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知道,那修地牢的钱想必是被上头贪墨了,那么大一笔银子,竟然连一分一厘都没用到实处。


    裴闵用袖子掩住口鼻低垂眼眸沿台阶往下走。


    “吱吱”两只斗大的老鼠追逐着从他脚边掠过。


    “元濯”萧律铭回过身,怕他受惊。


    裴闵抬眸,从毛绒领口间投出淡淡目光来,问:“怎么?”


    萧律铭说:“当心一点,有老鼠。”


    裴闵问:“宁安王怕老鼠吗?那我可以走前边。”


    “……不是。”萧律铭拉着他的手,心说是了,裴闵还从未表露怕过什么,


    “我只是担心你。”


    裴闵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说:“这里的老鼠是比旁的地方大,眼睛也是红色的。”


    第49章 妒夫


    话音刚落,楼梯就到尽头,面前黑暗中倏地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牢头赶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开火绒翘头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苗濒死似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地上全是老鼠的影子。


    萧律铭眉头紧蹙。


    牢头点了灯踅回来,用脚驱赶这些畜生,可他们并不怕人,被挑上脚背踢飞出去吱吱叫两声又跑回来,依旧抬头看人。


    牢头点头哈腰走到两人跟前,双手捧着牢房钥匙站在阶下讨好地冲他们笑。


    “上头已经打过招呼了,其他人犯都迁走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贵人尽可放心。”


    萧律铭伸手捞过。


    “有劳。”


    裴闵从袖中摸出两吊钱抬起手,牢头赶忙探出两只胳膊接住。


    萧律铭见牢头千恩万谢下去,揶揄说:“真是阔绰。”


    这里味道很不好闻,裴闵折起帕巾掩住口鼻,敷衍道:“你比他贵,做正事吧。”


    萧律铭见他苍白着脸,沉了口气走下台阶,淌过积满雨水的坑洼站在李逸牢门前。


    李逸蜷坐在逼仄的牢房地上,几日不见,衣衫褴褛苍老了几十岁,脚上带着镣铐,脚心里的肉被老鼠啃得所剩无几。


    他闻见声响抬头,目光穿过面前萧律铭,直勾勾盯着他身后浑身雪白干净的人。


    手腕上镣铐动了下。


    “姓裴的。”李逸抓着栏杆,从披散的头发间透出狠毒眼神,咬牙切齿说:“爷们在官场混迹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没想到经年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裴闵居高临下,用看死狗的眼神望着他,并没有任何波澜。


    萧律铭侧挪半步挡住他的目光,双脚踩在水坑里,脏水洇湿靴子发冷,“爷们儿?”


    他睨着李逸笑:“连根儿都没有的东西,还是爷们儿?”


    “你懂什么。”李逸似乎嗅到自己的死期,突然松开栏杆向后靠着墙,搭起双肩露出笑来。


    “这都是空话,爷们儿享受过的女人比你带的兵都多,吃过的盐比你见的雪还要厚,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大床我睡了二十年,就连皇帝都没享受过,今儿个就这么死了,也够本,但栽在你们手里,我不服。”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从萧律铭看到他身后的裴闵。


    “一个朝不保夕的傻子,一个看人撅腚的婊子,我再如何落魄,我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没有像个女人一样被人骑被人凸(艹皿艹 )。姓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这些人,下场都是一个样,我先下去,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


    裴闵不想再听这些聒噪,望着萧律铭的后背,说:“杀了吧。”


    萧律铭露出点阴森笑意,目光变了,长刀磨鞘抽出,寂静牢房中回荡着滋啦的背景音。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若好好答了,便可留个全尸,若不从……”


    两人走出牢门时天已经黑透,牢头还在门口等着,见俩人出来满脸堆笑迎上去,萧律铭将钥匙抛给他,牢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下地牢锁门。


    萧律铭打起帘子扶裴闵上车,就在这时,地牢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萧律铭回头看了眼,坐在车辕上蹬掉鞋冲了脚跳上去。


    马车摇晃起来,踏雪跟在车后哒哒往回走。


    裴闵闭目养神,方寸空间内弥漫着淡淡血腥味。


    萧律铭坐在他对面,车帘透进摇晃的灯火,照在裴闵清淡的脸颊上。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萧律铭手肘搭着窗沿,望窗外说:“上次我在军营用刑逼问北鞣探子,在场军士全都吐了。”


    裴闵睁开眼,带着点称赞的意思说:“你的手段确实了得。”


    在萧律铭手中,李逸从咬牙不语到和盘托出不过小半个时辰,可刑部那群人用尽了刑却苦审多日未果。


    “元濯。”萧律铭想起大牢中裴闵始终平静的眼神,突然触动了他心里的一块肉,问:“你有软肋吗?”


    “软肋?”裴闵重复了遍。


    萧律铭说:“你看起来并不怕死,也不怕我碰你身子,清白名声你不看重,若说贪财好色也不像。入金梁后,看似处处受制于人,但细细想来我们都没什么能拿捏住你。”


    裴闵目光似水地看向窗外,“听你这么说,我好似无欲无求的圣人。”


    萧律铭搭着手,“我倒更觉着你是个心狠的人,和我一样。”


    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斩去一切会影响结果的血肉,哪怕是根长歪的手指,也要毫不留情砍掉。


    “和你一样?”裴闵扯了下唇角,望向他问回刚才的问题,“那宁安王有软肋吗?”


