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公子……”虎魄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么想的,纯粹的惋惜和憎恨都不是,她在痛苦中还搀着一丝不该有的解脱,将揣在怀里还热的暖手炉放到裴闵手中,闷声道:“天冷,公子注意身子。”


    裴闵把着暖炉,五指贴在上边让失去知觉的手指缓慢回温,夜幕落下,街上的灯笼缓慢亮起来。


    “既然不能平和地解决这件事,就只能用下下策了。”


    虎魄默然片刻,说:“那会死很多人。”


    “是啊。”裴闵反问:“可又能怎么着呢?”


    他从不在意死会多少人流多少血,只要大宗能如计划般灭亡。


    “要怪,就怪萧律铭非要自以为是,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阻止我,挽救这个早已腐朽没落的大宗。既然注定殊途,他不杀我,我就杀他。”


    第59章 袭击


    第二日,吏部收到黄如磐的告假,祝宥近几日为了“筹集善款”和萧律铭几乎住在一起,昨日听了提醒,对方虽没有说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去拜访了黄如磐。


    黄如磐人如其名,大宗官场一块顽石,崔元箴变法用他,也是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诤臣,家中原本有个老母,五年前也病故,如今九族俱空,是真正的无牵无挂,这人明火执仗的性子能走到现在,全靠崔元箴庇护。


    祝宥并没有什么证据就来劝说他,差点挨了骂,最后硬着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不容易才将人说动在家待一日。


    裴闵晚间下值赴了场宝月金钩楼的宴就准备回内阁的值房,自从和萧律铭闹的不痛快,他便在内阁值房住下了,休息的静室两人一间,祝宥跟他老师,裴闵自然就跟黄如磐一起。


    黄如磐眼见裴闵床榻上书堆得越来越高,茶炉衣衫都拿来了,炮仗似的说他是舍不得宁安王府的碳钱,所以在内阁安了家。


    临近年关,雪三天两头的下,天愈发冷了,寒风顺着车窗的缝往里钻,裴闵拥着厚重狐裘在马车摇晃中昏昏欲睡,含光门口的灯笼被刮得东倒西歪。


    虎魄在门口停下车上前去叫门,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准备打点守门的内侍。


    这些人都是高文征的徒子徒孙,对待裴闵还算殷切,裴闵隔三差五的给他们点甜头,好叫人办差。


    以往她马车不用停稳当值的太监就来开门,奇怪的是,今天她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


    虎魄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顶上的灯笼传出咯吱一声响,冥冥中有什么驱使她顺着光看去


    红光晃过黑暗角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张七窍流血的脸赫然出现。


    他死不瞑目。


    “公子!”


    虎魄一脚踩进雪窝,扔下木盒飞赶回马车。


    但已经晚了。


    风哨之后,拉车的马双蹄腾空,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凄厉嘶哑,口喷出血沫白息轰然倒地。


    马车陡然倾斜,裴闵被惊醒,下意识抓住窗框稳住下滑身躯。


    窗外传来凌厉破风声,精铁弩箭带着破骨势头冲破马车,车身四分五裂,裴闵被飞起的挡板撞在胸口,像片风筝般砸向栏杆。


    “噗通”


    栏杆的缝隙承不住瘦弱身躯,他在巨大冲劲下掉进了漆黑的护城河中。


    “公子!”


    漆黑河水在黑夜中翻滚流动,虎魄抢至河边撑着栏杆就往下跳。


    一道黑影闪至,将她推向身后,先一步跳了下去。


    裴闵掉进去的瞬间刺骨的河水便从四周涌来,无孔不入的将他包裹,浑身便冻僵了。


    黑暗没有尽头,犹如不见天日的幽冥。


    他经常想,自己十恶不赦,死后是定是要下地狱的,忘川的水一定又黑又冷……


    自己将如刚出生时那般,沉溺在水中,到那时他一定仔细受着这特殊的炮烙之刑。


    他抬起手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瞬冷水呛进肺里让仅剩的感觉都麻痹了,身体缓慢往下坠。


    心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是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算死在这里结局也不会改变。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瞑目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眸。


    就在他放纵身体下沉时,一股力量拖起他腰,裴闵勉强睁眼,看到一个模糊黑影,那双手精瘦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强行将他撑出水面。


    在出河面的那一瞬间,裴闵看清对方满头的辫子和琥珀色双眸,他冻僵的脑子在最后一刻想到了那个名字莫扎。


    “公子!”


