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的衣摆扫过木阶,迎着他炙热的目光缓慢走下来。


    萧律铭身上带着奔波一天的风尘仆仆和汗珠,面上却不显丝毫疲惫,背着漫天赤色晚霞,他的眼睛极亮,张开双臂朗声说:“这里有十万株梅花,现在你可以听我弹《梅花三弄》了吧!”


    裴闵眉头稍紧,视线从萧律铭炙热的脸上一点点落下,最后停在那双满是沉土和伤口的手上。


    他练枪,虎口有茧子,有死皮,但一日折尽十万户,硬生生将糙砺的皮肤豁开了数道口子,血混着土,糊在手上。


    他本是天潢贵胄,大宗的储君,尊贵无双。


    第55章 尽可把玩


    裴闵第一次不敢接一个人的目光,沉默半晌,寒风带着冰冷的幽香刮起衣角,他别过头去,对身后虎魄吩咐,“去打盆热水来,给王爷洗手。”


    他台阶还没有下到底,就拥着衣衫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萧律铭浑身滚烫的热汗被渐渐吹凉,心中却扔抱有期望,提着衣摆跟进去。


    室内点着安神的香,他用虎魄打来水洗干净手,裴闵从柜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来,指尖夹着竹片要为他上药。


    萧律铭端坐桌前,觉着药瓶眼熟,不等开口就听裴闵说:“这是行骞兄给的上好伤药,不留疤痕。”


    萧律铭垂下乌黑厚重长睫问:“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他知道裴闵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人,要自己生气,他要把在院中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揭过。


    萧律铭忍住冷笑的冲动,“柳茗烟教的我弹琵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上次你用没有梅花做借口推辞,这次又想用什么?”


    裴闵低下头,轻轻吹过上了药膏的伤口,萧律铭绷着手,居高临下睥睨着等待一个答案。


    室内寂静,虎魄也出去了,过了半晌,裴闵放下他手,直起身膝行退后两步,扬开袖子恭恭敬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萧律铭的心像是被蝎子扎了下传来刺痛:“你”


    裴闵闭着眼,温顺又恭恭敬敬地说:“元濯蒲柳之姿,福薄命短,不敢攀附王爷深情,唯有残躯一副不足怜惜,王爷尽可把玩以解心中之兴。”


    萧律铭倏地站起来。


    他说过自己要什么,裴闵不肯给就罢了,他可以一点一点打动他,一遍一遍问。


    只是,拒绝的方式有很多种,可裴闵却偏偏用了最为虚假和虚伪的一种,甚至不愿编一个理由骗他。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针落可闻地室内响起沉重的呼吸声,他胸口剧烈起伏,血气上头。


    都已经低到此处,这人还是如此的,如此的……


    要凌迟他。


    萧律铭扶着席子坐下,轰的一拳锤在桌上,黄杨木小桌上锤出一个血洞。


    虎魄被声音惊动,站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裴闵依旧跪在原地不起,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抹了把脸,声音已经沙哑。


    “我就知道,逼你就是自取其辱,跟你对峙,我从来没有赢过。”


    他扶着小桌起身,门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月色之中。


    虎魄望着萧律铭离开,又望着跪在厅中的裴闵,小心翼翼走上前来蹲下。


    裴闵跪在地上肩膀颤动,抬手止住虎魄搀扶,自己扶着桌沿尝试了两遍才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紧咬着唇,却憋不住胸腔溢出来的一声又一声低笑,冰冷的双眸逐渐红了。


    虎魄从未见他如此伤心,轻声叫:“公子。”


    裴闵抬手止住她的话,不看门外也不看虎魄,只死死盯着那个黝黑血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笑,重新跌坐回席子上,胸膛燥气掀起,厉声咳嗽不止,虎魄赶忙去内室找药,回来时见裴闵趴在桌上,已经咳出血来,鲜血流入那个砸开的血洞,淋漓一滩,惊叫:“公子!”


    裴闵直起身来吃药,摆了摆手,深深吸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去换一张新的桌子来,还有……”


    “告诉冷先生,最迟年后,不出正月,我们要做完该做的事情,让他去准备。”


    自那日后,萧律铭再也没去过飞兰院,成日里跟祝宥混在一起,裴闵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开始去工部上值,值房也搬去内阁参与一些决策。


    年末将至,事务繁多,他经常宿在值房,两人再没有碰面。


    崔元箴的变革在大刀阔斧的进行着,朝野上下慌乱和震慑并存,高温征在朝堂上屡次碰壁,终于耐不住性子。


    裴闵和孙洋再一次聚到高府,又是夜晚,又是侧厅,又是他们三个人。


    这次的大门被关起来了,屋内地龙烧得火热,高文征坐在主位靠着月牙桌,身边婢女用孔雀扇为他扇起香风。


    朝堂形势并不明朗,这变法好似敌我不分,高文征折了不少人,崔元箴虽然没讨到便宜但重要位子上的人都保住了。


    高文征两鬓白发更多,心里头憋着气,面色没有往日那般和善,连虚假的笑都没有了,视线扫过安静夹菜吃的裴闵,又掠过饮酒的孙洋。


    孙洋察言观色,放下酒杯拱手,说:“东厂年前的礼已经备好,另外今年还有泰山庙的人头税,底下管事的也都孝敬到了干爹这里,要给自己增一分福报,干爹洪福齐天,底下人都敬畏着。”


    高文征极不可察的点下头,虽然没有说话,但对于孙洋行事还是满意的,余光转向一言不发的裴闵。


    “元濯如此喜爱吃菜,我叫高福备了道平日里吃不见的珍馐,一会儿定要多吃点。”