    “原本是没有的。”萧律铭歪头望他,四目相对,说:“现有了,是你啊。”


    裴闵笑了,“我看你更喜欢真金白银的阿堵之物。”


    次日下了朝会,走出奉天殿的官员都白着脸,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中又带着丝谨小慎微。


    刑部尚书拎着袖子揩拭额头冷汗,被追上来的几个焦急同僚拉到一旁切切察察。


    萧律铭身着紫袍金带大步昂扬踏出殿门,故意撞过裴闵肩膀在对方侧脸时得意冲他挑眉。


    祝宥从他身后追上,拿着玉笏打来。


    萧律铭满脸笑的拱手:“谏之,对不住了。”


    祝宥环顾四下朝臣,按捺住掐他的冲动,眼里喷出火,压着声骂:“萧怀宁,你怎能这样无耻!为什么高文征手里也有那份名单,你为了搅乱这朝局真是什么都不顾了!你是不是要我死!”


    “你这话就严重了。”萧律铭遮掩的毫不用心,“那份名单我确实不知情,许是潜伏在我府上高狗的谍者,伺机偷窃了,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祝宥如何听不出虚情假意,气的虚点他,目光落在人群中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气道:“看来我跟裴元濯,都被你摆了一道,你可真行。”


    两边都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结果互相弹劾直接促成了这此彻查“豢养女童”的大案,落得了两败俱伤。


    “不要在意我用什么手段,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成了。”萧律铭使劲搂着他下台阶,“你老师方才舌战朝堂的模样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今年六十多了吧,音色如钟,似乎当年那个敢于范颜直谏为苍生请命的崔氏又回来了,有气魄!”


    祝宥面色依旧不好看,气却消了一半:“我也没想到老师竟会同意严打此事,寸步不让地逼高文征那些手下言官妥协,年初改革是提过要肃清朝堂,多用循吏,不用蠹吏,但我以为……”


    萧律铭说:“你以为那只是写在奏疏上的八个字,空谈而已,如今他倒像真的要落到实处。我也是有点看不懂你这位老师了。”


    “怀宁。”祝宥停下脚步,说:“你心中对老师一直存着偏见又怎会看懂。年前那道变法奏疏通篇八百字没有一个不是肺腑之言。我们要定国安邦,要天下一心。但做这一切需要时间,或许三年五年或许十年二十年,一代一代徐徐图之。”


    萧律铭转看向他,“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轻嗤笑了,背着手向前走,祝宥拉住他,恼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有话不说可不是你的性子。”


    萧律铭驻足,转过身跟他一起立于三百玉阶之上,文武百官从两人身侧分流而下,喧嚣渐远。


    “是啊,你们等得了。”萧律铭望着汇到宫门口的人流,说:“你们出身名门,有祖荫庇佑官运亨通,有高宅俸禄,来日青史留名可期。你们自然以大局为先,可百姓们有什么?”


    祝宥使劲抿唇,“我知他们不好过,可历来变法最忌冒进,史书之上前人之谏累累,为了最终长治久安,只能要委屈他们暂且忍耐,这只是暂时的……代价。”


    到最后,他自己也快说不下去。


    萧律铭问:“金梁城郊年初新柳都发不出芽,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宥:“为什么?天旱?”


    萧律铭盯着他的脸,说:“因为都被百姓撸去充了饥,这是天子脚下。”


    “你要他们忍耐,因为这‘暂时的代价’落不到你身上。祝谏之啊……”萧律铭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一路仰头往上走,却从未低头看过脚下,你有多久没走出金梁从轿辇上下来,蹲下去看看路边百姓,他们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有没有衣穿。年少时我们曾一起聆训,你当记得‘为天地立心’是为了什么,‘为生民立命’又是给谁。”


    祝宥:“怀宁,我们只是……”


    萧律铭抬手打住,“我不听你的那些周全的道理和大势,我只知为官做宰若首先想到的是不是造福于民而是局势,是苦民,就是本末倒置。”


    “为了你口中所谓最终的安定,就让饿殍遍野无人垂怜,就要孤儿寡母忍受门阀官吏的戕害,就要豆蔻年华的孩子,沦为这些禽兽的玩物……”萧律铭讥讽说:“那你们这八百个字变法可真是字字泣血,竟是用数万黎民的命来写成。”


    祝宥站在原地,盯着萧律铭的背影许久都说不出话。


    两人不止一次争论,可刚才那几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在他一直笃定不移坚守的道心上破开了缝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低头看着脚下玉阶,四岁开始他就跟随崔元箴,时至今日来往奉天殿数百次,走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脚下这条路产生了陌生感。


    萧律铭老远就见裴闵和康舍提迦站在宫门口说话,一个表面温良恭顺动静间却惹人怜爱亲昵,一个表面垂眸微笑向佛肩头却站只吃肉的鹰隼。


    他走近,在康舍提迦看来时点头,拉过裴闵手说:“没想到你还认识佛国的殿下,我都不知道。”


    昨日莫扎听见虎魄向裴闵报,佛国的梵迦叶王离世,佛国据此地千里,他竟不知裴闵在那里都有暗谍。


    裴闵感受到了他的揶揄和威胁,并未说话。


    康舍提迦颔首回了个平礼,苏摩那振翅从他肩头飞上高空。


    “宁安王,大宗战神,百闻不如一见。”


    他在大宗生活近十三年,学得一口流利官话,没有一点佛国口音,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人亲昵握在一起的手,微笑说:“前些日子,我诞辰时裴大人曾送了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今日得见,十分感谢。”


    萧律铭蔑了眼裴闵,笑着回:“殿下客气了,您喜欢就好。”


    裴闵用眼角睇他,意思很好传达出来我送的礼物,你为何要来承情。


    “两位日理万机,想必还有事忙,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康舍提迦抬手指向宫门口,腕上金银配环叮当响,“请。”


    裴闵行礼,萧律铭再次冲他点头,拉着裴闵走出宫门。


    街上行人往来,马匹走的极缓,裴闵坐在车里,萧律铭骑马在车外。


    走了会儿他勒缰下马,虎魄没来的及阻止,帘子打在身上,萧律铭钻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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