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今年的夏格外短促,一晃而过。
他收回目光,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贺子佑。
贺子佑此刻心中有点发憷,发觉自己先前低估了人,因着“南塘裴氏”名声,一开始只以为他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后来又觉他是被皮囊所累的权贵笼子里的雀,屈居掌心任人玩弄。
没想到做事竟如此利落狠辣,此刻裴闵展露的手段着实有些“疯”。
他手中册子和钱力达的前半部分相同,都是为官履历和一些蝇营狗苟,也有不能与人言的弹劾把柄,但最后方的表文却是举荐他接任工部右侍郎一职。
古来以右为尊,虽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壤之别,他已年过五旬,许是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裴闵从案后绕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走下那节台阶对他说:“贺大人请坐。”
贺子佑猜出他要拉拢,默不作声点头在桌前坐下,钱力达走后,他的态度在悄然间发生变化,用眼角偷瞥静观其变。
裴闵绕过桌子从靠墙的小红木柜子里拿出一小竹筒茶叶,那个红木柜曹廉叔在时还没有,是他自己带来盛放东西的。
裴闵烧开水亲自泡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贺子佑时说:“尝尝吧,是好茶。”
贺子佑低着头双手接过,扫过茶器茶杯时发觉都不是什么真品,轻笑说:“多谢部堂。”
裴闵等着茶泡好,小小抿了口后舒适眯起眼角,贺子佑也品了品,甚无心思也觉出这茶甜香绝非凡品。
“你是景帝初年的进士头榜。”裴闵说:“贺大人的家世背景和一路走来的艰辛我见了。”
这话有敲打之意,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平和。
“跟钱大人靠祖茵庇佑官场亨通不同,您有才能,有野心,同时又慧眼如炬审时度势,人走高处时依附追捧,人走低处时你也不下脚去踩,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谨小慎微和如履薄冰。”
贺子佑只是客气笑。
裴闵拎起炉子上的壶为他添点热水,“既入官场,形势我是明白的,只是贺大人,你甘心吗?”
贺子佑稍稍抬起眼皮,假装不解地望他。
裴闵说:“您有才能有手段,却只是因为无人照拂就要卑躬屈膝在世家蠢人之后,我看过您的文章,都是正统的治世之道而非谄媚之文。我能理解您走到今天不易因而爱惜羽毛,可是你这辈子,就不想再往上走走?”
裴闵正色说:“以您的才能,我这位子您也坐得。”
贺子佑赶忙起身,拱手拜道:“不敢不敢,裴部堂才华惊世,乃星宿之身,我等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怎敢相比。”
第42章 睡觉
“你不用这么害怕。”裴闵拖住他手,盈盈地笑:“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运势好罢了,真要论起做实事,我不如你,元濯资历尚浅,日后还希望贺大人能多多照拂。”
贺子佑张开嘴,没等答应,裴闵压了压他手说:“贺大人不必这么着急答应我,我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我是要大人真心助我,你若答应,表文即刻送入内阁,明日司礼监批红,不出七天,任命诏书就能送到大人府上。”
他歪头微笑,肩头浓墨似得发滑下,逆着光,好似庙里慈悲的菩萨却因泥塑剥落而染上死阴森。
“如果大人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那就祝大人日后官运亨通,路路顺遂。”
贺子佑弓着腰,这人恩威并施,看似给他选择的权利,其实只有两条路,要不生要不死。
如若不就范,怕是要跟钱力达一个下场
也或许跟钱力达不同
贺子佑宦海浮沉多年是有脑子的,他心中飞快算计即便裴闵弹劾的表文上去,他的过错也并非内阁不能容忍的风口浪尖之罪,大宗的律法也是看人的,难保内阁不会有人保他。
裴闵把凉透的茶到了换成白水,“你我都是读书人,又性情相投,贺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贺子佑心中轻出口气,眼下无论选哪边都好似在赌。
扪心自问,这些年屈居于钱力达之下确实难耐,倘若没有贵人相助,他这工部左侍郎就是为官的顶端。
他在裴闵的示意中重新坐下,“贺某资质平平,不知裴部堂为何对我如此青睐?”