    裴闵抬头接他目光,不卑不吭回:“多谢太傅。”


    高福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多时,听闻传唤赶忙领着厨子小厮进去。


    小厮抬上来一张单木成型的紫檀大桌,桌子四角都钉有铁钩,桌中央有只母鹿,母鹿的四只蹄子被绳索牢牢绑住拴在四角铁钩上,让它呈一个“大”字仰躺着,一眼望去,只见腹部浑圆,皮毛下露出青紫血管,偶尔能见起伏胎动。


    它似乎察觉了自己的死期,浑身颤动着艰难地发出哀嚎。


    厨子在一旁以流水磨刀,刺啦声于偌大厅中回响。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高文征念完,转向裴闵:“元濯是状元,想必最懂这诗的意思,不如跟我们这些人说道说道。”


    裴闵心知高文征对他生了不满自己入内阁后,并未将他任何一个吩咐落到实处,表面上是因为内阁五人票决,他势单力薄决定不了什么。


    实际上是他并不想帮高文征行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有这时间不如窝在值房喝茶看书。


    他心中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起身,拱手拜了拜,恭顺回:“鹿得,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


    意为真诚待人,同甘共苦。


    高文征又是借菜点人。


    “好啊。”高文征拊掌,“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明理,上菜吧。”


    厨子将刀磨得锋亮,吹毛断发,母鹿挣扎间肚皮已经被切开,鲜血涌出,哀嚎声霎时间到了顶端。


    高福赶紧端了铜盆来接,眼巴巴地说:“别浪费了,这鹿血可是好东西,底下有的是人在等老爷这口赏呢。”


    他跟了高文征多年,一句话就叫主子露出微笑。


    高文征在凄厉惨叫声中气定神闲地说:“喜欢这东西,一会儿这大的也一块赏你们。”


    母鹿哀嚎声减弱,胸膛完全破开,脏腑胃肠流出散着难闻臭气,裴闵别过脸去用帕子掩鼻。


    厨子粗壮的手探进去一阵黏腻掏出鹿胎,小家伙已经成型,竟顽强地发出一声细微鸣叫。


    裴闵当即皱眉,闭上眼睛。


    “元濯。”高文征望向他,眸中带着冰冷的笑,轻飘提醒,“看着,好戏这才开始。”


    裴闵微微颔首,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抬起闪躲目光,强迫自己看下去。


    厨子捧着淋漓的鹿胎向众人展示过,扔进盆中清洗干净,母鹿的尸体也在这时被撤下去。


    鹿胎再次被举起时已经死的透透的,浑身雪白。


    厨子手起刀落,动作缓慢又娴熟的剔除骨骼和内脏,将肉切成薄片在银盘中摆好。


    银盘被传菜婢女端到桌上,裴闵低头望着摆成莲花的肉片,心中对于这恶劣至极的行径升起浓烈的恶心。


    屠刀嗜血杀生,却还要说心向佛祖。


    高文征和孙洋同时都望向他,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盘菜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裴闵一再不成事叫高文征厌烦,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人送到今天的位子,没想到却用不得,接下来是留还是杀就在这次的宴上。


    “元濯,尝尝吧。”高文征说。


    第56章 布局


    裴闵轻轻颔首,此情此景下不必谦让,扶袖捡起象牙筷,夹了两片放入口中。


    所有人都盯着,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裴闵细细咀嚼后咽下,神色如常放下筷子,说:“虽然腥了些,却是鲜嫩美味。”


    孙洋见他面色坦然略显诧异,犹记得上次这人还是忍不住要吐的。


    高文征用眼角睨他,面上皮笑肉不笑的,心想若再矫情日后便也不必来了,“既然美味,那就都吃了,别浪费。”


    他端起酒杯,敬了两人,低头抿了过后语气晦暗不明:“咱们三个,还不知道能在一起吃几顿饭,东厂和内侍虽然还是咱们的,可形势大不如前,崔元箴的变法处处掣肘,再这样闹下去,明年过年的饺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孙洋赶忙跪下,“崔党只是一时得势,太傅功在千秋。”


    高文征如今并不是想听恭维话,局势如此,确实难解,再次睨向裴闵。


    裴闵察觉目光,放下筷子,抬头说:“有道是正本清源,既然源头是崔相的变法,那就叫他的变法做不下去便好了。”


    高文征也正在动这心思,只是拿不准主意,闻言眯了眯眼,问:“你要如何叫他做不下去?”


    裴闵回:“谁闹得最凶,就要谁死。”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这一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文征后仰着“哈哈”笑出声来,指着他称赞:“好,就是这样!这才是一副该吃人的模样,元濯啊,你真是叫我好生喜欢。日后就要这样的心思,我还疼你。”


    他有要逼裴闵表忠心的意思,却没想到对方会下这样的狠药。


    孙洋也没想到裴元濯一句话就能让进门时还不待见他的坐主转瞬开怀,视线在裴闵和高文征间扫过,没有再贸然开口,端起酒杯抿了口。


    裴闵了解高文征骨子里恶劣的自负,没有什么比“劝风尘女子上岸,逼良人下海”更能叫他觉着畅快。


    高文征笑完,又望向裴闵问:“可若是我们贸然杀人,逼急了那股子清流,狗急跳墙又该如何?”


    裴闵说:“世事无常,天灾人祸,谁有能切实的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


    高文征明白,就如同他利用萧律铭杀钱力达,虽满城皆知却依然无凭无据。


    裴闵夹了筷子菜吃了,又说:“搏弈要的是双方你来我往,若形势与我们不利,不如直接将棋盘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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