    虎魄一把将人拉上来,裴闵跪坐地上,上下两片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狐裘吸满了水沉重披挂在压得他直不起腰,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喷出来的气已经不是白的。


    虎魄握着他冷硬麻木的手,赶忙将湿漉漉的狐裘扒了,脱下自己棉袄将人包起来紧紧抱住。


    莫扎迅速掏出腰间弯刀格开射来弩箭,三声碰撞在耳边响起,利刃相碰,擦出明亮火花。


    莫扎的身影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前方黑夜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


    虎魄从未像此刻反应这般快,背起裴闵护他退至宫门前,拍门大喊:“开门!快开门!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


    按理说外头发生这么大动静,班房里的太监早该出来看看,可今天守门的太监好似早就被交代好一样,门内毫无声息。


    虎魄暗暗咬碎牙果然他平生最恨阉狗,萧律铭第二。


    就在这时,裴闵彻底昏迷过去,头无力歪向一旁,从她肩膀上滑下。


    虎魄扶着裴闵跪坐下,当机立断,铆足了劲大喊:“来人呐,走水了!走水了!”


    巡逻禁军终于被惊动,虎头靴跺地声姗姗来迟,黑暗中交手双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夜。


    “救我家公子!”虎魄背着裴闵健步如飞迎上禁军,抓住指挥使的袖子,大声说:“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遇歹人行刺落水,快传太医救他!”


    此时月光已经出来,她里衣雪白,在黑夜中亮的刺眼,好似一片盛大而坚韧的雪。


    南苑司礼监值房


    甬路被扫的干干净净,积雪成堆的盖在花坛中,压断了不少枯黄的芍药枝子,今日隔老远就没有了走动的太监,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屋檐上的积雪被关门声震下来,高文征将素日用来喝茶的白瓷缠青花茶盏摔的稀碎。


    立在门口的孙洋走上前,默然在瓷片上跪下,血刹那间从紫袍裤子里洇出,他一声不吭。


    刚解了禁足的高福海站在门边,见他满裤腿的血,心疼的直皱眉,再三犹豫忍不住上前圆场,“干爹,您看这事儿……”


    高文征横了他眼,不怒反笑:“这儿不是东厂,轮不到高厂公做主。”


    “儿子不敢。”高福海被“厂公”两个字吓得哆嗦,赶忙跪下磕头,“干爹折煞儿子了,您才是天,儿子不过是您的一条狗,儿子说错话,该打,该打……”


    说着,他左右手开弓,自己掌自己的嘴。


    高文征最厌恶底下人在自己面前做袒护这套,高福海的求情让他原本要消下去的火气停在胸口,抄起桌上砚台砸向孙洋的头。


    孙洋额角淌下血,的闭上了一只眼睛,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地。


    “你是昏了头吗?”高文征说:“竟然用东厂的弩箭去杀人,李逸当年再蠢,也没有蠢到你这个地步,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黄如磐是死在你东厂的手里?”


    精铁弩箭珍贵且威力强横,为防私用或贩卖,从工部支取时都会刻上府衙名字。


    先前刺杀萧律铭,所用精铁弩箭都被刻意挫去了刻印,没想到这此在黄如磐身上发现的那根就刻着“东厂”字样。


    “内阁次辅,就算是杀得悄无声息我们都得暂避风头,你却叫人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能堵住崔元箴手底下那群言官的口?!”


