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她回头看了眼,街上甚是拥挤,无奈只能继续驾车向前走。
裴闵低着头看书,对于贸然闯入的人浑不在意。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摘了头上帽子,伸开腿碰着裴闵小腿。
裴闵头也不抬地将腿往旁边挪去。
“啧。”萧律铭受不住这样的轻视,干脆用摆动膝盖撞他。
裴闵出了口气,抬起头看他,书却没有合上,“宁安王有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见他一脸从容,心中却又多了几分烦躁,反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裴闵盯着他脸,似乎真是在认真思考,眯着眼角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遍。
萧律铭问:“你在看什么?”
裴闵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娘子跟人跑了的妒夫。”
萧律铭:“…………”
心说好啊,原来这混账东西什么都知道。
他伸手捏裴闵侧腰上的肉,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可真是委屈娘子了,跟了一个妒夫。”
第50章 殿下
康舍提迦目送裴闵和萧律铭远去,抬起手臂苏摩那从高空俯冲下来,落在肩头收拢双翼。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广袤雪白的台阶上那一点绯红缓慢向下蠕动。
“大学士。”
祝宥抬头,便见康舍提迦朝他走来,苏摩那在他头顶盘桓。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拱手行礼。
“殿下。”
康舍提迦微笑,带着慈色,眼角桃花绽开,“你好像每次看见我,都不是很高兴。”
“殿下哪的话。”祝宥嘴上说着心里明白,每次碰到他,都在自己失意时。
苏摩那从高空俯冲,抓了广场上的一只鸽子摁在皇极殿赤红的琉璃瓦上开膛破肚地吃,喉中传出咕咕鹰啼。
两人同时看去,康舍提迦说:“大学士好久没去我那里坐坐了,高山上的雪莲茶,我请你吃。”
祝宥转过脸,这些年无论康舍提迦如何拔高抽条,他都会透过这幅愈发张开的身躯看见当年那个缩在花圃中垂泪的孩子。
其实佛国与大宗的期约早就已经过了,却还将人强留在金梁,是大宗对不住这位陛下。
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拱手说:“那就叨扰了。”
康舍提迦吹响脖子上的短哨,屋檐上的苏摩那朝他望了眼继续进食,康舍提迦收回目光。
“走吧,它知道回去的路。”
祝宥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哨子上,“听闻佛国有训鹰的绝技,即便相隔百里,鹰隼也能听见属于它的那只鹰哨,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康舍提迦说:“我与苏摩那如今已经不需要用鹰哨来呼唤了,不过我想让它一直记得这个声音。”
清觉宫中有一座高耸的妙法莲华塔,是康舍提迦入金梁那年景帝下令修的,收存佛国送来的经书典籍。
后来康舍提迦在塔中听经受戒,如今每日功课也在此处,佛塔四周花圃里种满来自异域的格桑花,粉色接连成片,从春初开到秋末。
如今金梁城内百木凋零,这片花海却还带着颜色。
“有个地方我想带大学士去看看。”康舍提迦拉着他的手顺中间碎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踩着细碎花瓣,步伐越来越快。
“殿下。”祝宥踉踉跄跄,不得已跟着跑起来。
康舍提迦拉他进殿,朝比丘点过头后顺木台阶一路攀爬上了塔的最顶端。
再次看见阳光,祝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身下是琉璃瓦,耳畔是呜呜风声,他累的气喘吁吁。
康舍提迦站在他身前张开双臂,肩上披帛飘舞,臂钏叮当,带着藏香的薄纱一下又一下拂过祝宥面颊。
他迎着刺目阳光指着前方回头,问:“大学士,好看吗?”
祝宥双臂撑着微微抬身,这座佛塔在宫中最高,站得高自然也看的远,近处宫殿金顶,远处街道巷陌尽收眼底。
“好看。”他喘着粗气,掌心搭在眉梢上遮阳,说:“就是太高了……”
康舍提迦说:“何人不向往高处,站的高了才能看到前程,不是吗?”
祝宥带着复杂笑意望他,“这满身官腔的话不该是你这清贵的神子说出口的。”
康舍提迦朝他微笑:“大学士要往下跳吗?我会接住你的。”
祝宥笑了,“你这是佛偈还是胡搅蛮缠,我为什么要往下跳?一起砸死?”
康舍提迦闭眼微笑:“那我也会接住你的。”
他满面虔诚,阳光自侧颜透来,如同天人。
祝宥望着他安宁的模样,胸口起伏,心也缓慢平和下来,
“殿下。”他重新躺下,目光放远,说:“如若需要杀一人才能救十人,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挨着他躺下,伸出手,似乎在隔空抚摸天上绵软的云。
“我是不能杀生的。”
“也是。”祝宥想了想,“那如若你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与清规戒律相悖,与神子责任相悖,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扬起唇角,“我应该明白大学士的意思了。”
“如若我心中生出痴念,动了情,爱上一人,我会怎么做。是这样的困境吗?”
