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笑:“不喜欢就杀了他?”


    “那我呢?我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怎么还活着,是因为你手下留情呢,还是……”


    他眉头微动,猛地想起了年前莫扎说过王府内先后有两批刺客,后来那批要更加谨慎机敏。


    死士察觉后欲生擒审问,刚有动作人便不留痕迹地跑了。


    裴闵眉梢轻挑,静静地笑。


    萧律铭望着他,压了压眼角。


    他不是带刺的幽兰而是花纹艳丽的毒蛇,腐骨蚀髓的毒从触目惊心的皮囊下不动声色渗出又悄无声息地要人性命。


    一次次的试探和撩拨,他自以为占尽先机,没想到还是在不经意间半步入黄泉。


    裴闵就这样坐在他面前,斯文、病弱、端庄、美丽……


    这些都是假的。


    此刻他自以为得知秘密捏住对方死穴,但裴闵并没有露出丝毫受制于人的弱势,转眼间又抛出让他意想不到的饵。


    萧律铭胸腔内的心脏不由自主跳快。


    一个人压抑或放浪久了,总会有些不被外人理解的癖好。


    他钟爱危险的事物,喜欢杀人的利刃和见血封喉的毒,就连马也要最狂野难驯需得搏命才能得到的。


    杏花三月春闱,他被裴闵吸引是上天注定的,潜意识的本能驱使他追寻致命的刺激。


    “不愧是元濯。”萧律铭抵着他额头,眸光明亮露出锋利的犬齿,夸奖说:“就连谋杀亲夫都做的比别人隐秘。”


    裴闵抬眼,“宁安王这是疯了?”


    “怎么会。”萧律铭笑的更野,“你这么能干,我很高兴,就跟杀了高文征一样高兴。”


    裴闵分不清此刻他此刻是真疯还是装疯,讥诮笑了下,抬手将人推开喝茶。


    萧律铭把礼刀横在眼前,裴闵抬眸,目光沿茶碗边缘落下。


    “不过,我不明白。”萧律铭说:“那你金梁千方百计进这朝堂是为了什么?你不为效忠于谁,你今日是为礼刀来的宝月楼。”


    萧律铭在此放浪多日只是想弄清楚裴闵和宝月楼的关系,今日堵住裴闵是他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人如此谨慎,竟然会为了礼刀亲自前来,他的神情稍微正色,“你与辋川裴氏一族,究竟有什么渊源?”


    裴闵回金梁没有隐藏自己相貌,包括高文征和崔元箴在内的许多人都怀疑过暗地里探查过,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面问他跟辋川裴氏的关系。


    “怎么?”他捂着茶盏,俯下肩膀仰起脸不那么正经地端详萧律铭眉眼。


    “王爷是要逼我跟逆贼拉上关系,好治我的罪?还是说若我跟他们有关系,你就放了我。”


    他不惧怕暴露反而因此欢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若他最后把人都杀光了都没有人猜出他是谁岂不难堪。


    萧律铭垂视他含情双眸,低声纠正,“他们不是逆贼。”


    他将裴闵垂在胸前的发拢向后背,拇指描摹他喉间锁骨,“现在才想用美人计,晚了些,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裴闵见他不为所动,心说今夜的萧律铭不比昨夜沉沦放肆,装的是正人君子,他也无意跟这人发展到床榻上那步,退回身坐正,收敛神色,说:“在我坦白之前,你得告诉我柔奴都交代了什么?”


    萧律铭扬开唇,“怎么,你还有不能叫我知道的秘密?”


    “是啊。”裴闵张口就来,“我怕你知道了我的过去,就不爱我了。”


    “那你大可放心。”萧律铭掌心搭上他肩头,“无论你过去如何,我都爱你如初。”


    裴闵不接话,气氛就这样僵持,少倾萧律铭主动让步。


    “柔奴只告诉我你是他的主子。他被买来是为了做你的‘替身’。”


    裴闵稍稍抬起眼皮,他提醒过冷月笙,替身会反噬主人,可十年前冷月笙尝过替身救命的甜头,执意要备着生怕他需得“再死一次”。


    这人什么都听他的,唯有此事劝不过。


    裴闵叫他把人看好不可待到人前,谁曾想竟会被送去讨好萧律铭。


    裴闵闭了闭眼,心说真是下的一手臭棋。


    第41章 枕边人


    “我只知道,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会特意模仿小姐的身影举止,为的就是遇险或出阁后用来做‘替身’,替主子解围或是在主子孕事无法同房时做为通房丫头来用。”


    裴闵嘲讽道:“宁安王还真是博学。”


    “自然是。”萧律铭说:“我对你一往情深不需要什么通房丫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还得用上‘替身’不行。”


    “宁安王,做生意要等价,你回我一个,我也就告诉你一个。”裴闵指尖捻动袖口,气定神闲地望着他说:“现在你只能问我一个问题,你最想知道什么?”


    形势在这一句话间翻转过来,裴闵无形中占据上风,萧律铭知道自己吃了欲望的亏,纵然手握利刃但不会害这人。


    他不怀疑裴闵留着后手,想了想说:“你跟辋川裴氏有什么关系?”


    裴闵缓慢从他手中接过礼刀,目光触及时多了丝情真意切的哀伤,轻出口气,说:“我是裴大公子的……”


    萧律铭看着他唇瓣开合,以为他要说“朋友”亦或是“仰慕者”,结果裴闵说出口的却是


    “枕边人。”


    萧律铭拍桌而起,“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明知是假的,胸口燥火却控制不住。


    裴闵抬起头,眉眼湿软看他,眼神透出哀怜,“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萧律铭重新坐下,生气别过脸去,“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裴闵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胡说呢?你与裴大公子又不是夜夜待在一起。我却知道他很多隐秘。”


    萧律铭:“你知道个屁!”