    他摁着额角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平日里伺候他的太监们都出去了,他自己胡乱揉两下还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道口子,心中烦躁更甚,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手底下竟都是些自掘坟墓的蠢货。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手指去摸那串南红佛珠,拿在手中摆弄,缓慢抬着头,睨着下方孙洋,问:“他又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


    他愿意看着下边人明里暗里争斗,可裴元濯是他现在一心要用的人,倘若孙洋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私心过甚耽误大事儿,那就该早登极乐了。


    孙洋总算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低着头拱手,不急不缓地说:“干爹容儿子回禀,黄如磐不是儿子派人杀的,裴元濯落水更是与儿子无关。”


    第60章 往事


    高福海依旧在扇自己巴掌,脸都肿起一块,闻言动作滞了下,高文征余光扫去,他又赶忙继续。


    孙洋抬起头,顶着半边脸的血面对高文征,说:“昨儿个听说吏部收到了黄如磐的告假,我心里就留了个醒儿,怕有人漏了风声,被他知晓拿咱们错处,便将布置都撤了,准备和干爹商议再从长计议。”


    高文征将信将疑眯起眼,“你说你没有动手?那黄如磐是怎么死的?”


    “今晨得到消息儿子也很震惊。”孙洋说:“就找昨夜含光门当值的人来回话,这才发现,有人在监私设赌局,那几个值班的昨儿个玩忽职守都去赌了,是儿子的失察,方才来之前儿子已经将人拿了,正在诏狱里审。”


    “是该审审。”高文征没有表露相信,也没有表露不信,沉着脸色说:“这事儿是禁军发现的,现在分到了锦衣卫的手里,证据都在别人手里头攥着,倘若你审不出什么有用的,就自己拿命去平吧。”


    “儿子明白。”孙洋知道高文征素来很辣,若此一关自己过不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说:“眼下形势的确对我们不利,但有一点儿子能彻查下去。”


    “东厂的弩箭怎么到了外头,出事以后儿子去库房清点过,入帐跟剩余对的上数,若非东厂内里出了蛀虫纰漏,就只能是源头上藏了猫腻。”


    “你要去查裴元濯?”高文征压着眼角,带着些难以置信问他。


    孙洋一怔,揣摩着他的心思,斟酌回:“这案子要查,就得从弩箭入手,若不是东厂有人倒卖,便是工部出了纰漏……”


    “你去吧。”高文征冷嗤一声,轻蔑地说:“只要他也觉着这事儿不是你做的,还能从床上爬起来,配合你去查他的工部。”


    孙洋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和讥讽,赶忙磕了个头解释:“当下形势危机,儿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绝没有牵连工部的心思。”


    佛珠在手中滚动,发出咯吱的碰撞声,高文征毫不客气地说:“官场里有许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只拿干净的,脏的臭的都往别人身上泼,这件事儿既然牵连着东厂,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再扯出工部一起招摇。你要能拿出证据来,我帮你砍了裴元濯,要是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轻飘扔在孙洋脸上,“都是御前行走的人,顶着满脸的血给谁看,擦干净了,滚。”


    孙洋接住滑落的帕子,高文征这是一点方便都不肯给,要他自己想法子去找活路。


    他磕了头谢恩,扶着膝盖起身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受他牵连的高福海,但也仅仅是一眼,就摁着额角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他断定裴闵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落水”也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一个成日里念佛向善的名士,不可能转天就面不改色吞食一盘生肉。


    高文征、萧律铭,整个金梁的人都被他骗了,只有他从裴闵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人本就是能杀人的,他不仅是表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锋锐。


    只有经历过置之死地的绝境,才能彻底掐死良心,生出泯灭一切的狠心。


    弩箭的来处得从工部查,裴闵他也要查到底,但高文征现在对那人保护的紧,他只是稍加试探就叫他动怒。


    孙洋出门后他扶着门框站定,理平自己衣袖和裤腿的褶,闭上眼,深深抽了口气,将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冷气深深压进肺中。


    看着吧,他一瘸一拐向前走,脚步用力。


    他不会折在这里,他会铲平前进路上一切的阻碍,李逸是第一个,高福海、裴闵、高文征……


    他会苟延残喘,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金梁城又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天一夜,院里松树梅枝都被压断,人在室内,时不时听见窗外传来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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