对着身后裴闵说:“公子,有人。”
裴闵原以为是萧律铭,犹豫掀帘向外看,此时马车已经停下,借着车前灯笼暗光,看清来人竟是王行骞。
“行骞兄。”裴闵有些惊讶,小声叫道。
虎魄为他掀帘,裴闵踩凳下车,望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想必是等候多时,赶忙又拉着他回车里去,问:“天这么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行骞在他对面坐下,虎魄不知从哪弄来两杯温水递进来,王行骞手指已经冻僵的不听使唤,裴闵给他喂到嘴边,王行骞勉强喝了两口。
这时,裴闵看见他怀中抱了本账册,不动声色收回手,掏出帕子叫他擦拭唇边水渍。
“这么晚了,你是在等我吗?”
寒冬腊月等候半宿,两口热水下肚,王行骞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肺腑形状,到底还是年轻,冻僵的身子在逼风后一点点回暖,他哆嗦着拿出怀中那本“军器司入库账册”,口齿还不是很伶俐,却足见焦急,说:“部堂,这几日我和贺大人清点各处年末账册,发觉军器司兵械实际入库总量和账册对不上,您看。”
他将账本翻开,急匆匆地指着说:“册上总共记载,今年工部各坊共产出弩箭一百七十二万支,弓三万五千张,铠甲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件、马步军刀两万把……除去锦衣卫东厂和禁军等每月支用,还有送去边防的补给,应该还剩下这个数。”
他手指往下挪,“可我今天去库房清点,发觉弓箭少了五十万支,弓少了四千五百七十二张,铠甲、军刀均有大额缺少,这可不是小事,我清点了好几次。”
他激动地说:“传唤了郎中来问,郎中遮遮掩掩拒不交代,我已将他扣押,丢失军械的罪名可是不小,此等装备,足够让一支军队……”
他越说声音越大,辞色越是激动,恍一抬头望裴闵,发觉对方目光静的可怕,他瞬间哑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裴闵看清他脸上的变化,这人总是这么单纯,心思一眼就能看透,清淡说:“是我做的。”
昏暗光下,王行骞听见耳边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讷讷反问:“什么?”
裴闵深吸口气极轻吐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缺少的兵器是我倒卖的,我向你坦白,你若要上报,大可以告发我,凭此功绩,自当加官进爵。”
王行骞倏地上前抓住他双臂,眼中流出挣扎和恐惧,嗓音都颤了,问:“为什么?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元濯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裴闵说:“我很清醒,正因为我要清醒的活着,所以才要有足有自保的实力和银钱。”
他双手环住王行骞的腰,轻柔又缓慢抱住了他,脸贴在肩头,轻轻说:“入金梁后,我身边围着很多人,但我知道,真心待我的只有你一个,行骞兄,你善良又有才能,忠君体国,我不愿你为难,能死在你手中,我愿意。”
王行骞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中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归于平静,裴闵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垮下。
在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王行骞心中好似经历了场山洪,最终在一瞬间下定决心。
他抬起手回抱住裴闵,紧紧攥着他发冷的衣衫。
“元濯放心。”王行骞说:“这件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裴闵是误入寒冬的玉兰,承担着太多的痛楚和身不由己,即便是生出刺来也情有可原。
从两人初遇开始,他就萌生出要保护这人的念头,可后来数次困境他又因牵绊太多退缩。
这次,他再不想逃,即便裴闵要砍了宁安王,他也愿意递上一把屠刀。
第二天裴闵休沐,萧律铭出门时察觉到暗处有人,他在台阶前驻足却没有回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身后的树丛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点蹩脚的生涩,“裴公子又进宫去见那位陛下了。”
自从那日宫门口相遇,裴闵便时常进宫去找那位陛下谈经。
萧律铭眉头一凝,连日掉冰碴子的脸上雪上加霜,龙骧牵了踏雪来,见那张脸阴阴,滚了下喉结。