祝宥笑出声来,“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人间的情爱于你不过云烟……罢了。”他笑着摆手,“不过确实是这个意思。”
康舍提迦坐起来,手臂搭在膝上温和望他,半晌后挪开目光投向远方。
“我同你说过,我住的雪山脚下开满格桑花,宫殿上最高的那座塔叫摩卢迦耶,你知道他们的由来吗?”
祝宥端正拱手,虚心道:“请殿下赐教。”
康舍提伽道:“传说,高僧摩卢迦耶在神子位时爱上了一个叫格桑的女子,两人在大殿相遇,一见定情,此后常在梦中相会。”
祝宥:“梦中?”
康舍提迦:“是的,梦中。”
“后来格桑不堪相思病入膏肓,临死前想再见摩卢迦耶一面。”
“摩卢迦耶在尊者面前求了三天三夜。尊者和他定下三个约定:摩卢迦耶不可摘下面纱,二人不得触碰,摩卢迦耶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
“摩卢迦耶答应了,他在格桑床前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阳光照在草原上时,隔着面纱亲吻了她。”
祝宥这些年投身公务从未涉及过情爱,闻此传说只能道句:“一对苦命的鸳鸯。”
康舍提迦静静地笑,“我与摩卢迦耶的选择是一样的。”
“你们大宗有句话说‘生同衾死同穴’,身为神子,我们从出生开始这幅身躯便许了佛祖,死后舍利也要送进佛塔受万民朝拜,此身由生到死都归灵山,不能纵欲,不能享情爱欢愉。”
“但我常以为,佛可以动情,他们都说摩卢迦耶苦,我不觉着,犹如拈花微笑,那一瞬间的心意相通便已经到达永恒。”
祝宥说:“这个故事不是你的比丘师父讲给你听的吧。”
康舍提迦颔首,“这是我自己在书上看的,他们将这一页糊住,说我修行不够怕乱了佛心。”
他阖上眼眸微笑,轻轻摇头,风吹起鬓角墨发,干净清明。
祝宥怔怔望他,半晌后极轻极轻的笑了。
“大学士。”康舍提迦见他浑身都放松下来,问:“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是啊。”祝宥坐起身对他郑重拱手,“此身若不能两全,此心可以。不愧是殿下。”
有了崔元箴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变法论,刑部和大理寺当天就按名单上的官员宅邸查去,甚至动用了东厂和北镇抚司。
当朝大员被揪到街上戴了镣铐,整个金梁城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景象中。
萧律铭促成这乱象,却在这关键时候抽身出来,一连好几天跟几个世家子弟去秋山上跑马厮混,猎些山猪野兔,过的越来越肆意。
夕阳斜沉,空气中飘着细密雨丝,萧律铭在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披风随步伐兜起鼓鼓囊囊的风,龙骧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几只兔子肩上扛了匹狼,都是今天猎来的。
萧律铭大步迈进闻松院,在门口踩掉湿漉漉的鞋,将一身湿衣全都扒在外头光脚进门,拎起架子上的帕巾擦脸。
龙骧跟进来,萧律铭递给他块干的帕巾,望屋外雨丝细密织着,说:“把身上擦擦,去看看飞兰院的人吃晚饭了没,没用的话叫他们等等,老万已经将那匹狼送去厨房拆骨熬汤了,我见这天要冷起来,都吃点热的。”
龙骧接过帕巾出去了。
萧律铭走到屋外的池子里泡脚,这时雨也停了。
不稍片刻龙骧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萧律铭仰头:“怎么?”
龙骧说:“飞兰院房门关着,我见里边亮着灯,虎魄姑娘守在门口。”
萧律铭眉头一皱,想起去地牢找李逸那天,也是这样一幅光景,他没有贸然动作,沉吟片刻后擦干脚说:“叫莫扎来。”
虎魄见萧律铭风风火火绕过院门,径直朝她来了,龙骧跟在身后。
虎魄两步下了台阶迎上去伸出棍子拦路:“公子不方便见客!”
“客?”萧律铭直接用手臂格开棍子,虎魄被震退,身后龙骧将她双臂交叉锁在身后。
虎魄双臂使劲往两边一挣,龙骧竟然没压住叫她挣脱。
两人各为其主,同时叫出声。
“王爷!”
“公子!”
萧律铭推门闯进,虎魄紧随其后也没来得及阻止,龙骧跟在她身后半步。
一进门,萧律铭双眼就锁在了趴在桌前的裴闵和他周遭的一地狼藉上,好似刚杀过人打过仗,雪白的丝绸内衫上尽是血。
裴闵被声音惊动抬眸,惨白的脸色殷红的唇,唇边还沾着鲜红混着口涎的血迹,阴盯着门口来人。
他想厉言厉色却力不从心,说话的尾音都浮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