    裴闵不在乎他的气急败坏,平静说:“他的胸口心尖上有一枚朱砂痣,大腿内侧有块烫伤留下的疤,指腹大小,边缘是……”


    “你住口!”


    萧律铭盯着裴闵,几乎咬牙切齿,“住口。”


    裴闵说的,竟都是少有人知的事实。


    裴钦昭胸口那颗痣还是长大后两人在山上泡温泉时他无意发现,很小一颗并不起眼。


    大腿内侧烫伤是为了救萧筵也就是如今的萧文帝落下的。


    这是一段隐秘,他们满了所有人。


    为什么?


    萧律铭望着裴闵,眼中惊诧和愤怒都有,这几句话像重拳落在胸口,若裴闵与裴钦昭曾经……


    那他,那他千方百计的坐在这里又算什么?


    如果裴闵说的都是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便都能串联起来。


    “所以,上次在冰石涧遇到你,你根本就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你知道那天是他的忌日,特意去看他。你说的床上说话好听的人,也是他?”


    “怪不得”萧律铭咬着后槽牙,胸口闷紧的疼,压抑着大口喘息的冲动。


    “当年他策马出城,坠落冰石涧,其实是去南塘找你……”


    裴闵露出点惊诧望他,没想到他自顾自能想这么多,明明顺利报复回来,可看萧律铭红着眼少见的生出点怜悯来。


    “宁安王。”他踱步到门口,双手敞开大门让尘嚣透进来,“玩不起就说玩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气概了。”


    守在门口的冷月笙见裴闵衣冠楚楚出来刚松口气,就听门内传出一阵杯盘碎裂声,惊天动地。


    裴闵侧目,“一会儿给他账单,要他赔。”


    冷月笙沉默了瞬,硬着头皮拱手回:“是。”


    次日,裴闵刚到值房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脚步声,钱力达带着贺子佑风风火火闯进门,连帽子都没戴,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姓裴的,你这权贵养的狗崽子,叫你一声部堂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我们兄弟为大宗殚精竭虑时你毛都没长齐,现在捏着这么点小事就来管教,你以为你是谁?!”


    前天夜里他二人都被萧律铭整的不轻,钱力达宿醉后又因衣裳脱的太多害了伤寒,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晚上时贺子佑下值来探病,说裴部堂叫点卯官给他们记了旷工,要扣月俸。


    谁不知道六部中工部的点卯就是摆设,只能管管工匠,这姓裴的竟敢叫人来记他。


    银子是小,脸面是大。


    裴闵坐在申请要将人埋没的桌子后方,今日的脸色也不比往日如沐春风,听他叫骂用眼角瞥向身后的贺子佑。


    贺子佑只跟着站场,在钱力达喋喋声中并未发声。


    值班的司务进门来给裴闵送茶,见这三位“大王”剑拔弩张,匆匆放下茶盏连头都不敢抬赶忙退下。


    裴闵端坐上位捏着盖子的钉珠,拿起自己面前的两摞册子,搁在一堆申请上方,示意两人来看。


    这是昨天傍晚从李逸那儿得来的,


    钱力达拗着,贺子佑上前,接过来见上方分别标了名字。


    他不知裴闵要做什么,警惕看向钱力达,以目光示意对方暂时消停,把写着自己名字那份留下,另一份递给他。


    裴闵抚开茶沫呷了口,觉着茶太浓了不如雪顶春信甘甜,想起雪顶春信又想起萧律铭,他的食指缓慢摸着杯沿……


    屋外麻雀叫了几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不知过了多久,钱力达猝然将册子摔在地上,愤恨踩上脚指着裴闵怒声咆哮,“你”


    册子里记录的,是他的祖籍出身,升迁贬谪,在这升迁贬谪里,人脉经营走动详细到时刻,简直就跟亲眼见过一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阴狠的是,这人竟然知道他在外的“私宅”,背后也有上表弹劾的折子。


    裴闵被惊动抬起头来,手里捧着茶碗靠着椅背望他,气定神闲地说:“钱大人都看完了吧,折子我今晨已递到内阁,想必此时陛下正在御书房里瞧见了,我们猜猜,内阁是怎么拟的票,司礼监多久才能批红送还……”


    钱力达几乎要上来吃了他,因着李逸的案子,刑部现在对“私宅”这事儿查的紧,内阁是崔相的天下,自然不能在这时候姑息了他打自己的脸,败局已定,钱力达杀气腾腾向前两步活像要吃人,奈何隔着桌案和小山一样高的申请。


    “你个腌东西,别以为把我赶出工部就能得意,往后有更不顺遂的等着你!我看着你能熬到什么时候!胆敢得罪我,我墨阳钱氏在这金梁城内谁人不知,有种你出门别坐车!睡觉别闭眼!”


    “嗯。”裴闵轻轻点头,“我接着你的手段。”


    “下去吧,留点时间和同僚们好好告个别。”


    钱力达:“你!!!”


    裴闵仰起头,朝他轻轻笑了,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日后还请钱大人多保重,山高水长,祝你平安顺遂。”


    钱力达震袖离去,盛怒之下差点刮掉值房的两页门扇,撞击墙壁发出咚咚两声巨响,裴闵目光顺落到门外那棵枝叶泛黄的梧桐树上,迎面进来的风已然有了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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