“贺大人自谦了。”裴闵说:“大人是有才之人。但我选大人,原因有三。”
贺子佑立即做出洗耳恭听装。
“第一,工部不能同时裁撤两位侍郎,你知道的。”
贺子佑点头,如若他和钱力达同事被贬,底下人不服,明里暗里能立即让这工部成为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裴闵这尚书就做不下去了。
裴闵又说:“我翻看过工部近年来的存档签押,虽说钱大人是右侍郎,但管的尽是些糊涂账,曹大人的官生我也不好评价。”
“工部能独立于高崔这么多年还不出丝毫疏漏,背后默默撑起这一切的是贺大人您呐,跟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不同,你不是草包,以一人之身承一部重担功成而不留名,你是真正的栋梁之才,青史该给你立传。”
裴闵轻轻叹息,带着点情真意切说:“您与我一样,家世不显,在这金梁城内无名门望戚帮衬,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往前走,我们同病相怜,我知你这些年彷徨在世家权贵间的苦楚和不易,夜深人静时为难和苦闷又无人诉说,所以,我愿与君结伴同行,往后路上,互相也有照应。”
贺子佑抬起双眼看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攻心”,这人语气温柔,字字句句都准确送进了心里。
多年官场纵横他的心早就硬了,可听到裴闵这些话时心头微动。
他站在这里,人人羡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不能寐时内心的惶恐,大宗以右为尊,他这个左侍郎只是变相的“附庸”。
以前他仰仗曹廉叔,曹廉叔失势之后又仰仗钱力达,他像株浮萍,不断靠着自己微末的努力和本事漂浮在权贵之间,替人谋划政绩升迁,做这些人的“幕后军师”,来换得自己官场安稳,难道自己这辈子都要站在别人身后去做嫁衣,到死那些为人所称道的名篇奏疏都不能写自己的名字。
裴闵看他面色,轻挑眉头知道差不多了,宝月金钩楼中有七绝,首当其冲的便是“解语花”。
没有人能在醉卧美人膝的温柔乡中忍住不去诉说内心苦闷衷肠。
贺子佑的性格心思宝月金钩楼的姑娘早就摸透,如今只不过对症下药罢了。
裴闵继续添一把火,“求人不如求己,倘若你愿意与我同行,将来位列大九卿并非痴人说梦,你我虽无门第,但贺家族谱从贺兄这一页重新谱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这话落下后室内陷入长久的安静,只要是人,尤其是贺子佑这样有才能却只能被人当刀使的人,
一点火星便可将野心点燃,顷刻间烈火燎原。
裴闵知晓他必然会做出的选择,并不催他,踱步到桌案前慢条斯理收拾这几日堆积的申请。
少倾,身后贺子佑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的裴闵露出微笑。
贺子佑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既然两边都是赌,那他何不赌对自己胜算更大的那边,兵法有言,“不破不立”又言“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谨小慎微了半辈子,事到如今,为何不敢搏一搏自己的前程。
他站起手,两手托在前跪下,重重拜道:“承蒙裴部堂看中,子佑愿效犬马之劳。”
裴闵回过身,故作惊讶快走两步去扶他,说:“贺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贺子佑被他扶着胳膊肘托起,目光在碰上裴闵双眸时说:“既然部堂当我是自己人,那我便助部堂平步青云,当下有一事,我们非做不可。”
裴闵问:“何事?”
贺子佑眼中露出丝阴狠,“要将钱力达赶出金梁。”
“只有严惩钱力达才是真正的杀鸡儆猴,贺子佑背叛曹钱二人又担心遭报复,要我为他扫除后顾之忧,震慑住想对他动手的人,也正好震慑住工部涌动的暗流。”
“那些人都被养叼了,普通手段唬不住,只有剥了他们唯马首是瞻人的皮,才肯收心好好做事。”
裴闵跪坐在席子上,手中拿着《天工开物》卷起看向门外。
大门敞开着,虎魄从井里捞上一个镇凉的西瓜,切开来坐到门口木阶上吃,夜幕四合,星垂平野,几只萤火虫落在院子里的石灯上。
她的腿耷下去,轻轻晃悠着,嘴里嚼着西瓜,漫不经心问:“那公子准备如何办,要冷先生布局吗?”