萧律铭后槽牙嘎嘣响了声,接过龙骧递来的马鞭直接就搅碎了末端的鹿皮,翻身上马,沉沉说:“我知道了,去吧。”
妙华莲华塔中,异域的梵香老远就能闻见,大殿被烛火映的明亮,四周塔壁摆放着无数的金佛和十二诸天塑像,面容沉静安详。
在层层灼热的琉璃盏包围的莲台中央,康舍提迦和裴闵跪坐在蒲团上,两人相对着,中间隔了一方小桌。
这方小桌是七叶树所制,康舍提迦平日用它来抄经做功课,不过此刻,上方摆了套乳白色瓷器。
他来此多年,向来避世而居,从不牵扯大宗朝政也不接待大宗官员,除了祝宥和萧文帝,裴闵是第三个被迎进塔的客人。
他诞辰那日对方曾送来一副家乡的画,神山白雪,一望无际的格桑花海和叶牦牛让他动容,这人不远万里为他将家乡景色带到皇宫中来,慰藉了他的思乡之情。
后来在法会上再次遇见裴闵,两人谈论佛经,康舍提迦发觉对方不仅才名在世,于佛法也颇有造化,一来二去,就算相识,经常一起品茶谈经。
“游记上有载,佛国内有神山,终年积雪不化,也有广阔的草原和黄金沙漠,沙漠中只有一种植物,是耐旱的红柳。”裴闵垂下眼,看着茶杯中红色叶尖和胭脂色茶汤,“想必这就是那红柳的叶子了。”
“是的。”康舍提迦道:“要说好茶,任何地方都比不过大宗,我不敢在您面前卖弄。此为我家乡的红柳茶,寻常不多见,刚送来的,请怕裴大人品尝。”
裴闵端起茶杯,羽毛般的目光极轻扫过殿中一应陈设,无一例外都是佛国的东西。
那副画是引子,也是他来这佛塔的敲门砖,他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交心,终于让康舍提迦埋藏在心中思乡的种子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勾出了他深深克制的欲望。
裴闵抿了口茶,说:“确是与众不同。”
他放下杯子,“殿下来金梁已有一十三年,还习惯这里的日子吗?”
“还好。”康舍提迦说:“虽说跟佛国神山白庙大不相同,但大宗的陛下对我很是照顾,比丘师父也陪着我。”
裴闵知道佛国的神子是佛法集大成者,六根清净如果从小将他生养在神山的话。
他提起茶壶,主动为对方添茶,康舍提迦双手递向前,莲台下已经迈出一只脚的比丘又退回去。
“殿下入金梁时,佛国随行了十二位比丘和无数佛经珍宝,但在我看来,陛下只带了一样东西。”
康舍提迦抬起头看他,他的异域长相本来让这张脸带有很强的侵略性,只是浸染佛缘,又成了一种坚定的悲悯。
裴闵正视他,接着道:“苏摩那。”
“苏摩那在梵语中是相思的意思,殿下离开故国,带走的只有相思。”
康舍提迦极轻极轻地笑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乃人之常情,是我修行不够。今日裴大人想跟我聊的,是关于‘相思’二字的经书吗?”
裴闵跟着他微笑,“我今日并不想跟殿下聊书。”
他放下茶壶,长袖搭在膝盖上正色说:“当年佛国与大宗景帝定下盟约,神子入金梁为质,三年为限。不想三年期到恰逢景帝宾天,大宗以国丧为由毁约,拒绝了前来迎接殿下的使者,后佛国每三年都会派使者来金梁迎接陛下,每次都不得而归,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又一个三年……”
裴闵望着康舍提迦依旧微笑,嘴角却浸出恰到好处的忧愁和哀伤。
康舍提迦被他感染,眼中也有了淡淡的悲色,尘土一样蒙在琉璃般的双眸上。
“大宗有句话言,‘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僧梵迦叶去世的消息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佛国使者以继任新王为由迎您回去,傍晚就会抵达。”
“是啊。”康舍提迦带着那种修行人特有的悲悯说:“回到故国后,我会时常想念金梁的人和景色。”
“您真的觉着陛下会放您离开吗?”裴闵正视他,视线一下变得沉重起来,“若要离开,当年为何不放偏要等到现在,如今内忧外患,您觉着我们的陛下会放弃您这枚能够牵制佛国的棋子吗?”
第57章 惊变
康舍提迦盯着他,这些话已经超出了裴闵身为臣子的本分,默然片刻问:“裴大人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裴闵极轻叹了口气,“裴某平生最见不得少小离家异乡羁旅者,在外多年,无论金梁的人和物多好,您都一定很想回家,更何况那里还有期盼你、信仰你、等待着你的臣民。裴某羡慕殿下,也希望您能回家,不辜负一直等待的臣民。”
“使者今夜抵达金梁,您很快就会知道陛下答案。倘若这次殿下不能如愿,裴某愿尽绵薄之力。”
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要帮我?”
“是啊。”裴闵郑重其事地说:“我愿建起一座通天的浮屠,助您回到美丽的神山。”
他扫了眼莲台下垂站的比丘,指尖蘸茶水云淡风轻地在桌上写下一个“祝”字,轻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