香甜的西瓜顺着舒顺风吹来,裴闵抬眼看去舔了下唇西瓜最是寒凉,虎魄从来不许他多吃,可自己吃时非要坐在上风口。
“冷先生出手不是最好的选择。”裴闵无奈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妄图用书卷墨香来冲淡那股飘来的清爽勾人的香味。
“我不想严惩他,我要杀了他。但又不能让他死于我手,还要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杀的,他得死的轰烈,死给所有人看,宝月金钩楼不方便做这样的事情。”
虎魄:“……”无法理解他家公子的想法,“我不明白……”
“你家公子,是想要我替他杀人。”
萧律铭背着手从门洞转过来,不知已经在那听了多久,虎魄扔了瓜皮从台阶上跳站起,抽出棍子瞪他。
萧律铭虽然脸上笑着,眉间却带丝阴沉,立在花阴之下静观裴闵。
“元濯,我说的对吗?”
裴闵偏头,轻轻笑:“王爷怎么过来了,砸宝月金钩楼的杯子赔了吗?”
他故意提起昨夜的对峙,萧律铭从背阴处走到月光下,“自然。”
他迎着虎魄威胁目光一步步踏上木阶。
“本王来找你,是有更多的心里话要跟你说。”
裴闵见萧律铭眼底深处带着冷笑和怒意,轻声细语地说:“昨夜不是都已经说完了,王爷听说了我的过往,情难自抑。”
萧律铭立在他面前,裴闵被罩在一片沉郁阴影中,没有有丝毫畏惧神色,神色坦然全是平静。
萧律铭冷笑一声,低下身为他将鬓角发丝拨至耳后,说:“话我都想好了,就看你敢不敢听。”
虎魄望向萧律铭,明显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张扬敌意,他不像是来说话更像是来寻仇,不仅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气势上与他针锋相对。
“这有什么不敢的。”裴闵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向门口的虎魄,说:“不得无礼。”
“吃了那么多瓜不要坏了肚子,去厨房煮碗红糖姜水喝吧。”
虎魄冷冷扫过萧律铭,恨不得将人剐下一层皮来,可她从不忤逆裴闵的命令,响亮应声“是”。
等到虎魄离开,裴闵扶膝缓缓起身,踱步至门口阶上坐下,挑来拣去寻了块瓤最红的瓜。
“只剩下我们二人了,宁安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见他在此情此景下还有心思吃瓜。
“你好大的胆子啊。”
萧律铭话音微怒,“竟敢用阿昭骗我。”
“宁安王何出此言。”裴闵长睫半垂,在鲜红瓜瓤上留下月牙似得咬痕,这块瓜果然香甜:“我说的都是事实。”
“休要再胡言乱语。”萧律铭盯着他,“阿昭去时你才几岁,满打满算十二,十二岁和煜儿同龄,即便你美若天仙,他也断不会与你做那苟且之事。”
“哦。”裴闵咽下一口瓜,拖长了尾调音色依旧儒雅。
“既然都是假的,宁安王为何还要摔坏我那套定窑的好瓷,怪心疼的。”
萧律铭不答,当时他被愤怒冲昏头脑,胸腔憋闷一心只想宣泄,其中年龄差距还是今日入宫用午膳时萧文帝点破。
色令智昏,经此一事他看清了自己的欲望,心中征服欲从开始的一点随时间推移水涨船高,如今已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裴闵成了他的威胁和软肋。
萧律铭屈起一条腿,当他从最初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回过神后,于色令智昏中退却敏锐抓住了危险。
“你那宝月金钩楼消息灵通得很,连这等隐秘都能打探。说是大宗第一情报网都不为过。”
“跟你一比,东厂锦衣卫都算个屁,没有人能抵得住温柔乡甜水巷,这些年从宝月金钩楼去各府邸的小妾丫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怕是整个金梁城的朝堂在你眼中就像个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